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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躬全懿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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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麽?”最先跳起來的居然是壽哥兒,他甩開乳母的手,一下子沖到江賢妃的面前:“是弟弟還是妹妹?”

江菡哎呦了一聲,脊背猛地靠上了椅背。

“太子殿下——”江菡身邊的嬤嬤急忙道:“我的太子殿下,我們娘娘可有身孕呢,可不能沖撞了!”

李彩鳳便招手讓壽哥兒過來:“是弟弟還是妹妹,你再等幾個月不就知道了嗎?你江娘娘這一胎金貴著呢,你不可孟浪。”

壽哥兒瞧了瞧李彩鳳的肚子,又瞧了瞧江菡的肚子,他雖然高興自己或許將有個小弟弟陪伴了,但是更多地還是疑惑這小弟弟怎麽跑到江娘娘的肚子裏去了。

“你請過安了,等會讓馮保帶你去皇極殿,”李彩鳳給他整了整衣領,道:“你父親要帶你見見群臣。”

壽哥兒頓時忘了剛才的什麽小弟弟,他挺起胸膛來,做出一副我是太子,我很威嚴我很正經的樣子來。

等到壽哥兒下去了,陳皇後才開口道:“賢妃有孕,這是件大喜事——陛下知道了嗎?”

“就是陛下給娘娘叫的太醫,”那嬤嬤道:“要不然我們娘娘還不知道呢。”

李彩鳳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那怎麽能還穿孝衣呢?”陳氏打量她:“孝重壓身,你就是誠孝,也不能不顧自己肚裏的孩子啊。”

“二十七天的重孝還沒過去,”江菡咬著嘴巴囁嚅道:“妾不敢——”

“有什麽不敢的,你懷的是大行皇帝的親孫兒,大行皇帝還能怪罪你不成?”陳氏就這麽說。

李彩鳳忍了好一會兒,才沒有當場笑出來。

江菡則捏緊了手裏的帕子,頭低得更低了。

“好啦,”陳皇後吩咐左右道:“快帶賢妃下去,給她換裝。瞧這小心謹慎的——”

看來江氏的居心,陳皇後也瞧出來了,所以拿話來揶她。

江菡明明可以在自己的景仁宮裏除服,因為她懷著孩子,卸下重孝是理所應當的。

但是她偏偏要做出個“被動”的模樣,跑到坤寧宮裏,借皇後的口來脫孝。

陳氏看女人這些小心思,倒還蠻準的。

等江菡換完衣服出來,殿外的外命婦們已經齊集了。

司言司的司言便領了旨,走出坤寧宮,在丹墀上讓外命婦整肅儀表,朝賀中宮。

當她們被女官引著魚貫而入之後,偌大的坤寧宮主殿,已經沒有多少剩餘的空間了。

陳皇後端坐在主位上,下面分坐著李彩鳳和江菡。

她們仨只要坐著不動就行了,好像三清觀的神仙,李彩鳳這樣想道。

然後司言就高呼道:“肅——”

這些女人就要準備行禮了,李彩鳳看到最前面的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身上是大紅的一品夫人服飾——這應該就是內閣首輔徐階的夫人了。

她忽然就想到了嘉靖三十五年的時候。

那時候,她是個鄉下的小丫頭,第一次走進了相府的高門裏。

她給穿著這樣一身大紅袍的誥命夫人下拜。

然後,同樣的衣服,她在陸夫人那裏也見過。

女子穿蟒袍,身上的威嚴和氣勢一點不比男子差。

十年了。

我居然走得這麽遠。

“拜——”

烏壓壓的人頭,外命婦們都行正禮。

看來女官們很有一手,她們讓這些外命婦們相同品級的站在一起,不同品級的按照一品到五品的順序排列。

相同品級時,年老為尊。

各有各的站位。

“叩——”

等到叩首之後,大禮行完了,陳皇後便讓她們平身,賜了座位。

其實看到為首的這幾個老太太們下拜,李彩鳳是挺不好意思的。

但是沒辦法。

嘉靖帝面前,只有八十歲的嚴嵩有座位,其他人,包括六十多的徐階,也得恭恭敬敬地站著回話。

後宮也是一樣,只有等這些女人拜完了,才有座位——還有相當一部分的女人,沒有座位。

“敬承皇命,本宮忝為中宮之主,”陳氏緩緩開口道:“冠服儀表,尊貴非常。”

所有剛坐下的女人,再一次站起來,低頭道:“喏——”

這就是權力和地位。

“宮闈之重,王化始於宜家。非躬全懿範,不能用式於家邦。”陳氏接著訓誡道:“爾等身為誥命,當乾惕己身,賢佐中饋,令國之文武重器,無後顧之憂患。”

眾命婦低頭受教。

“我聞昔時,誠孝太後與眾命婦相坐,如家人禮,”陳氏道:“吾雖不敏,亦願與卿等同之。”

很有水平的話嘛,這就像是新官上任的一番演講一樣。

她看到說完這些話的陳皇後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

原來是背好的。

“你們也拜一拜貴妃和賢妃。”陳皇後為她們指了。

於是又是一番見禮。

等到眾人終於落座的時候,李彩鳳都有點撐不住了。

這個時候,一個小太監出現在了坤寧宮的門口。

女官上前輕聲詢問後,便領著他來到了陳皇後的座前。

“啟稟皇後娘娘,”那太監道:“奴婢奉皇爺之命,前來取《內起居註》。”

“做何?”陳氏問道。

“好教娘娘得知,今日朝上,關於是否要奉行先帝遺詔中命孝烈皇後祔廟一事,朝臣爭論不休。”那太監顯然是有墨水的,他道:“皇爺命我前來取出《內起居註》,參閱嘉靖年中對孝烈皇後的禮節儀註。”

“既如此,便取來了吧。”陳皇後吩咐道。

過了好一會兒,那太監才捧著厚厚的起居註退下了。

“妾聽聞,昔時先帝已經親自擬好了孝烈皇後祔廟的儀註,”說話的是英國公夫人:“詢問首輔大人,首輔進諫之後,帝心不改,於是首輔和禮部的官員便遂了帝意,讚同祔孝烈皇後於太廟第九室。”

她說著輕輕瞟了一眼徐階的夫人,道:“怎麽如今又有了爭執了?”

