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潔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蕭淩雪再問：“你為何會用這個名字？”聲音帶出她的焦慮不安，被風一吹，冰寒地傳入蕭潔冰耳中。蕭潔冰像被嚇了，睜大眼道：“我不能用嗎？和你有什麽關系嗎？”蕭淩雪托起她的頭，爽快地道：“沒什麽，這是我娘的名字。名字嘛，誰都可以用的。”

蕭潔冰給了她一個奇怪的眼神，這不是第一次了。那眼神的奇怪在於，裏面似有一種蕭淩雪從未見過的關愛，她甚至有點陶醉，希望天天被這眼神盯上幾次。可是，蕭潔冰的表情莊嚴了，再看不到感情的表露，被風吹冷的臉漸漸上了寒意。蕭淩雪不喜歡看，只喜歡她略顯溫情脈脈的笑臉與碧眼。

路是要趕的，冷月風催促她們，蕭淩雪收起雜念邁步與他迎風折回原路，離那知府家的後門不到半裏。

註意到一行腳印，冷月風道：“雪仍這麽大，行人近無，若南宮星尋著跟來還是件麻煩事。希望其他官兵能把我們的腳印沖亂，讓人摸不到路線。”

蕭潔冰不住地喊疼，這時變成了呻吟，伴著時斷時續的哭泣。蕭淩雪哄著她道：“給你找個大夫就好了，別急啊。”她卻不聽，道：“不要找大夫，他們兩個就能取出子彈。”冷月風當然不敢讚同，鬧出事可不是玩的，這冬天裏傷口若不能愈合，凍將起來半邊身子都可能癱瘓掉。把事情的輕重說給她聽了，她卻還是胡鬧地道：“不給大夫瞧，我這屁股哪是輕易給人瞧的。你喜歡給大夫看屁股為何不去脫給大夫看？”

冷月風搞不懂她，直搖頭道：“淩雪，你勸勸她吧。”

蕭淩雪溫言善語好說歹說也無濟於事，她還是一副倔強勁怎麽都擰不彎。實在拿她沒轍，冷月風恫嚇道：“你不同意也不行，我們強行把你拖去，看你能把人怎樣。”她露出鄙視的眼神，被冷月風捕捉到了，他的眼睛永遠都鷹一般銳利。雪花自由地飛舞，蕭淩雪決定不了冷月風的生死，這就是蕭潔冰鄙視的由來。他問她為何會有鄙視的眼光。她說，我傷得重嗎？冷也風說，在我眼裏並不重。她說，是的，可我從沒受過傷，你知道嗎？他說，可以看出。她說，你們都像畜生一樣，人和畜生沒什麽分別。冷月風大感奇怪，生氣倒沒有，問，怎麽了？她仰著臉，讓冷風盡情地吹，說，你會明白的！

蕭淩雪心生異樣的滋味，自己好像被他們排除在外了，雖然明明聽到話語，卻好像一點不明白，就是心境進入不了。懷著好奇問道：“我會明白嗎？”

蕭潔冰道：“會明白一點，但沒他深刻確切。”

蕭淩雪竟然連明白什麽都不知道，問她。

蕭潔冰變得冷冰冰的，不說話了，閉上眼。

也許是有什麽甜蜜，即使有，到頭來還是痛徹心扉。蕭淩雪就是這麽認為的！南宮星就像一團魔鬼般的陰影，在她心頭吞噬絕美的心願。只想能和他——冷月風——這心愛的人過完平淡溫馨的一生，那魔鬼終日齜牙咧嘴恨不得滅絕世上所有的人，連她的月風都不放過。這是萬萬不能容許的，他怎麽能擋不住那區區毒藥呢？就幾滴液體嘛，怎麽就會要了他堅強的生命呢？

腳步還沒放下，她不想走這段路程了，只想在風雪中抱住身旁的男人。永遠……永遠……再不放過。

那一條長長的街道，雪花仍在不斷地堆積，這蕭淩雪仍在他心頭堆積。她抱著的蕭潔冰，難道就是雪後的積冰？

一側傳來呼喝聲和淩亂的腳步聲，聽來便是官兵，應是一直搜查街道的。

兩人沿著墻根疾行，那隊官兵跑到這條街朝反方向去了。

蕭淩雪忽然道：“月風，我們還是別走了，我去拼命，一定要南宮星把解藥交給你。若以後碰不上他，你怎麽辦呢？”

