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唯將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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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慶元年一月一日。

元旦是個隆重的節日,皇帝會在皇極殿接受群臣的朝賀;而皇後也會在坤寧宮裏,接受五品以上京官夫人,即外命婦的朝見。

當李彩鳳帶著壽哥兒走到坤寧宮大門外的時候,就有陳皇後身邊的女官出來迎接了。

“貴妃娘娘安——”她向李彩鳳和壽哥兒行禮道:“太子殿下安。”

“起吧。”李彩鳳和顏悅色道:“皇後娘娘起來了嗎?”

“起來了。”那女官笑道:“三更就睡醒了,沒動身。聽到太子殿下的腳步聲,才高高興興地起來了。”

“聞履聲輒喜”,陳皇後聽到壽哥兒的腳步聲,就非常歡喜。

走進殿裏,見到陳皇後在宮女的服侍下,往頭上戴著冠。

“你們來了,”陳皇後把壽哥兒抱在膝上狠狠親了幾口,驚呼道:“怎麽這麽多汗!”

說著微微瞪了李彩鳳一眼:“讓你不用每天早上這麽早起來看我,你不聽——你還要帶上壽哥兒一起,你瞧瞧,這走出來的汗,為什麽不坐肩輿呢?”

“因為晨昏定省,是對母親的孝道。”壽哥兒很認真地說。

陳皇後的眼睛裏浮上一層淚花:“唉,我們壽哥兒,真是個好孩子。”

“壽哥兒進學,張先生管得嚴,沒有多少休息和運動的時間,”李彩鳳道:“我想讓他多走走路,就是他的大伴那裏,我也吩咐了,不叫經常抱他。”

陳皇後叫人把壽哥兒帶下去換衣服了,然後繼續戴她的九翟冠。

“我怎麽聽到風聲,說你和陛下慪氣了,是嗎?”陳氏問道:“這怎麽回事啊?”

“唉,是因為壽哥兒伴伴的事,”李彩鳳提起這事不太高興:“我想讓馮保去司禮監,皇爺沒同意。”

“你說那馮保啊,”陳氏想了下,道:“他是你跟前得用的人,陛下不應該不給你這個臉面啊。”

“是這個道理。”李彩鳳道:“他本來就是個舞文弄墨的人,學識還不淺,如今跟了壽哥兒,我想他在張先生面前也不能丟了範兒,便想讓他去司禮監進修一下,好歹有個僉事、文書這樣的職位,且先不說輔佐皇爺,只為壽哥兒將來打算吧,也不該駁了我。”

“他是內書堂出身的人,當初理應進司禮監的啊,”陳氏皺眉道:“是犯了什麽錯,被遣出宮的?”

“是觸怒了先帝,”李彩鳳一語帶過:“其實他也曾在先帝跟前服侍過,伺候先帝批閱奏折,先帝還稱呼他叫‘大寫字’呢。”

“這樣的情況,你和陛下說清楚了嗎?”陳氏問道。

“我怎麽沒說清楚,他進府都一年了,”李彩鳳嘆氣道:“當初也是說好讓他進司禮監的,不知道怎麽就突然變卦了。”

“那如今是個什麽結果?”陳氏和李彩鳳攜手站起來,走出內殿。

“他還是不同意馮保進司禮監,”李彩鳳道:“但是同意讓馮保任禦馬監的管事。”

“他跟我說,”李彩鳳道:“哪一天馮保不當壽哥兒的伴伴了,再跟他提入司禮監的事兒——簡直是不知所謂。”

“永寧宮的大管事兼禦馬監的管事牌子,這權兒也不小了,”陳氏安慰道:“都是潛邸的舊人,怎麽會不提攜呢?”

“可是皇爺也要顧著其他的人啊,”陳氏道:“陳宏、張誠、張鯨這幾個,不都是伺候他許久的人嗎,總不能被一個剛剛入府才一年的馮保後來居上了吧。”

李彩鳳其實心裏還是不爽的,她感到了皇帝對馮保若有若無的偏見,而她甚至不知道這種偏見是從哪兒生出的。

“我跟你多句嘴,這宮裏啊,到底是人多嘴碎,”陳氏道:“瞧見沒有,前天你和陛下拌嘴,第二天就有宮人唧唧歪歪,什麽說法的都有。”

“看樣子是都知道新帝仁厚,咱們潛邸的舊人也才剛剛抓上權,”李彩鳳道:“心思未定呢。”

兩人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聊了沒幾句,江菡也過來了。

江菡的封號是賢妃,住在景仁宮裏。

她素來顏色好,也會收拾打扮。

孝期裏滿宮都是素白衣裳,除了頭上的冠上的寶石可以不計之外,其他花鈿、簪環統統要卸了。

可是江菡楞是換了個發式,穿上孝衣顯得非常楚楚可憐。

一時間陳皇後和李彩鳳都沒有說話。

要真是挑理吧,確實挑不出來——她沒有逾制的地方。

可是看著就是膈應人。

李彩鳳忽然也明白了,恐怕還是合不合眼的問題。她看江菡,就好像電視劇裏演的小白花一樣,柔弱無依,很能打動男人的心。

說不定皇帝看馮保,也是莫名地不舒服,覺得他巧佞奸詐也說不一定。

“貴妃姐姐,”江賢妃這樣說道:“太子殿下仁孝,每日早上都來皇後娘娘這裏請安,闔宮之人,無不稱讚。”

