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小山重疊

關燈
? 等到李彩鳳回到了永寧宮裏,她立刻屏退了服侍的太監宮女,只留下一個馮保,還有一個神態自若的丁氏。

“我想我們之間,應該有很多話要說了,”李彩鳳微微冷嘲一聲,道:“能讓徐階的夫人坐不安席神色恍惚的人——丁氏,你的來頭可不小啊。”

丁氏沒有說話。

李彩鳳想了一會,道:“徐階早已年過花甲,這輩子也算是風光了。天下公論他有一功,也有一過。”

“這一功,無非是隱忍二十年,終於扳倒了嚴嵩嚴世蕃罷了,”李彩鳳自顧自說道:“這一過,就是當年他的老師夏言被陷害時,他竟不發一言,坐視恩師被極刑加身。”

“然而依我看,這功中有過,過中有功。”李彩鳳道:“最終為夏言報仇的人,還是他徐階。”

“而當年徐階為了保全自己,將孫女嫁給了嚴世蕃的兒子,”李彩鳳看到丁氏的神色果然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但是等到嚴世蕃伏誅之時,他將這個孫女接回了娘家——然後一個月還沒到,這個可憐的女子就得了急癥,死了。”

“聽說自遺詔公布之後,朝野之人無不感恩戴德,把徐階稱作是古時候的賢相,”李彩鳳道:“丁氏,你覺得他做出這樣的事情,但是百官都視而不見——後世的史書上,是不是連一句‘有損私德’這樣的話都不會有呢?”

然而丁氏一開口,李彩鳳就知道自己還是猜測錯了。

她以為,丁氏就是那個徐階的長孫女。

然而不是。

“我不是他的孫女,我與他沒有任何關系,”丁氏道:“我只是那個可憐女子的替身——她已經化作一抔黃土了。我來到這裏,是什麽人的安排,您應該知道。”

李彩鳳沈默了。

“捏住徐階的命門,看來是深為忌憚徐階。不是徐黨的人,他的那幫好學生還沒有一個學得了徐階的手段;也不是嚴氏父子,因為他們早就敗亡了。”

李彩鳳慢慢道:“他又用你挾制了我。”

“我不能動你,因為我哥離不開你,我爹也離不開你。徐階也不能動你,因為他以為庇護你的是太子的外家。。”李彩鳳的思路越來越清晰:“你在夾縫裏保全了,甚至還拿捏住了我哥的命門,可以來要挾我了——是他。”

是陸炳。

因為只有陸炳,才敢這麽算計我。

“你今天故意出現在徐階夫人的面前,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李彩鳳點頭道:“這恐怕不是陸繹那個魯直的人能幹出來的,讓你這麽做的,另有其人。”

“是陸家的二公子,我從未見過面的二表哥了,”李彩鳳微笑道:“聽說他不上進,只是憑父親的恩蔭混了個太常寺少卿。”

“他知道我,也知道他父親對我的恩情。”李彩鳳道:“現在看到我顯貴了,覺得是報答他家的時候到了,所以才讓你出現在命婦面前,提醒我——不,應該是要挾我了。”

“要挾我,要讓陸家的富貴更進一層。”李彩鳳道:“你不能違抗他們,因為你的底細,你不為人知的過去,捏在陸家兄弟的手裏。”

真是好算計,真是一環扣一環啊。

“我是個妓/生,從小在妓/院長大,只知娘不知爹的人,”丁氏緩緩道:“看慣了癡情女子薄情郎,看慣了女子將一腔癡心錯付——然後有一天,一個人對我說,他可以給我找個老實人,一輩子就我一個人,然後還能把我的身份改成良家子,我的兒子——將來可以讀書做官了。”

“唐朝的宰相張柬之也是妓/生,但是他是個男人,這世道,總是向著男人的。”丁氏道:“他們一旦功成名就,就是‘昔日齷齪不堪誇,今朝放蕩思無涯’,但是女子的出身,卻是要伴隨一生的。”

“娼/妓不可為良妾,我看不到出路,還要忍受老/鴇的責打和逼迫,”丁氏道:“只要一點希望,就毫不猶豫地奔去了。”

“可是沒想到換了個新地方,卻依然不能自主,”丁氏道:“我每日在一個小小的院子裏,有專門的人教導,教我頷首蹙眉、舉手投足,都變成一個畫裏的女人。”

李彩鳳想到了自己在陸炳的別院裏的日子。

自己學得很充實,日子很快樂。

但是丁氏,卻在痛苦裏煎熬。

“伺候我的人,就是原先在您身邊的那些人,”丁氏忽然擡頭,直直地望向李彩鳳:“她們總是說起您,說您聰慧,詩書禮節教一遍就會——她們都喜歡您,連陸夫人也曾把您接到陸府裏去住過。”

“您想要什麽,他第二天就能把東西送過來,”丁氏的神色是說不清的覆雜和悵惘:“您可以去街上玩耍,可以在後院裏蹴鞠、蕩秋千,但是我卻日日在院子裏沒有一刻空閑,連飯也不能多吃。”

“不是你說,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曾受過這麽大的優待,”李彩鳳冷笑起來:“他培養我,難道不是為了今天?”

