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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表裏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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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寧宮裏,李彩鳳和沈貴妃、尚薇說著閑話。

隆慶帝即位,尊世宗諸妃為太妃,沈貴妃就成了皇貴太妃,遷居到慈慶宮旁邊的側殿裏。

本來以她的身份,住進慈慶宮也使應當的,但是沈貴妃自己謙讓了,住進了側殿裏,永寧宮便成了李彩鳳的住所。

另一個尚壽妃,她成了壽太妃,本來應該和沈貴太妃、文貴太妃她們住一起的,但是尚薇依然選擇住在西苑的萬壽宮側殿裏。

萬壽宮主殿在嘉靖四十五年起了一次大火,還沒來得及重修,世宗已經駕崩了。

尚薇如今就獨自居住在萬壽宮的側殿,有時候偶爾也會來大內住在毓德宮裏。她的日子一直過得自在,甚至隆慶帝都沒有拆除西苑的珍禽猛獸園,因為這是尚薇和嘉靖帝時常閑逛的地方。

如今,三個女人又聚到一起說話了。

“我聽說,你都見了那些外官的夫人了?”尚薇嗑著瓜子,問李彩鳳:“快跟我說說,我早就想聽這些樂子了。”

“什麽樂子,”沈貴妃先開口了,她戳了戳尚薇的額頭,道:“都是大臣、公侯的妻子,怎麽在你嘴裏,好像唱戲的一般。”

“我算是明白了您說的走儀式是什麽意思了,”李彩鳳道:“原以為是盛大的朝會慶典,沒想到卻是平平淡淡、規規矩矩地過了,千篇一律的人臉兒,我就壓根沒記住幾個。”

“而且還都不怎麽說話吧,紙糊泥塑一樣,”沈貴妃嘖嘖道:“跟外廷的朝會沒什麽分別,怪道是先帝不愛上朝呢,扔個石子還聽個響呢,朝會上說幾句話,都木木楞楞的,敢情都是說給了墻壁桌椅去了。”

“說真的,你第一次見英國公夫人,她——”沈貴妃嘲諷道:“是不是又整出什麽幺蛾子了?”

“她就是拐彎抹角地說了徐階的夫人,”李彩鳳道:“她怎麽就找到徐階夫人的頭上挑事呢?”

“她就是看誰都不順眼,看誰都是在針對她似的,而且還看不得別人比她好,非要比她過得慘才是。”沈貴妃一語中的:“對於這樣心術不正的女人,讓她自己作去吧。”

“徐夫人的小兒子留在松江老家陪他奶奶,他奶奶——也就是徐夫人的婆婆,據說是很精明強幹的,但是對徐夫人一直不錯。”沈貴妃說道:“當年徐階來京做官,徐夫人本來是想在老家伺候婆婆的,但是她婆婆只把小孫子留下了,就讓媳婦跟著兒子走了。”

“是個通情達理的老太太,”沈貴妃道:“而當年張常氏的婆婆,英國公太夫人,就不行了。”

“張常氏的這個婆婆,是成國公家的嫡長女,出身高貴,前頭的那個兒媳婦,門第不低——這樣都瞧不起的,”沈貴妃道:“更何況張常氏這樣破落戶出身的。”

“前頭那個英國公夫人,品行德行都沒的說,太夫人雖然愛挑刺,但是心裏倒也佩服這個兒媳,”沈貴妃道:“所以她兒媳婦去了,她也實打實地約束兒子守了一年的孝,還把這個媳婦生的長孫抱在自己跟前養了。”

“後面常氏進了門,”沈貴妃嘖一聲:“兩人幾乎就是水火不容。”

“常氏的小手段太多了,把個不屑用陰謀詭計的太夫人氣倒了,”沈貴妃道:“而且那時候還風言風語的,說太夫人磋磨兒媳婦。”

“太夫人倒也有志氣,”沈貴妃道:“後面不知道尋了什麽大錯,把常氏關進了家廟裏,整整三年,據說常氏出來的時候都沒有人形了。”

“她受了婆婆的氣,”沈貴妃總結道:“自然看不慣婆媳和睦的人,就要尋些事出來。”

李彩鳳和尚薇兩個聽得如醉如癡。

“說到婆婆,皇帝的母親,杜太後啊,”沈貴妃道:“是個老實、膽小的人。我記得每次去坤寧宮請安,她都縮在角落裏,生怕別人註意到似的。”

“這樣的人,卻碰上了個極為靈巧聰慧的兒媳婦,”沈貴妃回憶道:“孝懿皇後李氏,就是當年皇帝在潛邸的第一位王妃,這兩人在一起啊,就沒什麽話說。”

隆慶帝即位後,追謚李氏為孝懿皇後,她所生的朱翊釴追謚為憲懷太子,長女為蓬萊公主,李氏的父親李銘封為德平伯。

而杜太後,隆慶帝追謚為孝恪淵純慈懿恭順讚天開聖皇太後,遷葬永陵,祀主神霄殿。追封杜太後的父親杜林為慶都伯,命其子繼宗嗣。

隆慶一朝,因為後妃而封的爵位,也就是德平伯、慶都伯和李彩鳳娘家的武清伯了。

陳皇後的父親,在嘉靖四十五年秋天,就死了。

至於她的兄弟,隆慶帝只是把他提拔到錦衣衛裏,便不聞不問了。

“不知道杜氏這樣老實的人,會不會磋磨兒媳婦,”沈貴妃道:“但是李氏是不怎麽敬愛她婆婆的。”

“怎麽說?”尚薇好奇道。

“要是真的敬愛,她怎麽會在杜氏的孝期內,生下來一兒一女呢?”沈貴妃語氣嚴肅道:“一個也就罷了,是不小心,是偶然,兩個也是嗎?”

