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風道：“爭哪方面都是一樣，總歸是在爭。在江湖上比在官場更要艱辛危險，隨時可能丟了性命。不爭的話也沒意思，但過得安逸，從另一個角度說這種狀況更適合個人生活。”

唐關點點頭，道：“我都老了，還不失雄心，這就是追求。人只有追求，不間斷地追求，非要說意義，那追求，這個行為就是意義。”

冷月風讚嘆道：“佩服，師祖可是難得的大英雄。在我眼裏，這已足夠。誰若說你心裏完全是為了老百姓，而不顧年老體衰在江湖上奔波，我只能對他冷笑。”

唐關道：“不錯，既然你有這樣的見解，我也就直說了。對別人，許多話還是要說的，要讓他們臣服，死心塌地。”

冷月風笑道：“劉玄德就是這麽騙到了大家的信任。”

蕭淩雪皺眉道：“這樣子又有什麽好了？還不如呆在家過個安穩日子。”

冷月風又笑著道：“你雖然也是個不安分的人，卻也沒能擺脫女人的特性。長年在家呆著，人不免會陷入空虛無聊，到時又會滋生出無數矛盾。”

蕭淩雪道：“也是，那就呆一段日子闖一段日子。我不是說求安穩，是說為求那權勢名聲失去別的東西太不值。”

唐關道：“那倒是，轉眼皆空的東西。所以求才是最重要的。”

冷月風眼睛一亮，心下對這個說法大是讚賞，倒有點崇敬起這個鬢發蒼蒼的老人了。他還很少崇敬過誰，即便是對柳劍風，也談不上，只有一份視作父親的親情。

三人談興濃厚，不知不覺竟聊了一夜。

天大亮後，唐關道：“我還有事得離開了，淩雪你和不和我一道去?”蕭淩雪道：“曉憶和師娘就住徽州不搬了?”唐關道：“你什麽時候去一趟。她們在那很好，那裏很清靜。”蕭淩雪道：“我想先上武當。你替我向師娘、曉憶問候一下，我會去的。”

唐關道：“東廠、錦衣衛的不少高手到了兩湖一帶，我還要與之周旋周旋，也不知何時才能去看她們。若能碰到南宮星，我絕不會放過他。江湖上許多人都說月風勾結東廠殘害武林英雄，連白蓮教都有不少人這麽說，這樣下去不行。還有一件事，嗯……就是……”

蕭淩雪看著他的神情，忙道：“崔弦散布謠言。”唐關道：“我已聽你們說過。只是，你們……我看得出來，你們有情。”蕭淩雪笑道：“我喜歡月風，他說要娶我，我要跟他成親。這沒什麽的，你放心好了，我能解決。”

唐關驚道：“你真這麽大膽?不怕別人笑話？”苦笑一聲，又道：“我是知道你的，隨你們怎樣吧。不愧是我唐關……帶大的，好，好閨女。你也放心，誰若膽敢阻撓你們，跟我說一聲，我去把他踏成灰土。”說過他便離去了。

蕭淩雪抿嘴笑道：“怎麽樣？我師父不同凡響吧？”

冷月風道：“是個響當當的人物，比我外公強，我外公太消沈了。”停了下，沈靜地道：“就怕他一個拿捏不當，步入一種為了追求而犧牲任何小的利益的泥潭，那也很可怕。”

當蕭淩雁過來時，冷月風正在發呆，蕭淩雪看他發呆。蕭淩雁大概知道他們的關系，想一個人走。冷月風道：“你一個人能去哪裏?就算我師父不在，我們三人也能把南宮星殺了，除非有東廠的人或是絲路山莊的人。不管怎樣，我們先上武當再說，或許還有什麽法子恢覆你武功。師父若在，我便請他出山。”蕭淩雪也叫她一起走，她聽到還有希望恢覆武功便不再要走。