冷月風說她怎會這麽糊塗地亂想，蕭淩雪拖著沈重的步子，生氣道：“我怎麽糊塗了？你怎麽辦呢？我能眼睜睜看著你……你說怎麽辦呢？”她流出淚了，從來沒流過太多的淚，為了這個冷月風，心一次次無法遏制地疼痛，眼淚一次次溢出，無法控制。天空將它潔白的心葉無私地撕扯，給人觀賞，給人激動，可那天空，它痛嗎？她又問冷月風：“你痛苦嗎？你若臨……死了，你會痛苦嗎？我會的，我怕，你不是給人看的，你不是給人笑話的，知道嗎？”

“是的，他不是給人笑話的，他是天空的王。”蕭潔冰如此說。

蕭淩雪盯著他道：“你若年紀輕輕的被毒死了，世人會說，看哪，這就是淫棍的下場與報應，連師父的女人都搞。”兩旁家家戶戶都緊閉大門，說明有家，可蕭淩雪期望的家還在天空的烏雲中。說到搞，就想起冷月風還沒睡過她，真正的男女之睡。她在心裏念叨著：“我會讓你睡的，一定，你是我男人。只要你說一聲，我毫不猶豫撲到你懷裏。我們會有個家，我們的，任何人不得侵犯。”

“那說明群眾的眼睛始終只會看散播言語的人，不是看這個，就是看那個。看過了，覺得得到了趣味，就夠了，那就是一生，一生都在看。誰想散播，誰就先成為天神或者魔鬼。”蕭潔冰如此說。她的臀部不停地滴血，她說，快撐不住了，快走吧，淩雪，別亂想了，這時哪能抓住南宮星呢。

這一聲“淩雪”，叫得好親切好溫柔，蕭淩雪掛在風中的淚水雖已冰涼，剛流出的淚還是熱的。帶著感激，她加快步子，穿過一叢又一叢的雪花。

途經白蓮教徒被殺之地，屍體仍然沒人清理，每一具都硬邦邦的，身上堆著厚厚的雪。那酒樓的大門仍敞開著，裏面黑咕隆咚，只看到門口的死屍橫豎交疊。吱呀亂響的門，煽動無恥的氣流，沖進地獄般的屋裏。

蕭淩雪註意到，凡是南宮星經過的地方，幾乎必然成為地獄，他簡直就是死亡的象征。可笑可嘆的是，這個人的所作所為歸根結底是為了長生不死，一個死神，也會追求不死。

活的盡頭，就是死亡。活，不是欺騙，更不是荒唐，死卻欺騙了世人的雙眼，荒唐過一回又一回，冷月風深明此理。聰明人只會想，不會看。愚蠢者分兩類：一是不想也不看，墜入一片懵懂混沌中，不知此生意義何在；二是既想更看，死盯著它，墜入恐懼虛無的深淵，人生到頭來就是一場空白，毫無意義。他伸出手，蕭潔冰臀上的一滴血滴到手上了，他感覺出這血已經死亡，然而蕭潔冰還活著，死亡的只是極少的一部分。等她傷好了，醉人的笑容又會令人恍惚。

繼續前進，轉過街道時，唐關帶著單渾馬遠波朝這邊匆匆趕來。

冷月風腳步沒停，道：“回去吧，沒事了。蕭淩雁還在吧？”

唐關道：“在。她硬要過來，我沒讓，危險事年輕姑娘少插手為好。”

蕭潔冰的臉本藏在蕭淩雪懷裏，這時轉了過來，看著黑暗中一丈開外的唐關道：“你是誰咯？”

唐關全身一震，這聲音，還依稀記得，再沒人有這暖風般將人熏陶欲醉的聲音了，卻在臨老時聽到，他呆了片刻，問道：“我？我……我是……唐關。”直接稱我，他想也沒想。移近些仔細盯著蕭潔冰，恍惚如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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