“皇帝想的是生個兒子,可以讓母親安息了,”沈貴妃道:“但是李氏,我就不敢確定她是怎麽想的了。”

聽到這裏,李彩鳳道:“我進王府的時候,杜太後去世已經好久了。我不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但是我知道天下的婆婆,大抵都是不好伺候的。”

“你這話說著了,”沈貴妃掩著嘴巴一笑:“世宗的第一任皇後、第二任皇後,不都是不得善終麽,這二人都不是蔣太後挑的人,而是張太後。”

“我的這位婆婆啊,她看上的人是孝烈方皇後,”沈貴妃淡淡道:“最後果然如了她的意。”

“說起來,方後確實孝敬她。”沈貴妃道:“平時伺候顏色,從來沒有忤逆過她的意思。她死了之後,升祔及禁日,方後親扶寶幄、奉幾筵,率嬪禦行享祀,這份誠心,就是世宗也十分感念。”

三個人都靜默了一會兒。

尚薇把玩著精致的水滸葉子牌,問道:“我聽說,外廷的人在爭執方皇後的祔廟禮儀——不是早就定下來了嗎,怎麽又在吵吵?“

“前幾天禮臣上議,說孝潔皇後,是大行皇帝的元配,應該合葬祔廟。若遵遺制祔孝烈皇後,就是舍棄了原配。若同祔,則二後也,於禮不合。”李彩鳳也看過那份奏折,隆慶帝被這些人搞得非常頭疼。

“那皇帝是什麽意思?”沈貴妃問道。

“國朝的禮儀您是知道的,只有原配才能祔廟。如果開了這個先例,那麽以後的皇帝就會讓繼立和本生母祔太廟了。”李彩鳳沈吟道:“所以皇帝決定遵從禮臣的意見,大行皇帝升祔時,宜奉孝潔元配,孝烈主宜別祀。”

就是太廟裏升祔孝潔皇後的牌位,將孝烈皇後的牌位從太廟第九室移出,安置到弘孝殿祭祀。

“但是陛下和我商量了,”李彩鳳笑道:“孝烈皇後祔太廟,是先帝的遺願,我們願意完成。”

“在太廟第九室開辟了一個小龕,將孝烈皇後的神位安置了進去,”李彩鳳道:“在皇室成員來的時候,可以祭拜;大臣們尚饗的時候,就不打開。”

“新君仁慈啊,”沈貴妃不知怎麽,眼睛裏有了淚花:“於情於理,兩皆無憾!”

“除了這個,刑部、都察院並奏,已經開始平反冤獄了,起覆建言得罪諸臣,”李彩鳳道:“這是遺詔中最重要的一條,恢覆人心。”

“已經初步擬定一個名單,其中已歿者楊繼盛、沈煉等四十五人,尚存者有魏學曾、艾穆等三十三人,凡七十八人,已經準備恤錄了,”李彩鳳嘆道:“保定府是楊繼盛的故鄉,當地的官吏和百姓請為楊繼盛立祠,折子已經呈上來了。”

撫恤直諫諸臣,以楊繼盛為首。隆慶帝追贈他為太常少卿,謚號忠湣,予以祭葬,並任命他一子為官。

“第二批的恤錄名單也在擬定。”李彩鳳道:“裏面有三邊總督曾銑和首輔夏言,但是沒有胡宗憲的名字。”

“胡宗憲的死因很覆雜,他不是死於大禮、大獄,也不是建言獲罪的,”沈貴妃皺眉道:“而且只要有徐階秉政一天,就不會恢覆他的名譽。”

李彩鳳點點頭。

“除了這個,遺詔中說,采買諸勞民事即行停止。”李彩鳳道:“停止營造宮觀,罷各地采買,今年年初,就能省下八十萬兩銀子呢,可以把這錢犒賞三軍了。”

“只是萬壽宮的修覆,也要停了,”李彩鳳抱歉地對尚壽妃道:“所以我還是勸你搬回大內住吧。”

“在西苑住習慣了,”尚薇笑嘻嘻道:“本來萬壽宮的主殿就是先帝齋醮用的,側殿才是就寢的地方,又沒有毀傷,住在那裏沒什麽不方便的。”

見尚薇堅持,李彩鳳也就沒有再勸。

“遺詔最後一條內容,就是方士人等,論厥情罪,各正刑典。”李彩鳳心中憂慮,面上卻不動聲色:“王金、陶世恩、陶仿、申世文、熊顯這幾個道士,已經被收監了,就等三法司問罪之後,明正典刑。”

“他們是該死,蠱惑先帝修玄,還進妖物,”尚薇忽然開口道:“但是最後自從海瑞上書之後,先帝便罷斥了他們,不讓他們再近身了。”

“所以給他們定什麽罪名都行,”尚薇道:“但是不是他們的丹藥,害死了先帝。”

李彩鳳覺得這是個很關鍵的地方——她或許可以挽救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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