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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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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相信了。

“李十萬一會兒就給我牽到這兒來。”

他說得越真,王老蔫越不相信了:“豬八戒畫扇子越描越黑,銀子纏著你叫爹那是吹牛的真本事。”

李十萬在門外咳嗽了一嗓子,大聲問:“屋裏有喘氣的嗎?”

店小二跳起來大聲喊:“來了!來了!”他沖出了屋子,王老蔫緊跟著他出來,李十萬背著兩只手低著腦袋走進來,他看看店小二又看看王老蔫。

“牲口牽來了,老蔫你做個證人,他一手交字據我一手交牲口。”

王老蔫有點懵,輸得心服口服不是他李十萬的秉性。

店小二問:“騾子在哪兒?”

李十萬說:“拴在門口的樹上。”

店小二出去一看,樹上拴著一只狗,狗嘴上套著細繩子編的籠頭。

李十萬說:“看貨吧。”

火躥上了店小二的頭,他兩眼通紅:“這是狗!字據上寫的是大牲口。”

李十萬說:“這是我家最大的大牲口。”

“放你個騾子屁!你親口說是騾子。”

“騾子!”李十萬沖狗吆喝了一聲,狗“汪汪”兩聲沖他搖尾巴。李十萬解下來韁繩扔給店小二,店小二氣得抄起身後的掃帚要揍李十萬,狗沖上去就咬。店小二楞了一下轉身就逃,狗在後面窮追不舍。店小二躥上躥下,衣服被撕碎了,鞋被追掉了,手裏的字據飛到空中又落在地上,李十萬撿起來三下五除二撕了。

“騾子歸你,咱倆的債了。”他邊說邊往外走,狗看主人往外走,跟著他往外走,李十萬吼了一嗓子:“滾回去!”

狗一屁股坐在門口,尾巴掃帚一樣在地上來回掃著。店小二追到門口,狗轉過身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店小二領教了它的威風,只能一步一步地退回去。

“大牲口”三個字從店小二的左耳朵進來又從右耳朵出去,四吊錢剛剛抓到手裏,又蛇一樣躥進王老蔫錢匣子裏,店小二被狂風卷上天,又被暴雨砸入地,他五臟皆碎,殺人的心都有了。王老蔫看著整個事情的發生,佩服李十萬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狗在王老蔫家的門口一趴就是一天,店小二被狗堵在屋裏一步不敢往外走。

王老蔫說:“我這是買賣人家,門口趴條狗,客人怎麽上來?該牽哪牽哪去!”

店小二探出來腦袋說:“煩勞掌櫃的把它給李爺爺送回去。”

“這算哪一折?”

“小子光棍一條,養不起大牲口。”

“自己送去。”

“它咬我!”

“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幫你一回。”

王老蔫牽著“騾子”走了,店小二恨恨地看著他的背影,這兩個老家夥狼狽為奸,沒有一個好東西!我要是不把這口惡氣出了不是爹娘養的。

李十萬根本不把店小二放在眼裏,該來就來,不該來也來。飯館打烊了,他就招人賭一把,店小二被他引進賭門,賭性高漲,幾番手癢可惜沒有本錢,只能看著。一日桌上缺人手,店小二非要上桌湊人手,李十萬借給他兩吊錢,店小二心裏憋著一口氣,上次贏了李十萬,這次還要贏他!可惜賭運不好,幾把下來,輸了個精光。

李十萬說:“張嘴!”

店小二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乖乖地張開嘴。李十萬把燭臺上的蠟燭拔下來,插進他的嘴裏說:“就這麽著吧,錢不用還了。”

桌上的幾個男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賭局散了,王老蔫回上房睡覺,店小二在床鋪上翻來覆去烙燒餅,他爬起來走出去。夜晚吹來的風越來越涼。他帶著豬臉面具爬上了屋頂,從天窗往下看。王老蔫和彭氏睡得正熟,店小二呆呆地坐在那裏看著他們的臉,心想:這麽耗下去等到魚上樹、驢騎人的時候我也找不回那張字據。

貳拾壹 人命過誡

店小二耗著王老蔫,王老蔫既想用不花錢的夥計,又要提著精神頭防著他。王老蔫像裝滿了油的燈,兩只眼睛白天夜裏都鋥明瓦亮,店小二走到哪他的眼神跟到哪,店小二根本就沒有機會下手找字據。店小二急夠了也就不急了,再滿的油也有耗幹的時候,他不信五十幾歲的人能拼過二十幾歲的人。弦繃得太緊,沒多久王老蔫就病了,腦袋滾燙渾身無力,躺在床上不願意動彈。彭氏找郎中號脈,抓了藥煎好給他喝了,招呼店小二張羅前面店裏的生意。王老蔫腦門上捂著一塊濕手巾,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飯口過去了,彭氏忙著記賬,店小二偷空溜進屋子裏,確定王老蔫確實睡著了,動手翻王老蔫身邊的東西。他從腳翻到頭,並沒有找到那張字據。店小二直起腰盯著王老蔫看。王老蔫閉著眼睛緊鎖著眉頭,模樣很痛苦。店小二悄悄把手伸到枕頭下面,字據不在枕頭下面,他摸出來幾枚大錢,蒼蠅再小也是肉,他把錢攥在手裏轉身要走。