話不多言，三人不久到達武當山。進入紫霄宮時，無葉、徐潔、清子、冷惜音因聽到武當弟子報訊等在大殿中。在大殿等候的還有無葉的師父丹清真人、冷月風的幾位師叔伯和幾位同輩師兄弟。

冷月風在前，蕭淩雪、蕭淩雁在後，各自懷著覆雜的心情步入大殿。

無葉站在當中，蕭淩雪在外面就已看到他了。無葉內心激動萬分，但大殿中有許多人，他得讓臉上平靜。他不是火居道士，頭上的道冠身上的道袍顯示著他是個地地道道純純粹粹的道士。平平靜靜地上前擁住冷月風，在他肩上拍了拍。無葉把他放開，走到蕭淩雪左側，道：“你來了。”

蕭淩雪看著已是中年人的無葉，輕聲道：“我來了。”

她來了的意思就是她從別的地方來到了無葉真人的面前。可惜她來的只是人，她沒把心帶到無葉的面前。這是一個遺憾，如果她把心也帶到無葉面前讓他看，那將是令人神馳目眩的愛情，許多人會在茶前飯後有滋有味地評說。然而，她沒有，所以她有錯，她的錯就是把心交給了無葉的徒弟冷月風，於是就產生了離奇的愛情。

可是，人容不得離奇，向往離奇，但容不得。人可以臉上堆滿高興笑著談論過去的遠方的離奇，手上拿根鐵棍把眼前的顫巍巍地存在的孤傲的離奇往死裏打。因為向往自己也能離奇也能讓人側目也能鶴立雞群，而自己又沒有創出離奇的能力，談的時候可以把自己幻想進去或者內心中影射一下，但現實的存在於眼前的就是橫亙的大山，完全擋住了自己的風頭。

——愛情令人神馳目眩的輝煌性在於：它制造了人的一個又一個遺憾；它制造了人的一陣又一陣痛苦；它制造了人的一筐又一筐錯誤。

遺憾、痛苦、錯誤是什麽?來自哪裏?首先是向往美好、幸福、快樂，破碎之後，才會生出那些。在一個人的精神世界中，情感最激烈的時刻最輝煌，最能令人深記。最大的遺憾、痛苦、錯誤源自對美好、幸福、快樂最大的向往，當然輝煌。

——沒得到愛情必然會遺憾會痛苦。有人為掩飾自己的遺憾痛苦或顯示大度高尚會對對方說：“你永遠幸福是我最大的快樂。”這句話說得好，可能會給對方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一個美好的結束、一段美好的記憶。

記憶在無葉的血液中瘋狂翻湧。他的臉已不再光潔，顏色很深，眼角額頭都起了紋。

蕭淩雪拉著蕭淩雁道：“這是我表妹蕭淩雁。”

無葉似乎仍沈浸在回憶中。

冷月風問候了清子、徐潔、丹清真人及幾位師叔伯、師兄弟。徐潔拉住蕭淩雪的手道：“蕭姐姐一點沒變，我卻老了許多。”蕭淩雪勉強一笑。冷月風對清子道：“媽，這是我蕭師叔。”清子冷冷地看了下蕭淩雪，蕭淩雪心底陡地湧上一股寒意。無葉好像回過神，道：“月風，你把經歷過的事細細說一下。”冷月風向眾人說過諸般事情，沒提他不想說的。

蕭淩雪低下頭看著腳尖，心道：“這麽多人在這自不好說，待會我與劍風單獨細談。劍風，希望這麽多年你能把對我的感情淡忘掉。”

冷惜音道：“可憐我爹遭小人所害。什麽時候我要去看看他。”清子聽著心下愴然，當日初遇冷情又浮現出來。

丹清真人對無葉道：“南宮星居然如此陰險狠毒，不能放過他，你不出手恐怕難治。蕭淩雪既已生還，你就還俗吧，重新定個日子把婚事辦了。蕭姑娘覺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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