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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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中一片混亂,兵器對著人亂砍亂劈。張疏影發瘋般將那些劍上刀上塗有毒液的刀劍手一一擊斃,又發瘋般殺將起來,全身已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誰見他撲來都想躲開,但總有躲不掉的人。張疏影過來時,有幾人的眼睛一開始盯著他的劍,生怕那劍刺到身上,忽然就不知怕了——頭掉到了地上,眼睛看人極度不習慣,特別是看到了自己的還在走著小步的身體,那無頭的頸口處,鮮血就像噴泉般向四周漫披噴灑,當想到原來頭已經不在身上時,這一剎那間是這幾人一生中最恐懼的,但馬上恐懼就消失了。接下來,燈籠蠟燭一個個滅掉了,只門口有一片淡淡的月光。刀與劍是主角,特別是劍,這裏的人大多用劍,當然也有少數其他兵刃。最害怕的就是人打造出來的東西,正在黑暗中舞動兵刃時,卻被其他東西或劈或砍或削,然後身上劇痛,最郁悶的事想來也不過如此。有的人想逃出去,想在外面恬美的月光中吮吸清新的夜風,沒到門口就栽倒在地。兩個門口廝殺得最兇最慘烈,斷手斷頭斷腳俯手皆是,噴濺在大門上的血糨糊般往下流,甚至有顆頭顱被血註沖到門楣,從那又滾落到另一個人的臉上。死人最多之處正是在兩門口,漸漸地把門都堵住了。

冷月風開始還能盯住南宮星和蕭淩雪,可燈滅後不久,就不知他們在哪了。一時還不肯離開,防禦躲避了約半個時辰,身上受了幾處輕傷,碰上過中村孤行與張疏影。他不時地叫人不要再亂打亂殺了,可所有人好像都瘋了,連張疏影都是。

地上躺著一具具死屍,仍有不少人在拼命廝殺,既沒目標也沒方向,見人就殺。殺!殺!殺!這是每個人的迫切要求。一人舉刀朝冷月風沒命地亂砍,冷月風左閃右避,腳下踩到一堆濕滑的東西,頓時倒下,卻沒倒在地上。他雙手一撐,準備站起,身邊一人嘶聲狂叫起來:“啊,把手拿開,我的腸子。”那聲音就像人垂死時絕望的呼號。冷月風忙把手拿開,那砍他之人卻又剁來一刀。冷月風一個地滾,那刀剁斷流在一人身外的腸子。“救命啊,救……”話未說完,那人的頭顱已被剁掉,死的時候沒有一人註意,比一般的狗遠遠不如,狗被人殺的時候肯定會被人看到。人活在世上特想被人關註,以證明出自己的出眾,若連死時都沒人瞥上一眼,那確實不如一條狗。

冷月風冒出冷汗,連聲呼叫:“淩雪,淩雪……”沒有應聲。他闖到大門邊,屍首堆成一堆,月光落在屍首上,像照著一堆土墳。一旁激戰正酣,冷月風無心理會,又向後門口闖去。隱約見中村孤行踢翻一人,朝他叫道:“外公,見到南宮星和淩雪沒有?太可怕了,都殺瘋了。”中村孤行道:“沒看到啊,太亂了。”冷月風不能跑快,因為身旁總會伸來一刀一劍。邊閃邊移,腳板觸到死屍的感覺也很一般,和單單踏上一具死屍的感覺沒法比,更不用說內心的觸動了。有的人發現他肆無忌憚地亂闖,心知這是個紮手人物,就不敢正面向他發起攻擊,只陰在一旁突地擊向他下盤。冷月風初遇這種襲擊時還嚇了一驚,遇到兩次後就沒能從容以付了。對於他的不出手,襲擊他的人還沒暗自慶幸夠,卻被他人陰了下。冷月風好不容易闖到後門口,仍有一堆屍首,外層的屍首就像土,最下面的才是被埋的。兩個人朝他瘋子般撲來,他一提氣躍上屍堆鉆到門外,外面清爽無比。迅速繞著大堂跑了一圈,沒見南宮星與蕭淩雪,卻見到不少仆人雜役的屍體。

當下向西海岸快速奔去,到了岸邊,看不到海上有何船只,又奔至東面海岸,也沒見有船只。冷月風心下焦急,來到碧霄堂大門外,門口外有幾具死屍,裏面死氣沈沈,之前的混亂已在月光的安撫下平息。

“月風,你亂跑什麽呢?沒找到蕭姑娘嗎?”中村孤行一人坐在大堂的房頂上,正擦拭劍上的血,已將近擦完,劍身青光忽隱忽現。冷月風擡頭仰望,中村孤行的上後方月亮皎然,月光披在他的肩上,後面院子的樹木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冷月風躍上房頂,在中村孤行身邊坐下,道:“沒找到。外公也沒見到?張大俠怎麽樣了?”

中村孤行嘆口氣道:“沒見到。可能南宮星已離開島了。張疏影已經死了,千門也死了。我還從沒見過這等場面,慘烈,卻不知道在幹什麽,荒唐,卻又不得不殺。有幾個人武功高強,出了門,見我在門口卻想殺我,給我殺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好像也瘋了,把剩下的幾個都殺了。我也不知道該不該死,實在荒唐。人這東西實在奇怪,我明明已經不想殺人,可殺心一起,便很難收住。”

如銀的夜空,又一批亡靈輕舞其中。

兩個人都滿身是血,清風一時很難吹幹。

中村孤行道:“我實想能在有生之年與中原高手一決高下。此生已無他求,張大俠既已去世,我只有去找少林天開大師或武當無葉道長了。”

冷月風道:“您知道我師父的身手?”

中村孤行道:“當然。白蓮教的楊情味已然身亡,我也知道。先在島上找一番,找不到的話,馬上離開此島。你回中原,我就不和你一道了。”

冷月風茫然地看著茫茫月光,沈沈地道:“她說她一定嫁給我,這只是如今的想法。人本來就是很奇怪的東西,我死了很多年後,她的想法可能就會變,有很大的可能性。很好的一個例子就是——她喜歡上了我!”

中村孤行道:“即使那樣又能說明什麽?她愛上你,但在她心裏柳劍風還是存在的,被深藏著。你如果沒有中毒,她雖然愛上你,卻不一定非嫁你不可。如今,你若能找到她,她卻非要嫁你了。她是個好姑娘,她有個那麽好的母親,她怎麽可能不好呢?”

冷月風道:“我如果娶了她,就犯下了這一生最大的錯誤。”

中村孤行道:“你若不娶她,就會成為她一生最大的遺憾。所以你一定要娶她,如果你真的愛她。”

南宮星做過柳劍風的對手。更是冷月風的對手,可怕的對手,冷月風幾乎沒有還手之力。一個個的人死在他身邊,他就站在那裏,等待死神將人一個個、一批批拉走。

找過整個島,沒找到蕭淩雪。

埋了張疏影。挖好大坑,放好崔天涯,最後搬的,是南宮雨。

冷月風抱起南宮雨,中村孤行將她的斷手遞給他。他一手拿著斷手,一手在她冰冷的臉頰上撫摩片刻。他愛過她,如今,他撫摩的是她的屍體。這個世上,有一種東西叫做眼淚,還有一種東西叫做悲傷,現在,它們在冷月風的眼裏真實地結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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