“放下!”王老蔫突然說話了。

店小二腦袋裏“嗡”的一聲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放下!放下!”王老蔫閉著眼睛說。

店小二把錢放下,老鼠一樣溜著墻邊出去了。站在外面又覺得滋味不對,他是說夢話還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又踅回到屋子裏,王老蔫姿勢沒變還是臉朝天躺著。店小二走到他跟前,彎下腰臉對臉地看著他,王老蔫眼皮動都沒動。店小二把手伸到他的眼前來回晃了兩下,放下來順勢蓋住了枕頭邊上的那幾枚大錢。王老蔫一骨碌爬了起來。

“咋這麽沒起子?三番兩次地拿,不怕它咬你的手嗎?”

店小二猝不及防,手捂在那裏不知道該拿還是不拿。王老蔫捂著腦袋“哎喲”了幾聲說:“給我把錢放下。”

店小二扔下錢扭身就走,王老蔫捂著腦袋跟在他的身後。店小二進了竈房,抓起抹布一聲不響地擦案板和廚具,王老蔫把床上店小二的鋪蓋卷了起來扔在地上。

“趕緊滾,我這不養賊!”

王老蔫從懷裏掏出來字據在他面前抖摟了一下:“咱倆陰債陽債都結清了,你住我的吃我的,我認了,誰叫我倒黴呢?”

店小二說:“死人躺在你家門口,是我幫忙送出去,我沾了一身晦氣沒得到一文錢。你說是你倒黴還是我倒黴?”

王老蔫說:“你這個人太沒道理,吃黑飯,護漆柱,你吃的是我家的飯,拿的是我給你的工錢,店門口的這件事無非是多走幾步路而已。”

店小二說:“你用得著我,我才吃得著你的飯,賺得上你的錢,又不是白送給我的。還有一句話,我得告訴你,我拿你的工錢,只做得店裏的生活,原不曾說替你拽屍首的。我要是不搭那把手,就算你硬掙,不使酒錢,也得使茶錢,錢使完了,還要再加上十來擔的唾沫,就這樣怕還洗不幹凈呢。我幫了你,你省下了銀子,怎麽竟好意思不謝我?”

王老蔫聽到店小二如此精細地盤算他的錢,好像在一刀子一刀子地往下割他身上的肉。

“我搭了唾沫也使了錢,你的力氣是我花銀子買的。”他急赤白臉了。

店小二說:“銀子付了不假,中途你又指使強盜劫回來也是事實。”

王老蔫脖筋崩起來老高:“順你的調門走,我成江洋大盜了,有種你把我送官府去呀!”

兩人的吵嚷聲傳到飯館前面,彭氏急忙放下手裏的活跑過來,見此情景彭氏怒罵店小二。

“你這蠻子,真是不懂道理,自古道,茄子也讓三分老。你扯著脖子跟他吵什麽?”

李十萬蹲在飯館門前的石鼓上用一根細草棍剔著牙,對著一幫閑漢說笑,聽到飯館後院傳出來爭吵聲,從石鼓上跳下來往後院走。

店小二和王老蔫相互指著鼻子大罵,李十萬喝了些酒聽他們的話有些犯懵。

王老蔫說:“小爺,你告我去,你敢告,我就敢應。”

“你以為我不敢告?我是怕你當不起這個大門戶。”

“我花五十兩銀子買了你的嘴,進了衙門官府的第一通板子先拍爛你的狗嘴。”

“你是主子我是夥計,誰信奴才能指使動主子?”店小二冷笑。

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吃飯喝酒的人圍在竈房門口看。李十萬聽到店小二和王老蔫“死人”二字不離口,他問王老蔫:“誰死了?”

“他爹掉井裏了,他要回去撈。”王老蔫說。

聽他這樣說,店小二的火沖上了頭頂。

“老雜毛,死去吧你,爺爺再渴也不喝你的洗腳水!你把字據當我面撕了,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能怎麽著?你能把我殺了不成?”

店小二被王老蔫逼進了死墻角,他眨巴著眼睛看著王老蔫,他的腦門很亮,像曬幹了的葫蘆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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