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蕭墻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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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娥姐兒的周歲過了,裕王還是沒有回來。

李彩鳳本來也就是心裏想一想,並不敢大辦娥姐兒的周歲宴的,畢竟錦衣衛的人還沒有全走完。

但是四月初九的時候,裕王的姑母永淳公主和駙馬,還有另一位駙馬鄔景和都送來了禮物。

李彩鳳便在家裏給娥姐兒小小地辦了一場,就是幾個女人圍著吃了個飯,然後說一會話。

大家都懨懨地,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府裏低迷的氣氛一直持續到七月,然後在某個很平常的日子裏,裕王突然回來了。

那時候壽哥兒在屋子裏背誦《論語》,李彩鳳就在內間給娥姐兒洗澡,夏天到了,小孩兒容易生痱子,所以每天李彩鳳都要給兩個孩子洗一次澡。

聽到壽哥兒歡快的叫嚷聲響起,李彩鳳才反應過來,她用毛巾把娥姐兒包裹起來,交給胡嬤嬤,然後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裕王一下子瘦了一圈的感覺。

他把壽哥兒置在膝上,輕言輕語地詢問他的課業。

聽到壽哥兒的課業沒耽誤,面上露出了微笑。看到壽哥兒把自己的手腕伸出來向他撒嬌的時候,他半晌沒說話。

“壽哥兒,你父親疲累了,莫要調皮。”李彩鳳走過去,端詳了裕王的神色。

裕王伸出手來,拉了李彩鳳坐在自己身邊,紓解了一口氣似的,夾雜著茫然和解脫。

“父親,你已經一百四十七天沒回來了,”壽哥兒認真地說:“我一直都數著呢,我還以為你不會來過我的生日了呢。”

“壽哥兒的生日還有一個多月呢,”裕王緩緩道:“我怎麽會不記得。”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宮裏的某一天,就是三月初四,他的生辰的時候,只有一個陳宏在身邊——他原以為這一日就要這樣過了,可是晚上的時候,居然有一碗壽面送了過來。

原來他的父親,也還記著他的生日啊。

“殿下,你在宮裏——”李彩鳳擔憂地看著他,想知道他在宮裏究竟是怎麽過了這五個月。

“在宮裏挺好的,”裕王拍了拍她的手,道:“可以靜下心來看書,沒有人擾我。”

“除了看書,皇爺就沒讓你做什麽別的?”

“還讓我看《孝經》、《孝經儀註》,然後寫我的註解。”裕王道:“都挺好的。”

“皇爺怎麽就轉了心意了呢,”李彩鳳猶疑道:“是不是海瑞下了獄,皇爺查清楚了事實?”

“我也不知道。”裕王道:“就是昨天晚上,我在慶雲殿裏默寫《孝經》,父皇的鑾駕突然到了,不過只是翻看了一下我寫的東西,然後就走了。”

“陳宏跟我說,前一刻萬壽宮起火了,皇爺是和尚美人出避的。”裕王道:“西苑大著呢,要不是陳宏,我還真不知道剛修好的萬壽宮又起了火。”

具體的事情裕王也不清楚,陳宏竭盡所能也打聽不到更多的了。

倒是在裕王回府後沒幾日,嘉靖帝忽然下詔追贈一個從來沒聽說的、從來沒侍寢過的宮女子為榮妃。

在敕文裏說,都人楊氏,是在大火裏保護了皇爺和尚美人而犧牲的,是忠君敬上的典範,特別追贈為榮妃,葬禮按皇貴妃的規格辦理,同時贈其父為錦衣衛指揮使,恩賞其兄為指揮僉事。

後來,在李彩鳳跟尚美人單獨見面的時候,尚薇才告訴了她實情。

這個都人楊氏,原先是和尚薇一起從大高玄殿出來的,但是尚薇得了嘉靖帝的青眼,一躍升為了美人,離妃位不過是一步之遙,而她自己卻依然只是灑掃宮廷伺候別人的宮女子。

本來尚薇還記著原先的情分,將她提拔到自己身邊,分派的活兒也輕了不少,是有意培養為自己的心腹的——然而這個楊氏是個腹內藏奸的,竟讓她探聽到了一點兒尚薇和李彩鳳的關系,準備拿這個做把柄要尚薇提攜她——

尚薇便容不下她了。

嘉靖帝老得夜不能視物,跟尚薇在一起就不免牢騷了幾句。

尚薇便道:“庫裏不是有各樣的煙花炮竹嗎,索性全取出來燃了,好叫您看看什麽叫光焰萬丈。”

嘉靖帝被她說得興起,果真取來了各式煙花爆竹,兩人就在帳子裏玩起來。

然後尚薇便“不小心”燃著了帳子。

嘉靖帝一輩子經歷的火災太多了,見到大火燒了半個屋子了也不在意,等左右收拾好貴重的東西,攙扶著嘉靖帝和尚薇出去的時候,尚薇便給她的心腹使了眼色——

兩個強壯的太監趁著眾人都奔忙的時候,一把架起還什麽都不明白的楊氏,把她扔進了火海裏。

等到火災過後清點人數的時候,尚薇才哭哭啼啼地告訴嘉靖帝,她有一個特別要好親如姐妹的宮女子找不到了,還告訴嘉靖帝,這個宮女子就是最先呼喊眾人救火的人。

慌亂中誰還能記得誰?