英國公夫人常氏,雖然年紀挺大了,但是人家確實長得美艷,眉梢眼角都是熟/婦的風情。

李彩鳳想起京城流傳甚廣的傳言。

說是常氏本是破落戶家的女兒,但是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居然勾上了英國公。

那時候的英國公年少風流,而且還剛剛成了鰥夫。

兩人倒是很快情意纏/綿了,妻孝一過,常氏的肚子也起來了。

英國公張溶倒也有幾分膽色和擔當,居然真的把她娶回了家。

還為她找了一門顯赫的娘家。

開平王常遇春。

當然這也就是哄一哄無知的老百姓了。

明眼人都不屑張溶這套自說自話的把戲。

開平王常遇春三個兒子都死在靖難之中了,哪兒來的後裔?

不過可以看出,當時的英國公,確實是非常寵愛常氏的。

但是日子久了,常氏沒眼見、口舌多和不識大體的小家子氣就出來了,張溶本來想著她不過是個繼妻,怎麽能跟原配相比,也就不對她要求那麽多。

但是她搬弄是非搬弄到沈貴妃的頭上了。

沈貴妃直接讓女官去褫奪了她一品夫人的誥命,降為二品,而且更狠的是,以後外命婦的朝見大典中,不許常氏再出現在她面前。

張溶雖然是個混不吝,但是身為世家子,對權力和上位者的態度的轉變,那是非常敏感的。

更何況常氏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心思被他發現了。

居然還要動老子的嫡子,這次可不能忍了。

張溶便擡了幾房妾室,用來制約常氏。

不過那是後話了,之前張溶為了常氏進門所做的一切,還是讓京都的婦人都羨慕的。

早就聽聞了張常氏的名聲的李彩鳳,覺得果然是名不虛傳,那真是搞挑撥的一把好手。

說徐階兩面三刀,或者柿子盡挑軟的捏——怎麽不敢在先帝面前力諫,在新帝面前就敢瞎嚷嚷。

徐階的夫人坐在那裏,神色沒有絲毫的變化。

倒是另一個一品緋袍的老太太哼了一聲:“英國公夫人,你到底是繼室,哪裏懂得這儀註中原配、繼立和本生的先後順序?”

英國公夫人的臉頓時漲紅了。

然而當她看到是誰這麽說的之後,她硬是閉上了嘴巴。

張常氏誰也不怕,就怕兩個女人。

一個是陸炳的夫人,一個是楊博的夫人。

陸夫人剛到京都,被她明裏暗裏掃了好幾回面子,就在她自以為壓服了陸夫人的時候,陸夫人讓她吃了好大一次排頭。

就是沈貴妃褫奪她的封號的那次。

然後就是楊夫人了。

這個女人簡直就是她的克星。

山西女子,本就精明,還跟楊博上過戰場,特別爽利。

也是一品誥命,年歲剛好比張常氏大二十歲——楊老婦人教訓張常氏的時候,誰也挑不出個理來。

她每次都能把英國公夫人教訓地啞口無言。

楊博回朝之後,徐階和高拱的矛盾即使已經非常劇烈了,兩個人卻聯起手來一起抵制了楊博。

不許他入閣。

但是楊博居然沒有入閣的意思。

他看中了天官的位置。

吏部,為六部之首,吏部尚書手掌官吏任免之權,稱為“天官”——位置雖低於閣臣,但權力卻幾乎能和閣臣齊平,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讓首輔也感到威脅。

在幾番試探和妥協之下,楊博出任了新朝的吏部尚書一職。

博魁梧豐碩,臨事安閑有識量。

不僅是嚴世蕃稱讚他:“天下才,惟己與陸炳、楊博為三。”

就連徐階也評價甚高:“而其時出入將相,文經武緯,天下倚以安者,則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楊公實第一。”

李彩鳳便道:“您就是老天官的夫人了吧?”

楊老夫人不急不慌地站起來,道:“老婦正是。”

李彩鳳見到她的面容十分端正,額頭高而闊,可見是生於殷實人家——而直挺的鼻子和飽滿的蘭臺,則說明丈夫也很有錢。

楊博怎麽會沒有錢呢?

此時什麽浙江、安徽、福建的商人,都比不上晉商能賺錢——那是真的富可敵國,那是真的匯通天下。

“我等婦人,居於深宮,卻也聽聞了楊老天官的赫赫聲名,”李彩鳳笑道:“都說,老大人在薊遼,則薊遼安,在本兵則九邊俱安。就是老大人不畏風霜為國守邊,我們如今才有太平日子過。”

“文武重器,碩德之臣,這是陛下常常說的話,”李彩鳳慰勉道:“今日見了老夫人持心之正,就知道老大人定然是當得起這話的。”

英國公夫人的臉漲得更紅了。

這不是變著法地說自己心不正嗎?

楊老夫人含笑道:“外子實不敢當此重譽。為國守邊,勞苦的是將士們,外子不過居中籌策,獲了些許微末之功罷了。”

門口的女官高聲道:“武清伯世子夫人丁氏到——”

當丁氏施施然從門裏走進來的時候,李彩鳳看到了徐階夫人盡失血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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