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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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積蓄,再蓋房子。”

一瓢冷水潑在腦頂上,彩荷的心涼到了底。滿生一臉憧憬,沒有察覺彩荷已經翻了臉。

“我要蓋青磚臥瓦的院子,正北屋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每幢院落都有一道日拱門。你覺得怎麽樣?”

“擡頭主意低頭見識,你那麽威風用得著我給你拿主意嗎?”彩荷的話扔出去顯得很硬。

“好好的怎麽了?”滿生摸不著頭腦。

“總以為世上除了寸許大的心是一塊平整路,剩下再沒有一塊平整的路可走。今天看心也是靠不住的。”彩荷的眼淚圍著眼圈轉。

“一句甜一句苦的你到底啥意思?”

彩荷冷冷一笑:“多虧沒靠你活著,真信了你,做了冤魂我都找不到自己的墳頭。”

滿生急了:“你到底怎麽了?”

彩荷摔門而去。滿生楞楞地站在那裏,鍋裏的稀飯溢出來,澆在火上發出來“滋啦滋啦”的響聲。

彩荷挽著兩只袖子,蹲在河邊洗衣服,她邊洗邊看映在河水中自己那張俊俏的臉,心裏的氣很快就消了。滿生拎著砍刀進林子裏去砍柴,遠遠地看到了她,卻沒有主動過來跟她說話。彩荷想,你會耍脾氣我就不會耍?她揮起棒槌使勁捶打下去,她捶打的不是鋪在石板上的臟衣服,而是撅著屁股趴在石板上的滿生。她邊捶打邊小聲罵:“混得給主子扛衣箱叫做二鬼爭環,混得給主子提夜壺叫劉海戲蟾,你要是能混成個財主,我就混個誥命夫人給你看看。”

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彩荷嚇得一哆嗦。回頭看是韓則林,慌忙起身垂手站立。

韓則林皺皺眉頭說:“衣服沒穿壞倒被你捶壞了,韓家有多少錢財禁得住你這麽敗?”

彩荷放下棒槌蹲下身改用兩只手揉搓衣服,她伸著胳膊在河水裏涮洗衣服,後背拉長了,腰肢顯得更加窈窕。

韓則林的心“忽悠”一下,他蹲下身兩只手按在她的腰上。彩荷嚇了一跳,漲紅著臉四下看了看。

“晚上我使點勁兒,讓你給我生個一男半女的,後半生你也有個靠。”

彩荷身子僵在那裏不敢動,河水裏一老一少祖孫一樣的兩個身影被水紋撕扯得支離破碎。

滿生站在拐彎處的懸崖上,河岸的景色盡收眼底,這一場醋讓他吃得整個泥河都酸了。滿生伸著脖子探著身子盡量往前看,突然有人在身後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滿生猝不及防摔下懸崖,慘叫聲拐了個彎跟隨他飄向谷底。滿生的衣服後襟掛在樹杈上,樹枝禁不住滿生的體重,發出“吱嘎吱嘎”的斷裂聲。

“救命啊!”這三個字剛剛離唇,樹枝“哢嚓”一聲斷了。滿生一頭栽進水裏。他的嘴不再是嘴,變成了壇子口,“咚咚咚”地往裏面灌水。滿生手腳並用拼命掙紮,一串又一串的氣泡冒出水面。他看見幾只小蝦從眼前驚慌地逃過去,肚子裏已經灌滿了水,不能再喝了。滿生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瞪大眼睛往河面上看,渾濁的河水隔開了陰陽兩界,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跟淤泥一樣爛在河底。滿生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拼命往上一拱,身子漂了起來,水流沖著他往下游走。陽光射進水裏,一根豎著的竹竿突然浮在眼前,滿生伸手去夠,沒有抓著。他叫了一聲“救命”!水裏冒了兩個泡,一大口水嗆進嘴裏,腦門和鼻腔裂開了一樣地灼痛。滿生使出最後一絲力氣,再次伸手去夠那根竹竿。他的三根手指勉強搭住竹竿,他把竹竿死死地勾住了。

水面上坐在船上釣魚的人看到魚竿擺動,魚群驚慌失措地游出水面。釣魚人想,莫不是有神在幫我趕魚?這時魚竿往下一沈,憑重量他知道釣到大家夥了。大魚要溜,把它溜累了溜服了再拽上來。釣魚人想晃動魚竿左右擺動。魚竿使勁往下墜,彎成了一個弧形後“啪”的一聲斷了。水花翻滾,一顆男人的腦袋從水裏探出來嚎叫著吐出了一口氣。釣魚人七魂嚇丟了五個,他一屁股坐在船艙裏。滿生耗盡全身力氣吐出“救命”兩個字之後再一次被河水拽入河底。釣魚人定住神往水裏看,看到一只手伸出水面,他拿過來船槳去夠那只手,手在水面上抓撓了兩下沈了下去。釣魚人扔了船槳,一個猛子紮下水。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由小到大歸於平靜後又開鍋一樣地翻滾起來。釣魚人揪著滿生的發髻把他拖上船,臉朝下放在船頭。滿生吐了一灘濁水後醒過來。

