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過她，在她十六歲的時候，我愛上她，那是我第一次愛。”

中村孤行對愛有些理解，他也愛過，正是愛改變了他的一生。

天漸漸亮了。

一片的沈靜，落葉在新挖的坑裏啜泣。

一片的蒼白，死者蒼白的臉在啜泣聲中變寒。

他坐在坑裏，握著死者蒼白冰涼的右手，淚水一滴滴地落到發寒的臉上。一旁躺著的，是崔天涯。接著他將崔天涯的左手與南宮雨的右手放在一起握著，把斷了的左手放得像沒斷似的，卻遲遲沒有起身填土。

也不知過了多久，卻聽中村孤行驚訝地叫道：“月風，快看，她回來了。”

冷月風一時卻沒反應過來，茫然道：“誰回來了?”擡頭順著中村孤行的視線望去，卻見蕭淩雪與一白衣蒙面女子正向這邊走來，心頭一陣激動，起身出了坑，迎向蕭淩雪道：“太意外了，這麽快，你沒事吧?”

蕭淩雪露出笑容，指了指身邊的女子，說道：“是她幫了我。這裏的情況我看過了，張大俠是不是已經過世了?”冷月風說是。

她是誰?怎麽生了這雙眼睛?醜嗎?當然不是。美嗎?也不是。這不是美字能夠形容的，一切修飾眼睛美麗的詞語都變得蒼白無力。

中村孤行見了這雙眼睛，心莫名悸動。本不該有這種反應，他的心已是一潭死水。他想起了一個人，一個永生不能忘懷的女人。“你……你是誰?”中村孤行的話聲有些顫抖。

無語，白衣蒙面女子只看了他一眼。

冷月風見了這雙眼睛，立時想起一個人，問道：“你是她?”

這女子朝他調皮地眨了幾眼，眼中的笑意也那麽調皮。

中村孤行心中一片黯然：“這是她什麽人?眼睛怎麽如此之像?這眉毛，這睫毛，這額頭。想不到還有這般造化，世上又有了這般女子。”他要走了，他不願再看這雙眼睛，越看越讓他傷心難受。“我走了，你們保重。”

蕭淩雪道：“老先生，我想問一下……”

中村孤行道：“你父母之事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眼下我實不想說，況且還牽涉到別的人。等我與中原絕頂高手比試過後再告訴你吧，那時我恐怕離去日不遠了。月風，人死之後和這地上的土沒什麽兩樣，可我活著的時候我是獨一無二的，我能做的事和所做的事也是獨一無二的。臨老了，我才明白了這個道理，才想要做點事。你想想自己吧，別為了不明不白或者不是實存的東西，導致你和蕭姑娘抱憾終生。”說完便向西面走去。

那女子等看不到中村孤行了，對蕭淩雪道：“去看看他有沒有上船離開。”

蕭淩雪依言向西走去。

冷月風道：“你不要總是神神秘秘的。”

那女子道：“沒辦法才這樣的。你有沒有問過淩雪?大島飛鷹。”

冷月風想到這事心裏就發慌，這少女怎麽在那時會知道蕭淩雪仍然沒死？知道問這她也不說，道：“暫且還沒問，過些日子吧，事情還沒定。那次在天竺，西洋兵是怎麽回事？不會是你弄的手腳吧？”

那少女道：“你以為別人有那麽好心？還不是我這個呆瓜。至於如何搬動出來，你就不要過問了，反正不是靠這張臉這個身體啦，我又不是靠這些混飯吃的人。”

冷月風盯著她道：“鳥銃淋了雨還能用嗎？”

那少女得意地道：“一般的當然不能用，但經過我顛倒乾坤的妙手，一切就不同了。別的就別瞎操心了，好吧？還有當夜那些護衛，是我使他們走到屋前去的，我有迷魂大法，哈哈……”

冷月風道：“那好，我不操心，算你神通就是。”走到崔天涯與南宮雨躺著的坑邊，抓起兩把土，手在坑上停了許久，才灑下泥土。

那女子在冷月風身邊蹲下，說道：“好端端的兩個人，就這麽死了。你們這些人呀，唉，也就是這樣子，沒辦法。”

冷月風道：“你本事很大啊，怎麽從南宮星手裏奪下淩雪的?”

