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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光怪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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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暖閣裏,李彩鳳對著隆慶帝抱怨道:“您這幾日是怎麽了,聽尚膳監的的人說,都兩三頓吃不下飯了,這哪兒行?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能不緊著身體。”

隆慶帝勉強吃了幾口李彩鳳端上來的點心,有氣無力道:“實在是心裏有事,吃不進去啊。”

李彩鳳便坐過去幫隆慶帝揉肩膀,安慰道:“什麽事還能讓陛下憂疑,外廷的大臣們,都吃閑飯去了——居然不能為君父分憂。”

“他們還真不能替朕分憂。”隆慶帝道:“你素來聰慧,告訴你,說不定你有什麽法子呢。”

李彩鳳順著隆慶帝的意思,拿起了桌子上的奏折。

她先閱看了一遍封皮,笑道:“聽說前幾天有個膽大包天的給事中,居然彈劾了內閣首輔,這一本藍皮的奏折,就是徐階自辯的折子吧。”

“確是。”隆慶帝道:“你看看。”

李彩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在這份奏疏裏,徐階對張齊彈劾他的幾大罪狀,作了申訴辯解。

針對曲事先帝與草擬《遺詔》的問題,徐階的辯白仍是強調:當初自己並無諫止先帝的能力,而曲事者也不止自己一人。《遺詔》本意並非詆毀,而是為先帝挽回人心,為今上建立恩德。

“曲事者不止階一人。”李彩鳳指著這句話道:“我記得,當年高師傅還在內閣的時候,曾當面質問徐階事齋醮一事,徐階的回答是,難道你不記得了,當你還在禮部做事的時候,先帝曾拿著一件密函問我:‘高拱上書懇請,願得效力於齋醮事,可許否?’這封信函,現在還在我手裏呢!”

這是當年的一樁舊事。

高拱當面和徐階抗辯,徐階就提到了先帝在時,高拱上疏,希望為齋醮事宜效勞,這份奏折作為高拱的把柄,到現在還握在徐階的手裏呢。

李彩鳳這話,貌似是為徐階辯解,其實是提到了高拱,讓隆慶帝更加難受。

因為隆慶帝一定會想到,就算高拱和你徐階嗆聲了,你已經把人家趕回去種莊稼了,居然還不滿意,還指使門徒彈劾高拱,難道要逼死高師傅嗎?

張居正指使言官彈劾高拱的那份奏折,是隆慶帝耿耿於懷的。

接著往下讀。

針對與媚事嚴嵩的問題,徐階辯解道:“雖然微臣當初和嚴嵩同官,但嚴嵩的職位高於臣,年紀也長於臣,他的所作所為,臣豈能違抗呢?後來嚴嵩事敗,那是禦史彈劾、法司公審、先帝宸斷的結果,豈是微臣攻擊所致呢?再說,雖然臣和嚴嵩是親家,但古人就有以國家為重而大義滅親的說法。按照張齊的指控,難道微臣要置君臣大義於不顧,而以私人親友之誼為先嗎?臣不認為這是君子之道。”

好一招避實就虛。

只是你話說地再好聽,也抵不過你扳倒嚴氏的豐功偉績,這是天下人公認的——以前你不也一直引以為傲嗎?怎麽如今,卻把功勞都推出去了呢?

“真是奇怪了,”李彩鳳道,“扳倒嚴嵩,乃是大大的善事,天下之人,沒有不知道徐階這樁功德的。如今張齊不過是汙蔑之言罷了,徐階的反應怎麽這麽大?恨不能把平時誇耀的功勞都給別人去?”

隆慶帝既然已經惡了徐階,那麽徐階的樁樁件件做過的事,只會讓他更加覺得徐階陰柔狡媚罷了。

出事前,好處大包大攬;出了事,恨不得把自己指摘地幹幹凈凈,從未涉身一般。

畢竟,徐階兩面三刀是人所共知的。

當年,他媚侍嚴嵩,一舉扳倒嚴嵩後斬草除根,半分情面也無,包括他的長孫女,也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嘉靖帝要把方皇後的神位祔廟,徐階點頭答應了。

嘉靖帝一死,提出方後祔廟於禮不合的就是他徐階。

嘉靖帝在西苑齋醮不回大內,徐階從不發一言勸諫。

隆慶帝只不過想去天壽山祭陵,卻遭到了徐階三四封奏折阻攔。

這樣的事,太多了。

隆慶帝心裏清楚地很,徐階不敢抗辯先帝,卻敢跟自己頂牛,無非是自己是個荏弱的新君,沒有先帝的雷霆手段罷了。

針對疑似寢置邊事的問題,徐階在奏折裏辯解道:“只有古代的宰相才綜合兼理政務,宋代的用兵機宜,宰相已經不得與聞了。而我朝革除丞相、設置六卿,將兵事全權委托給兵部,閣臣的職責只是票擬,如同科道官員的職責只是建議一樣。作為閣臣,微臣恪守自己的本職工作。而邊關事宜一經兵部批準,中間所行是否切實有力,責任在於督撫等邊臣,不是微臣所能代為行之的。如果按張齊所奏,臣豈不是越俎代庖,這實在與臣所職掌不合。”

簡直就是將自己的責任推卸地幹幹凈凈了。

“閣臣之職止是票擬,兵事盡歸之兵部”,李彩鳳佯裝驚訝道:“這是怎麽說的?誰不知道本朝雖廢止丞相,但是內閣輔臣就是丞相啊!首輔平章軍國大政,怎麽將責任推卸到督撫等邊臣身上?”

