天亮後，蕭淩雪微微睜開眼。冷月風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見她眼睛睜開了些，竟忍不住落下眼淚，道：“覺得怎樣?難受的話就想些開心的事。”蕭淩雪微微笑了下，喃喃道：“爹……我的爹……他做了許多惡事，逼死了我母親，殺了你媽、你外公，逼死了你父親，你怎麽還不把他殺了?”冷月風道：“他在救你。你不要說話了。”蕭淩雪沒說了。

冷月風抱著她與唐關來到武當派丹房，路上旁人問他何事，他只說受了傷。冷月風找了些制成的藥丸給她服下。唐關繼續給她輸真氣。不多時，柳劍風由一名武當弟子背著來到三人身邊，那弟子把他放到一張椅子上就出去了。蕭淩雪又進入昏迷狀態，全身軟綿綿的。幾人久久無語，柳劍風什麽話都沒問。其間冷惜音悄悄進了來，見此情勢，也沒問為何，畢竟不能驚擾於人。

中午時柳劍風小聲問冷月風：“南宮星看到了嗎?”冷月風道：“殺了。”柳劍風沈默了，心下責怪起這個心愛的徒弟，又帶著憐惜。

蕭淩雪有時清醒，有時昏迷，兩天後的晚上才完全清醒過來。柳劍風和冷惜音一直留在此間，除了吃飯睡覺諸事。而冷月風幾乎沒合過眼。

唐關這時才收回掌，全身已近虛脫。

冷月風道：“我不會答應你的，我會找一個合適的人。”

萎靡的唐關無力地道：“那樣不行，沒人肯服，我自己都還沒完全鞏固。等我扶持一個人當上教主，你再殺我，我功力消耗大半，很容易殺的。”

冷月風道：“那要多久?”

唐關道：“不超過四五十天，我功力不可能恢覆。”

冷月風道：“你藏起來我去哪找?或者你在身邊安排些人手，我就很難對付。寫一份遺書吧，指定一個人，我幫助你指定的人，讓他掌握白蓮教。”

唐關的臉色由蒼白轉為灰青，他只能硬著頭皮道：“這樣做很是不妥，極可能造成內訌，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不能讓一個人掌握。到時內部廝殺不算，朝廷也會趁機派兵大舉進攻。你執意這樣也就隨你了。”說過拿來紙筆墨之類，研好墨後，在長案上寫起遺書來。

冷月風問蕭淩雪：“還難受嗎?”

蕭淩雪道：“這沒關系。”怔怔地看著弓著腰顯得更是衰老的唐關。

唐關寫好後，緩緩站直身，對冷月風道：“好了，你可以殺了。”

柳劍風無語。

冷月風左手抱好蕭淩雪，騰出右手，想抽劍，卻沒摸到劍柄，這才想起劍已丟在外面。他向四周看了看，對冷惜音道：“劍。”冷惜音遞給他劍。他用右手接過劍，胳膊托著蕭淩雪的腿彎，劍尖指向唐關胸口。

冷惜音在看著他，柳劍風在看著他。

燭光並不明亮，照著唐關幹癟的丘壑縱橫的老臉。唐關微笑著道：“淩雪，你今年多大了?”他不容許自己窩囊，無論如何也要鎮定下來。

蕭淩雪“嗯”了一聲，扭頭看著他道：“算來，四十五歲吧。”

唐關淡淡地道：“快點成婚吧，我是抱不到新外孫的了。”

蕭淩雪眼淚奪眶而出，心道：“爹……爹，你為什麽要那麽做?你真的就要死了嗎?死，死是怎麽樣的?你死的時候會想些什麽呢?”

冷月風低頭看了蕭淩雪一眼，走到蠟燭邊，一劍削斷燭芯。屋裏頓時暗下，一片月光透窗落地。冷月風隨手一擲，那劍斜插在窗前的落著一片蒼白月光的地上，劍身搖擺不停，反射出的淡淡月光在屋裏四下游竄。

“惜音，讓他先下山，不準動手，聽話。”冷月風淡淡地道。接著緩緩走向門外，並叫唐關跟著他。

冷惜音大叫：“為什麽不殺他?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便就因為他是你未來的岳父?”那天她在門口，聽到中村孤行對蕭淩雪說的話了。

冷月風在門口停住，臉朝天上的月亮，淚水靜靜披下。蕭淩雪看著他難受的樣子，對冷惜音的這番話大為生氣，卻沒說什麽。

柳劍風目送他們走出門，淡淡地道：“月風，你自己做主吧。”

“你為什麽不殺我?”唐關跟著冷月風道。

“我不知道該不該殺你。就算是賭博，拿性命來賭，也不容易了。是啊，殺你，我會難受，是你救了她。親情就能完全左右你這種人?如果你只是為了爭權奪勢，你會救她嗎?拯救黎民百姓?也不全是，你也要成為天下第一，求得長生。你突然死掉，教內肯定大亂，又不知會死多少人。但是，不管你出於什麽目的，從大局出發也好，眼光長遠也好，有些事萬萬不能做。看得出來，你還有些良心。你做了，自己也會痛苦。”

唐關道：“我不這麽認為，但我有時的確很痛苦。良心，我就不知道自己的良心是怎麽出來的，要它對我有什麽用。我很向往沒有良心的人，多麽愜意，了無牽掛的，做事再不會縮手縮腳。”

蕭淩雪想說話，不管有沒力氣，還是說：“你說錯了，沒有良心的人最渴望擁有良心，越沒良心就越痛苦，哪有好心情辦事。因為良心就是出於你對這混沌世界的敬畏，而這敬畏一旦消失了，你就等於不存在了，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冷月風道：“你相信存在沒有良心的人？就是南宮星也有良心，那份良心被罪惡的心侵占了地盤，他罪惡的心又出自日漸膨脹的永生欲。他控制不了，你以為他想那樣？你覺得我不錯，對我很放心，從這來看，我應該對你心存感激。感激你了，對我放心的人為數不多，對別人放心的人本就不多。”

唐關道：“我沒想到的是，你竟能放下仇恨。”

冷月風道：“我殺不殺你與仇恨無關。你先辦完事再說。我自己都沒多長日子了，不想再管什麽事。我師父若能痊愈，隨他怎麽對你。”

蕭淩雪道：“你好自為之吧，盡快去師娘那。”

唐關向山下蹣跚走去，身影孤單。蕭淩雪努力把頭從冷月風的臂彎處擡起，看著唐關已近蕭索的身軀，目光滿含真摯的深情。

地上月光盈盈，蕭淩雪微微笑了起來，似乎放下了一些東西，或者想讓冷月風放下一些東西。“你吻我一下好嗎?這是我第一次要你吻我呢。”冷月風低頭吻她一下。

“我想去山頂，看月光照雪。”

冷月風抱著她慢慢走向峰頂。

時間如月光般一瀉千裏，蕭淩雪又一次看到了落滿月光的冰雪。

每一次看，她都處在不同的境地中，但都穿著如雪般的衣服，都用晶亮清澈的眼睛去看。

月亮靜靜地看著他們，一臉的平靜。

月光靜靜瀉到雪地，山峰一片安寧。

山峰上的人，月光般皎潔清亮。

月亮——神一般地註視著他們。

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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