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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王負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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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慶二年八月十四日,宣大山西總督陳其學等奏:請優錄板升降人白春、魏良相、田汝光、田淮、王現等。

“板升是什麽地方?”李彩鳳問張鯨道:“今日東暖閣議事,太子也在,你陪侍左右,想必是聽得清清楚楚,你且給我說一說。”

“是。”張鯨仔細回憶了一遍,徐徐道:“板升就是豐州灘,蒙語音譯為板升,有城、屋、堡子之意。”

“這裏是蒙古土默特部駐牧的地方,”張鯨道:“北方邊民因不堪戰亂逃命於此,大都是農民,不過也有白蓮教的教徒,有發配戍邊的囚徒,他們定居在那裏修築房屋,從事生產,開墾了豐州灘上萬頃的土地。”

“蒙漢聚居?”李彩鳳奇道:“能和睦相處嗎?”

“聽說很親睦,相處如一家,”張鯨也遲疑道:“漢人教會蒙古人農業、手工業,還教他們建造房屋,蒙古牧民也教漢人飼養牲畜。”

“兩國若能如此,豈不是社稷之福。”李彩鳳感嘆道:“三月的時候,我還聽到邊報,說俺答犯柴溝堡、新莊等處,守備韓尚忠迎戰死,副總兵佟登力戰僅免。以後就一直沒有什麽消息了,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各處固守不出,俺答也沒有繼續圍城的打算,都是各地劫掠一番,春耕的種子都沒了,來年還要依靠官府鬻種。”張鯨道。

李彩鳳依稀覺得板升這個地名很熟悉,她一定是聽過的——好似應該和一個重要的人、重要的事情聯系起來,然而她絞盡腦汁地想了很久,還是抓不住那個一閃而過的靈光。

“那你說說,陳其學等奏請優錄板升降人,是怎麽回事?”李彩鳳道。

“這些板升人,日子其實過得朝不保夕,”張鯨道:“兩邊都視若仇寇,都不承認是自己人。”

“俺答等入犯時,這些板升漢人就會被驅為鄉導,或是——”張鯨看了眼李彩鳳,躊躇道:“或是讓這些人走在軍隊的前面,去扣城門。”

李彩鳳大怒:“俺答讓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去擋箭?真是喪心病狂!”

“若是兩國交戰,這樣的情形古已有之,就是先前太宗陛下親征蒙古,也曾有過抓蒙古牧民為先導的例子。”張鯨道:“而守城的將士一般都不會顧念這些人,通常都會下令射殺。”

“如果這些人在戰後還活著,”張鯨道:“待俺答走遠之後,官兵就會一擁而上,斬殺他們報捷。”

李彩鳳聽得肝膽俱顫。

“就是殺良冒功?”李彩鳳道:“殘殺普通的老百姓,用良民的頭顱來充當殺敵的功勞。既搶得了百姓的財物,又可以在軍功上記上一筆,朝廷上還有賞錢發下來,真是一舉多得啊!”

“嘉靖時候,這樣做的邊將有一個,就是仇鸞。”張鯨道:“於古北口迎戰韃靼軍時潰敗僅以身免,卻割死人頭冒功。”

“幸虧是把他開棺戮屍了,”李彩鳳冷笑道:“要不然還有沒有天理了?”

李彩鳳平息了一下怒氣,問道:“板升的白春、魏良相、田汝光、田淮、王現等,都是什麽身份,為什麽請降?”

“這五人在板升各有部落,產畜饒富,算是漢人中的領頭人。”張鯨道:“想來是聽聞了朝廷的賞格優錄,才請降的。”

“不過是前幾日才頒布的詔書,他們的耳朵怎麽這麽靈?”李彩鳳奇怪道。

“廷議之後,宣大的邊將們就有上書了,”張鯨道:“這些人和軍隊裏的一些人,恐怕套上了一點交情。”

內閣自徐階去後,由次輔李春芳升任首輔。

此人性格敦厚老實,沒有多大主見,在邊事問題上,多倚賴楊博和張居正。

在楊博和張居正的力主下,廷議通過了一項決策——

凡能獻斬俺答,能率男婦五百名口、三百名口來歸者,依會題例升賞外,仍賞銀若幹。如能率二百名口以上者授正千戶,率一百五十名口以上者授副千戶,率一百名口以上者授實授百戶,俱世襲。

如能斬獲趙全、周元來獻者,授都指揮僉事並賞銀。為能來歸又招誘降者亦加升賞。如趙全等能悔罪來降,全免其罪,仍授以指揮僉事並賞銀。如能率眾來歸者,分別授職與賞銀,俱世襲。以上賞格也適用於九邊各地。

板升降人算是率眾來歸者,可以授職與賞銀。

“朝廷說,如能斬獲趙全、周元來獻者,授都指揮僉事並賞銀。”李彩鳳想起馮保來信中提到的這個趙全,道:“我看賞地太輕了呢!”

為什麽李彩鳳覺得朝廷賞賜地太輕,因為這個趙全,實在是個不能小覷的心腹之患。

在馮保的來信中,詳細地說明了趙全在蒙古王庭所做的一切。

先從他的身世說起吧。

趙全,是白蓮教的人,還是個很有身份的教徒——雁北地區白蓮教主。

嘉靖三十三年,趙全率教民非法越境,叛逃到河套豐州地區,這些白蓮教叛民應該是歷史上第一批移民口外的漢人。

這是一個極其惡劣的先例。

以往只有兵士斬殺將領逃出關外,從他之後,就有了過不下去的老百姓叛逃出境的了。

他出塞幹什麽去呢?