嘉靖帝問身邊的人的時候,大家便都點頭證明了尚美人的話不虛。

下令找人的嘉靖帝還挺讚賞這個忠勇的宮女子,但是從灰燼裏扒拉出來的卻是一具形容可怖的焦屍。

確認過是楊氏無誤,嘉靖帝在尚薇的懇求下,幹脆給了楊氏一個天大的恩榮。

其實被海瑞罵過的嘉靖帝,是很在意別人對他的評價的。

他一直有疑慮,是不是天下人真的都像《治安疏》裏說的,對我感到不值呢?

是不是真的都不願意再伺候我、奉養我了呢?

這時候楊氏英勇救火的行為,一下子讓他倍感高興。

其實他是想多了。

這個時候的嘉靖帝,已經是臨朝四十五年的長壽帝王,之前國朝的任何一位帝王,都沒有像他這樣享國之久。

很多人從出生就用的是嘉靖的年號,很多人也死在了嘉靖年間。

對這麽一位君上,即使他犯過很多錯誤,即使他任用過奸臣,但是老百姓卻依然把他當做自己的父親,期盼他能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有悔過的一天。

至於走到了裕王的慶雲殿,是嘉靖帝自己要過去看一看的。

其實裕王留在宮中的時間挺長的,但是周圍人都拿不準嘉靖帝的意思,畢竟海瑞的奏疏把嘉靖帝氣得吐血的情形眾人還歷歷在目。

周圍人不說,嘉靖帝也好像忘掉這個兒子的事情了似的,要不是偶爾案頭還擺著裕王抄寫的《孝經》。

所幸裕王一直做得很好。

每日恭恭敬敬地讀書、寫字,連他身邊的老太監陳宏,也陪他每日朝著嘉靖帝萬壽宮的方向叩拜。

嘉靖帝突襲的時候,裕王還在抄書——他擺正了一個為人臣、為人子的正確位置。

嘉靖帝到底不是心如鐵石的人。

“你在宮裏還什麽都不知道吧,”李彩鳳給裕王搓著背,道:“三月份高師傅就入閣了,任文淵閣大學士。我聽到這個消息,才算放下一顆心來。”

嘉靖帝是個極會掌控朝局的人,他一手軟禁了裕王,但是在言官議論紛紛的時候,又轉眼提拔了裕王的老師。

當然裏面還有徐階的力薦。

裕王指了指肩,李彩鳳便丟了澡巾,給他揉肩。

“你知道麽,去年增補閣臣的時候,高師傅是要和郭樸一同入閣的,”裕王道:“但是這個傳言居然不了了之了,後來郭樸入了閣,高師傅整整推後了一年時間。”

“郭樸是吏部尚書吧,高師傅也是禮部尚書,沒道理非要分個先後入閣啊。”李彩鳳一想還真有點蹊蹺,不由得疑問道。

“不錯。”裕王的臉上蒸騰出細密的汗珠來:“兩個人一同入閣看不出什麽來,都是我父皇提拔的結果——但是一前一後,徐階就有施恩的機會了。”

把本該去年入閣的高拱壓下了,然後今年重提入閣的事情,讓天下人以為高拱當上閣臣是由了徐階的推薦——官場上的人情,欠一個就是一個啊。

“怪不得高師傅不領情呢,想來他是清楚了徐階使的手段了。”李彩鳳道:“但是他又不能不要這個大學士的位置,入閣可是每個讀書人的夢想啊。”

“徐階到底是對高師傅有恩的。”李彩鳳看裕王瞇著眼睛的樣子,還是提醒了一句:“當年高師傅曾經當過會試的主考官,出了個不好的題目,讓皇爺很生氣——還不是徐階出面,說了很多好話,才把這事兒揭過去了?”

“一碼歸一碼啊,”裕王嘆口氣道:“這事兒要是攤在李春芳的頭上,或者是徐階其他學生的頭上,他們估計也就認了——偏偏是高師傅啊,他可是眼裏不容沙子的人啊。”

李彩鳳看著他憊懶的樣子,忽然生起氣來。

“你倒是好!這幾個月竟自悠閑了!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李彩鳳“啪”地一下把毛巾扔在裕王的胸膛上,指責道:“枉我擔驚受怕,晚上睡覺,就連外頭鳥叫都要驚醒一次!更別說還有那些錦衣衛,在你來不過十幾日前,才斷斷續續走/光了!”

裕王冷不防吃了一口水花,驚得瞪大了雙眼。

“脾氣真是越發地大了——”裕王好笑地看著她,然後從浴桶裏站出來,直直朝著李彩鳳的方向走來。

李彩鳳瞄一眼他,發現裕王腰上的一圈白肉只剩下松垮的一層皮了,倒像是生產過後的婦人一樣。

她心裏一酸,也就沒有推開裕王濕/淋/淋的懷抱。

“我在宮裏,難道就不想念你們母子?”裕王和聲細語地安慰道:“連壽哥兒生病了我都不在身邊,你也生了一場病是吧?好了,我的乖乖,以後不叫你們受這一場了。”

李彩鳳嗚咽了幾聲,正要說話,卻被腿間的硬/物抵地失了聲。

“你在宮裏,難道沒碰女人?”李彩鳳驚訝道:“皇爺可不管給你端茶送水的女人投懷送抱吧?”

說真的,英宗皇帝當太上皇的時候,和幾個老媽子有染,代宗雖然是有意折辱,但是也沒管過這些老媽子不讓和英宗親近。

“說真的,我還真不是那等急/色的人。”裕王捉住她的手哈哈道。

“那你就忍著吧,我來紅了。”李彩鳳笑道:“要不然你叫江氏也行,這兒離她的院子也不遠,幾步路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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