滿生頭重腳輕地往回走,一陣旋風隨他而來一直刮到林子裏去了。滿生叫了一聲:“我好薄命!”眼淚倏然而下。

滿生走進那座破敗的土地廟,他指著土地神的臉問:“你吃了我的供果為何不保我性命?”土地神瞪著眼睛不回答。滿生滿肚子惡氣,抄起蠟臺狠狠砸了一下土地神的腦袋。土地神的腦袋上出現一道裂縫,滿生驚出一身黏汗,腦袋立刻涼下來,他贖罪一樣一個接一個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臉打腫了,像兩片猴屁股一樣紅。

滿生面朝村口方向站著,撕開衣襟把胸脯拍得“啪啪”響。他扯著脖子喊:“我韓滿生凍死迎風站!餓死不彎腰!”

行人駐足觀看,滿生有些清醒了,他問自己:“我是不是瘋了?不對,瘋了的人不會覺得自己瘋了,沒瘋我為什麽管不了自己?”

滿生走到井邊,從井裏拎出來一桶水,他把腦袋紮進桶裏,冰冷的井水鉆進頭骨縫裏,他咬牙忍著,直到滿腔怒火一點一點從頭頂上撤下去。他心裏苦巴巴地想哭,卻又沒有眼淚。

傍晚時分,滿生回到了韓家,韓則林和韓韜看到他大吃一驚,眼看著他進了廚房緊緊地把門關上。

馮氏說:“天都這個時候他才回來,啥時候能把飯吃到嘴裏?彩荷你去給他打個下手。”

滿生點著竈火正在刷鍋燒水,彩荷挽袖子淘米做飯。兩人誰也不先開口說話。鍋裏的蒸氣冒出來,漸漸蓄滿了竈間,滿生蜷縮在竈前發呆。彩荷實在憋不住了,她問:“滿生這一天你到底跑去哪了?”

滿生說:“自己的鍋都燒不熱,你還有心情管我?”

彩荷直起腰,瞪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滿生,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種下黃瓜種,黃瓜就是你的?你種下蘿蔔種,蘿蔔就是你的?”

“啥意思?”

“你這人只知道貧富,不知道生死。”滿生冷笑。

“你不要嫌長嫌短,左不是右不是地為難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天和命管的大事與我何幹?”彩荷火了。

滿生問彩荷:“啥事與你有幹?”

“這你就管不著了。”她嘟著嘴,從缸裏撈出來腌菜,刀法嫻熟地切起來。滿生滅了竈裏的柴草,把煮好的粥盛在一個大陶瓷罐子裏。

滿生擡起眼皮看著彩荷的背影,心裏暗暗嘆了口氣。這女人是他身上的肉,也是他心頭的氣。

“彩荷。”他叫了一聲。

彩荷頭都沒回:“幹啥?”

“你是我的!”

彩荷扭過頭看滿生,滿生說:“萬一咱倆不能到底,我死在你前面,百年之後你一定要埋在我旁邊。”

“別說斷頭的話,那邊等著開飯呢。”

彩荷端著兩大盤子腌菜在前面走,滿生拎著大陶瓷粥罐一聲不響地跟在他的身後。

韓家人圍在兩個桌前吃飯,厚重的烏雲壓著屋頂,房間裏的氣氛沈悶異常。彩荷不時擡起眼皮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老的端著碗吃的“呼嚕呼嚕”直響,少的心事重重地往嘴裏扒拉著粥。馮氏說:“快割麥子了。”

韓則林“嗯”了一聲說:“忙了三季,總有一季讓我快活。”

韓韜媳婦小聲問:“要不要給爹做身衣服?”

韓則林:“好好的做衣服幹什麽?”

馮氏:“一年總得添件衣服吧?”

韓則林眼睛一瞪:“女人花起錢來跟潑水一樣,韓家怎麽起來的?那是男人們手握鋤把,磨出幾十層老繭才把家業置辦起來的。就這麽掙紮,銀子來的總是沒去的快。花錢不算本事,掙錢那才是真本事。”

馮氏心想,花錢?韓家除了你,誰手裏攥過錢?提一下“錢”這個字,好像它就能撒腿跑了。兒媳婦嫁過來五年了,到現在穿的還是娘家的陪送。買布做衣服?她還真敢說。跟他要錢買塊肉像割了他的肉一樣,他會狗一樣追著你往死了咬。

一只蒼蠅圍著桌子轉,馮氏用手轟。

韓則林用筷子蹾了一下桌子說:“不怕死就落,它沒我嘴大,我把它吃了。”

彩荷把碗筷放到笸籮裏端進廚房去洗涮,馮氏和韓韜媳婦也跟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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