馮保在信中分析道:“不是因為白蓮教被先帝打壓,他們要換個地方傳教——江南地區的白蓮教危害更大,他們去蒙古王庭,是別有所圖。”

“很有可能,是受了白蓮教總教主的差遣,他們要去蒙古挑撥俺答對大明的仇恨,挑起戰火,動搖大明的統治。”

趙全逃到蒙古後,憑借自身的聰明才智,取得了俺答的信任之後,開始在草原上大展宏圖了。

挑唆蒙人入境,劫掠口內青壯年勞力,從兵變叛逃的兵士中挑選猾黠狡詐之徒,裝扮成僧人、乞丐,流徙諸邊,甚至入京師之地偵察,刺探情報。

李彩鳳進宮作都人的那一年,她和小王學士去觀榜,結果遇到了暴/亂,小王學士重傷不愈而亡。

當時陸炳和嘉靖帝都認為是白蓮教的人幹的,沒錯,就是這個趙全派出去刺探京中情報的奸細在京都弄出的禍亂。

因為被查出了蛛絲馬跡,嘉靖帝異常憤怒,才在宮廷裏清洗山東人,送了一大批進了倪衣局,宮裏緊缺人手,李彩鳳才得以順理成章地進了宮。

李彩鳳其實說不清楚自己的命運軌道是如何,但是她如今追溯到了源頭,自然會覺得,如果沒有這個趙全——她的命運,也許會是不一樣的。

也許吧。

這個趙全,為俺答出謀劃策,提供各種情報,制造利兵堅甲,雲梯沖竿等作戰武器,提供各種戰術建議。

據說,每有戰事,俺答甚至親往趙全家商議。

他在蒙古人中被稱作“薛禪”,意思是軍師。

他甚至試圖擁立俺答為帝,並為俺答建起九重宮殿——在這一點上,俺答沒有聽他的。

蒙古人雖然是野蠻人,但是他們畢竟入主過中原,深受漢人影響,在血裔傳承上看得比較重。

俺答他不是達延汗的嫡孫,即使實力再強,他的身份也依然是全蒙古的‘濟農’,也就是副汗。而蒙古可汗的位子只屬於他的堂孫,土蠻部的劄薩克圖汗——盡管後者的王庭已經被他趕到察哈爾一代。

這樣一個人,就是徹徹底底的漢奸了,他對大明有無比深入的了解,他知道漢人的脾性、作息習慣、傳統思維,他是個漢人,卻在幫外人殺戮自己的民族。

“指望趙全自己歸降是不可能的了,”李彩鳳道:“潛入王帳之中刺殺此人——自漢之後,哪裏能再有一個傅介子啊!”

漢朝有一個叫傅介子的人,他的事跡,是個傳奇。

當時西域龜茲、樓蘭均聯合匈奴,殺漢使官,略劫財物。此人要求出使大宛,以漢帝詔令責問樓蘭、龜茲,並殺死匈奴使者,又奉命以賞賜為名,攜帶黃金錦繡至樓蘭,於宴席中斬殺樓蘭王,另立在漢樓蘭質子為王。以功封義陽侯。

當庭斬殺樓蘭王,把他的頭懸掛在北面的城樓上,以昭漢威。

李彩鳳讀到《漢書》裏這麽一段記載:

介子告諭以:“王負漢罪,天子遣我業誅王,當更立前太子質在漢者。漢兵方至,毋敢動,動,滅國矣!

哪裏有什麽漢兵,自始至終,就他一人,但是他憑著“漢兵將至”這句話,威嚇住了西域諸國。

若論兵強、馬壯、國威——首論漢,次論唐。

甚至連班超都發出過這樣的感慨:“大丈夫無它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間乎?”

其實儒家的學說,從來都不是重文輕武,不是偃武修文。

這麽一個誕生在春秋諸國大爭之世的學說,怎麽會提倡重文輕武呢?

甚至在宋朝之前,儒家的學說、儒家的人才,都是提倡在沙場上建功立業的,都是蠢蠢欲動、充滿著好戰的熱血的。

然而宋朝是個歷史中很奇怪的起點。

一切都好像因為物質文化太過豐盛而造成了扭曲。

從這裏開始,人們開始說,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讓李清照抑郁了晚年。

從這裏開始,朱熹站出來,說存天理滅人欲,女子當重貞節。這個學說,影響到後世,寡婦從此不提倡二嫁,貞節牌坊一座座地橫空出世了。

從這裏開始,韓琦指著狄青的鼻子說:“東華門唱名的人,才是好男兒!”這句話,讓武將從此不得志,一群為國家留著汗血的好男兒,被輕蔑地稱作“丘八”。

從這裏開始,一群學究站出來,說外科手術,在人的身體上動刀,這不符合仁愛的道理,讓宋代僅有的兩次人體解剖活動,被冠上了異端的罪名。

宋朝這個奇怪的扭曲,似乎並沒有被發現或是註意到,反而由此誕生的朱程理學,被奉做了儒家的正統。

李彩鳳不知道歷史是怎麽回事,不過不妨礙她這個曾經學過歷史的人,感慨一句——

這操/蛋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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