說著她掩口一笑:“聽說已經有人在皇爺面前提了,想把這事情啊,畫進《聖功圖》裏呢。”

弘治八年十月,南京太常寺卿鄭紀,進《聖功圖》於皇太子。蓋采前代自周文王始,以至本朝,儲宮自童冠至登極,凡百餘事。前用金碧繪為圖,後錄出處,並己之論斷於後。

《聖功圖》又稱《養正圖》,是帶有啟蒙教育性質的作品,明清兩代均有繪制,畫面內容皆為歷代賢明君主的故事,圖文並茂,能夠起到以史為鑒、以圖育人的教育目的。

李彩鳳心裏一頓,她就知道總有人要拿壽哥兒作伐子,要把她們母子架到火上烤。

“《聖功圖》畫的是前朝明君聖主的有為之事,我們壽哥兒算個什麽?”李彩鳳笑道:“他不過是個三歲的孩子,多走了幾步路,便要把他捧上天去不成?這豈不是要出個無法無天驕矜自大的性子來?我們壽哥兒可不依。”

其實壽哥兒被封為太子,前朝是有一些議論的。

為何?

因為他雖然是長子,但不是嫡子。

新帝才三十歲,年輕啊,誰知道會不會生出嫡子來呢?

外廷相當一部分官員,是不清楚朱載垕和陳氏之間的關系的。

他們只看到,新帝正是年富力強,而壽哥兒才三歲。

為什麽不再等兩年,說不定中道就有變故了呢?

他們其實是這樣一種心理:看到嘉靖一朝,確實是早早的立了太子了,但是十年之後,太子居然早逝了。

那麽誰知道壽哥兒會不會也早夭呢?

不是詛咒,是保險。

但是他們也不是反對立太子,因為嘉靖帝就是後期和大臣拉磨了十幾年,楞是不立裕王為太子,讓外廷都疲於應對了。

所以,國本早固,也是一件挺好的事。

他們不高興的是,這樣的大事,居然是由高拱和張居正兩個人提出來的——突然就在某一天的早朝提出來了,打了大家一個措手不及。

結果自然是大家肚裏打商量的時候,既想反對又反對不了,既想讚成又落後一步的情形下,立壽哥兒為太子,居然就這麽定下來了。

好處都讓高拱和張居正得了。

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是,張居正,這個徐階最看重的弟子,怎麽和高拱攪和到一起去了?

如果這個時候,百官還看不明白高拱和徐階的矛盾,那你就趁早卷包袱走人吧,你還能在官場上混下去嗎?

多麽明顯的事兒啊。

一開始,在文淵閣值房留守的問題上,新入閣的高拱就和首輔徐階嗆聲了,幾句話明捧暗貶,說的徐階差點沒面子。

然後就是嘉靖遺詔了。

高拱非常惱怒。

內閣除了自己,還有李春芳、郭樸呢,居然繞過了這些人,和他的弟子——一個官階五品的張居正擬寫了!

雖然他承認張居正的才能,但是他生氣張居正的不識時務。

讓你寫,你就寫啊——你咋好意思呢?

真給自己臉上貼金擦粉啊。

原諒高拱的直線思維,他是個看你順眼,你幹什麽都順眼;看你不順眼,你幹什麽都不順眼的人。

但是張居正居然踩在了他評判人的邊界線上。

而此時的徐階還沒有騰出手來對付高拱。

他有更多的事要辦。

先是在立太子的問題上,他沈默了,沈默就是心有所想,有言官看出了他的心思,上疏試探不應過早立太子的問題。

幸虧隆慶帝是個溫和的人,並沒有發落他,只是解釋道,“我無嫡子,長子就是繼承人,這有什麽不合禮法的嗎?”

這個言官竟無言以對,因為皇後確實沒有嫡子,也沒有懷孕。

徐階本來是想在某一件事上,給新君一記下馬威的。

這是傳統。

不提以前的朝代,單說本朝,就連二十六歲即位的宣宗皇帝,都吃過文官的下馬威呢。

要不然他怎麽抽風似的,居然讓宦官讀書識字了呢。

更別說吃過三楊虧的英宗,被楊廷和逼得快發瘋的嘉靖帝了。

百官要掂量一下新君,然後告訴你,別看你是皇帝,你呀,嫩著呢。

好好擺正你的位置吧。

治國,還得是我們這幫老家夥行。

徐階本來是想利用立太子的事情的。

但是張居正的勸說改變了他的註意。

徐階想了想,算了——還是京察要緊。

當然,那個人老成精的楊博也要回來了。

在邊關吹了十年風,這一回來,可不就是來攪風攪雨來了麽。

這可是重點關註對象,朝中的山西幫又要卷土重來了。

徐階還忙著嘉靖遺詔的貫徹,恢覆名譽、洗雪冤獄,這些都很要繃著根弦兒——像楊慎、楊廷和這樣的的人,徐階就不敢貿然提出來。

李彩鳳今天就可以見到徐階、高拱和楊博的夫人了,想想還有些小激動呢。

可是她的好心情被江菡給攪和了。

因為江菡摸著肚子,羞澀地說:“還有一件事想稟報娘娘呢。”

她身邊的嬤嬤替她說完了:“我們娘娘這是有喜了,太醫剛剛確診的,三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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