“我記著他們的恩情呢,”李彩鳳道:“用不著這樣迫不及待地提醒——這樣挾恩圖報,和逼迫又有什麽區別呢?”

“因為他們等不及了,”丁氏緩緩道:“有言官已經上奏了,說陸炳任豪惡吏為爪牙,抄沒富人家產,積貲數百萬,營別宅十餘所。”

“還有錦衣衛的人,特別是皇後的娘家父兄,”丁氏道:“都不太容易壓服。”

“果然是四面楚歌了,”李彩鳳沈吟道:“陸炳所預料的絲毫不差,這些言官們,可不都是徐階的人嗎。”

陸炳的秘密,徐階不是很清楚;但是徐階的秘密,執掌錦衣衛的陸炳和陸繹兩兄弟了如指掌。

所以,當徐階指使門人開始試探性地進攻的時候——彈劾陸炳,就是徐階想要將自己的秘密塵封了。

但是今日之後徐階就會罷手了。

因為徐階的夫人看到了和自己的長孫女一模一樣的丁氏。

這是一個讓徐階忌憚、困惑和害怕的關鍵。

更何況丁氏是李彩鳳的娘家嫂子——對於這一層身份,徐階更是要三思。

“娘娘,此身非我所有,”丁氏緩緩跪下,額頭抵著地面道:“但是我肚子裏的孩子,卻是李家的種啊!”

李彩鳳一驚,“你有了孩子了?”

果然,李時珍沒有騙她——李長栓,還是能有孩子的!

這個孩子算是千盼萬盼得來的,不知道李老爹和李大哥會有多麽高興。

李彩鳳便讓人將丁氏帶了下去,住在了永寧宮的偏殿裏。

沒有什麽忌諱。

當年孝宗的張皇後,曾讓自己的母親金夫人進宮陪伴她,一住幾個月的。

還有張皇後的兩個弟弟,出入宮禁沒有絲毫防備。

聽了所有談話的馮保道:“娘娘準備如何做?”

“有一句話叫升米恩,鬥米仇,”李彩鳳道:“要我現在搭救了陸家,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言官的彈劾,追查起來,不過是削秩籍產罷了,又不是要人性命,還是他們將權力和富貴視作了性命,不過這都沒什麽,”李彩鳳慢條斯理道:“陸家從錦衣衛的位置上下來,這是皇帝和朝臣的共識了。”

“我要是開口說話了,先不說有沒有人聽,單說這後宮居然幹政——”李彩鳳道:“那群言官不得狠狠擺治我,他們可不管我生沒生壽哥兒。”

“我地位未穩,”李彩鳳道:“還是個搶眼的靶子。要是江賢妃這一胎是個兒子,就有了和我分庭抗禮的本錢了。”

李彩鳳說是這麽說,但她其實還是篤定隆慶帝兩個兒子都是從自己肚子裏爬出來的。

“奴婢去幫娘娘解決這個肘腋之憂,”馮保忽然跪在她面前,道:“奴婢保證太子的地位,不會受任何威脅。”

李彩鳳沒有反應過來馮保的意思。

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劈手就給了馮保一個耳光。

“你糊塗!”李彩鳳氣得渾身都在發抖:“我讓你當壽哥兒的伴伴,讓你進司禮監,就是讓你做這些腌臜事的嗎?”

馮保沒有說話。

“壽哥兒的太子地位,不用你保證,他自然是穩如泰山的,”李彩鳳看到馮保白皙的臉頰被她打得通紅一片,不由得移開了目光:“他已經三歲了,長得結實健壯,廷臣閣老們,都稱讚他的聰明。”

“如果你是擔心會出現莊敬太子或是興獻王的舊事,那我告訴你,你大可把心放回肚子裏,”李彩鳳道:“就算是江菡生出來個帶把的,將來當皇帝的也不會是他。”

莊敬太子就是隆慶帝的二哥,長到十八歲了,當太子也十幾年了,突然就薨了。

興獻王就是嘉靖帝的父親,是當年排行第二的皇子。

武宗沒有後嗣,大明的苗裔就轉移到了興獻王的後裔上。

“如果沒有壽哥兒,賢妃的兒子就會是長子,”馮保顯然還是沒有聽進去:“您就算是再生出一個兒子來,也只會排到長子的後面去。”

“立子以嫡不以長,如今沒有嫡子,”馮保道:“那麽就是立嫡以長不以賢了。”

“你扯到哪裏去了,江菡肚子裏的孩子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李彩鳳無力道:“你且專心看顧壽哥兒吧。”

“至於陸家,這一次我可不幫了,”李彩鳳道:“讓他們也熬一熬,等到熬不住的時候,我再出手——那時候,就是他們欠我的了。”

“我想看看,沒了我這位好嫂子,他們還有什麽好牌?”李彩鳳哼一聲道:“出生、名聲嗎?徐階可不會讓一個妓/生子玷汙了他那位急伯暴亡’的孫女的。”

李彩鳳並沒有看到馮保心不在焉的神色。

將來她無數次地後悔自己沒有用最嚴厲話威脅住馮保,以至於他真的做了件大大的錯事,也使他們分開了整整三年之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