“南宮星根本不是她的對手，一眨眼就被點了穴。”蕭淩雪已回來了。

那少女道：“我武功很差勁。當時天剛蒙蒙亮，趁他沒留神偷襲的，哪有那麽強的武功嘛。”

蕭淩雪立刻道：“不是，你解他之穴也是淩空的，說明你最起碼也是當世的高手。”她當時甚至以為南宮星犯了羊癜瘋或是走火入魔，這小姑娘憑什麽本事令他竟然連手都沒揮出就被點了穴？

那少女避開話題道：“那老頭走了嗎？”

蕭淩雪道：“他上船離開了。我覺得很奇怪，你怎會怕讓人看到?”

冷月風道：“我原不該在你面前稱讚她的美。不過你也看到她的手、她的眼睛、她的身段了，再看到她的臉，你便明白了。”

那女子道：“只是不想讓人知道我。”

面布揭開了，一張驚世駭俗的俏臉呈現在蕭淩雪的面前。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清麗脫俗美得逼人。十分可愛，滿臉稚氣，卻又可看到一種古怪的成熟，而那眼睛又有一種深邃忽隱忽現，似能刺到人心最隱蔽的地方。

“你一定就是月風以前在一個奇怪的地方見到的那個女孩。”蕭淩雪的話語裏有股淡淡的酸味，這少女的容貌能驚動天人。

冷月風道：“你好像一點沒變。”

蕭淩雪穩住被震驚的心，想了下道：“你以前見過我?不然你在看我時怎會露出那種奇怪的眼神?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太陽剛剛升出海面。那少女半晌沒有吱聲，擡頭望向蒼蒼的天空，絕美的臉一片平靜。

冷月風推下一把土，繼續做痛苦的事。

那少女道：“都餓了吧?我給你們做飯去。”她怎麽看也不像個會做飯的小家姑娘。那個舉手時的韻致，那個瞥眼時的流波，那個灌註全身的超人氣質，一切都顯示了這不是人，是仙女，是脫離人間的另類。

蕭淩雪道：“我也去。”走到坑前，看了兩位死者一會，與那少女做飯去了。

已看不到南宮雨、崔天涯了。冷月風愴然良久，將土夯實，想立個碑，終於沒立。誰會為他們上墳?冷月風想不出有什麽人。他自己絕不會忘記埋人之地。他還會來這嗎?還有機會來嗎?人死了，死了就是沒了，在世界上永遠消失。

“吃飯了。”蕭淩雪的聲音很溫柔。

冷月風站起身，留戀地盯了微微隆起的新墳片刻，便與蕭淩雪來到兩人先前住過的屋子裏。

雖在早晨，桌上擺有四菜一湯。那少女見他們進屋，說道：“我手藝可是頂刮刮的，讓你們一道享享口福。你們就在這坐著，我去盛飯。”

冷月風道：“我不餓，喝點水就行。你為何對我們這麽好?為何讓我們看到你的面貌而不讓別人看到?”那少女沒理他，自去盛飯了。

蕭淩雪道：“吃些吧，怎麽不餓呢?折騰了一夜。我知道你難受，難受歸難受，和你自己過不去別人就會難受了。我端些水來，你洗下手。”

冷月風手上沾滿泥土，聽她這麽說，心裏湧出一股暖流。當蕭淩雪賢妻似的端來一盆水時，他癡癡看了她半天，慢慢洗好手，道：“你沒走多遠就遇上了她?”

蕭淩雪道：“南宮星上船剛離岸，她一個人劃條小船朝這邊行來，還有幾丈遠時，南宮星忽然就被點了穴。然後她解開我穴道，叫我不要殺南宮星，我問為何，她說南宮星是被她點了穴。我還以為她會自己動手，上了她的船，她向岸靠去，南宮星被封的穴道忽然就被解開了。上島後，她要我陪她四處走走，聊聊天，看看夜景。我擔心你，她說你沒事，絕對沒事。我們去了海邊，去了樹林，去了山頂。說了很多話，她說話很有意思，許多話我從來都沒聽過。”

冷月風對那少女道：“你為何不殺了這惡賊?”

那少女道：“我不想殺人，從沒殺過一個人。吃飯吧，飯己盛好。”

在蕭淩雪賢妻似的目光的註視下，冷月風不得不吃飯。菜很好，堪稱美味佳肴。冷月風再想也想不明白，這少女到底是什麽人?幾次出現都非常及時，非常有效。幾乎任何其他人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她輕而易舉便做到了。

冷月風實想把她看清看透，但此時無法實現。

一縷溫情浸濃了地獄般的海島，一聲嘆息在充滿溫情的目光中飛揚。

蕭淩雪問：“你為何嘆息呢?”

冷月風答：“因為你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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