“朕一直記得呢,”隆慶帝道:“俺答屠石州之後,朕召集文武百官議論戰守方略,百官不發一言,而徐階竟無長策登對,殊缺望也!”

竟無長策登對,殊缺望也!

沒有一點應對俺答的辦法,真是讓人失望透頂!

這時候,陳宏捧著一本奏折走過來,道:“陛下,這是首輔大人上的第二道乞骸骨、請求致仕的折子。”

隆慶帝道:“拿過來。”

隆慶帝看折子的時候,李彩鳳就在把馬上要說的話在心裏重新過了一遍,確定萬無一失後,方才做出呆楞的樣子來。

隆慶帝看完奏折,一擡頭,就看到了李彩鳳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在想什麽呢?”隆慶帝一連叫了幾聲,看到李彩鳳如夢初醒的樣子,不由得好笑道:“什麽事情讓你怔住了?”

“我就是想到了,”李彩鳳道:“好像在隆慶元年五月的時候,首輔就曾經上了乞骸骨的折子——是嗎?”

這簡直就是致命一擊,在一旁侍立的陳宏默默地低下了頭去,他原先也是準備了一套說辭的,但是都沒有貴妃的話嚴重。

就這一句,就夠了。

為什麽?

因為當年舉朝傾拱的時候,徐階作出受了傷害、心灰意冷的樣子,旋即稱病,不視事,並向皇帝上疏求去。

一招以退為進,逼得隆慶帝大失方寸。

然後高拱也再次向皇帝遞交了辭呈,而言路愈發洶湧。隆慶帝再也無法各自勸慰了,那個時候國家還離不開徐階——隆慶帝就這樣在徐階和高拱之中,選擇了徐階。

是隆慶帝自己作出的選擇沒錯,但是這樣的情勢是誰造成的,他也心知肚明。

去年閣潮之後,徐階是“一欲挽留,即覆出視事”,所以根本不是什麽年老致仕,而是心滿意足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迫不及待地出來抓權了。

如今,徐階又想把這一手以退為進再玩一遍嗎?

以為,隆慶帝還會像當時那樣,再次對他作出妥協嗎?

不會了。

李彩鳳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不提這個還罷了,既然提到了,隆慶帝就憤懣地從榻上跳了起來,他把手裏的彩瓷杯砸碎了,厲聲道:“天下人只知有階,不知有陛下——朕,受夠了!”

李彩鳳的心思卻忽然放到了地上已然摔得四分五裂的彩瓷上,她動了動唇——然而鬼使神差地,她居然什麽也沒說。

隆慶二年七月十七日,給事中張齊挾怨疏劾徐階不職,徐階疏辯乞休。

七月十九日準其致仕,遣行人護送。

閣中其他三位大學士李春芳、陳以勤、張居正,及六部堂官楊博、霍冀、毛愷等人,都各上奏疏,力請皇帝挽留徐階。

科道言官更是諫章如雲,一致請求留任徐階,嚴辦張齊。

然而隆慶帝居然置若罔聞,未予收回成命。

歷史上,這位權勢滔天、聲望隆重的宰相,就這麽戲劇性地被一本奏折給參倒了——

比高拱致仕還要光怪陸離。

外人看不明白,然而自始至終都是局內人的李彩鳳深刻地看到了徐階從高臺走向低谷的全過程。

徐階因為《嘉靖遺詔》而成就了他的地位,無數人感恩號泣,確確實實就像奏折裏說的那樣,天下人只知道一個徐階,不知道陛下。

因為徐階把本該給新帝籠絡好的人心,都給自己籠絡來了。

這樣也罷了,因為隆慶帝不在乎虛名。

但是他千不該萬不該動了高拱。

當時他看似大獲全勝,但實際是兩敗俱傷。因為隨著高拱的下臺,隆慶帝做夢都在喊著高拱的名字,對徐階這個罪魁禍首,他真的能做到平常心視之嗎?

之後的徐階漸漸陷入了志得意滿中,好像國朝的每個宰相都是這樣,沒上臺前都睿智地無與倫比,上了臺之後就眼底無人了。

所以張璁鬥倒了楊廷和,夏言鬥倒了張璁,嚴嵩鬥倒了夏言,徐階鬥倒了嚴嵩。

無解的循環,被隆慶帝打破了。

似乎為了顯示自己的地位和權力,他什麽事情都要和皇帝爭一爭。

哪怕是一件小小的參拜太廟的事情,徐階都要拎出來對皇帝一番耳提面訓。

皇帝對他的不滿,終於到了爆發的時候了。

“聽說今兒徐階出京了。”李彩鳳對胡嬤嬤道:“有多少人送他?”

“很多人,幾乎堵塞了道路。”胡嬤嬤道:“還有,徐階走之前,曾把張居正叫到屋裏說了很久的話。”

“哦,我知道了。”李彩鳳淡淡道。

徐階一旦從權力裏清醒過來,誰的動作,也瞞不過他的利眼。

他會說什麽給張居正呢?

其實李彩鳳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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