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彩鳳聽到了裕王真的叫了江氏的事兒也不過是抿嘴一笑罷了。

說什麽吃醋，真的是沒有。

一來是她對裕王的感情雖然覆雜，但絕不是愛情，只是摻雜了許多情愛罷了。

二來是李彩鳳走到今天，全靠自己的位置擺的正。

又不是名正言順的大老婆，自己頂多是個母以子貴的貴妾，當年的萬貴妃如何得寵，不照樣也管不住憲廟偷吃嗎？

裕王已經算是潔身自好的典範了。

看看身邊的人，高拱的三妻四妾生不出來兒子，他老婆比他還急，到處找屁股大好生養的女人——這事兒傳到李彩鳳耳邊不是一天兩天了。

高拱和殷士儋的一點兒齟齬也來源於此。

殷士儋五個兒子，三個女兒，不久前得了個小兒子，李彩鳳還送過賀禮的——高拱也忍不住詢問生兒子的秘方，但是人家殷士儋是個山東漢子，話說得太直了。

“這事兒急不得——”殷士儋道：“根子還在男人身上！”

這就是變著法的說高拱不中用。

高拱銜恨於心，以後千方百計排擠殷士儋的根源，就在這裏。

張居正兒子也多，他告訴高拱去吃海馬海參這樣壯/陽的東西——高拱試著吃了，倒把自己吃的腸胃不適了。

張居正的女人也多，他的大老婆死了，也沒有續娶，就維持著後院無主的狀況很久了——女人爭風吃醋他不管，但是生了兒子統統不讓女人沾手，他親自教養。

嘉靖帝的妹妹，永淳長公主沒有生養，便把自己身邊的婢女挑出了一個來伺候駙馬，也讓她生了個兒子——他們伉儷好諧，那婢女只是生養的工具，永淳公主還打算把這兒子寫在自己名下，以後好享受公主子的待遇呢。

至於故去的陸炳的夫人，更是個奇葩了。

身邊鶯鶯燕燕圍繞了多少嬌俏人，伺候陸夫人就像伺候家主一樣，陸夫人也樂在其中。

你說陸炳多情，沒錯。他納妾一個，便把這妾的家人都擡高了。

你說他薄情，也沒錯。陸夫人要棒殺哪個女人，他一言也不發，任憑你哭得天崩地裂。

大環境就是這樣，從上到下，從嘉靖帝到一個有了錢的庶民，李彩鳳仔細扒拉一遍，幾乎沒見著有專情的。

哦，這個時代的專情不是指身心一一。

一個喪了妻的鰥夫，完全可以打著緬懷亡妻的名頭，納多個妾，人家依舊把他看做是對前妻的眷顧和專情。

這個“幾乎”，到底還是有那麽一兩個例外的。

第一個，就是嚴嵩。

這個快活到九十歲的老人，真的是終身不近二色，實現了他對困境中不離不棄的妻子許下的諾言——

“從十八到八十，從青絲到白發，我嚴嵩只守著你。你到奈何橋那裏等一等，我們下輩子啊，還做夫妻！”

第二個，算是邵芳吧。

這個萬花叢中領略了風騷的倜儻男子，在找到了自己認定的一株花的時候，就滿心滿眼地只留戀這一處風景了。

浪子不回頭，因為後面沒有讓他一顧的風景。

邵芳和徐姑姑，都是幸運的人。

李彩鳳越和裕王接觸，就越能感到他身上仁者的魅力。

如果我是個“士”，定然死心塌地地跟著他了，李彩鳳這樣想著。

然而我不是。

所以我無比讚嘆、無比激賞的同時，再難對裕王生出與愛情有關的感情。

很多人在對的年齡裏遇到了對的人。這個對的人，也許不是滿足了愛情需求的人，而是為你提供了幹凈的巢、溫熱的水的人。

李彩鳳當然不去管裕王在哪處就寢，她手握的最大王牌就是壽哥兒。

壽哥兒就是將來的萬歷帝。

而只要李彩鳳想要，她還會生出一個兒子來的。

握著裕王僅有的兩個兒子，別說是後院的女人了，就是裕王，也不能輕易動了。

李彩鳳越來越能理解陸夫人的處境了。

她看滿府的嬌花軟玉，都是給自己增樂逗趣的。

看不明白的李淑人，爭不過的陳王妃，可憐了她們了。

她看向向她走來的馮保，心裏忽然升起一個做夢般的念頭。

如果當年自己留在了宮中，是否願意和馮保結為對食呢？

時間隔得太久，李彩鳳估摸不清楚自己那時的心境了。

那曾經困擾過她、讓她費過腦筋的問題，現在看來也不是問題了。

但是她清楚地記得，在文征明畫作的前面，她和馮保有一瞬間莫名的契合。

所謂心有靈犀，不過於此了吧。

“唉，”李彩鳳嘆了口氣，道：“我還記得你私藏了幾幅好畫，是不是都被搜走了？”

“是啊，現在想起來還心疼呢，”馮保笑著做了個撫心的動作，道：“肯定不是交公了，是被一幫小崽子們賣到外面換錢了。”

李彩鳳哈哈笑起來。

“你的腿，現在怎麽樣？”李彩鳳問道。

“沒留下什麽毛病，”馮保道：“東暖閣的地上熱乎乎的，我跪在地上，只覺得一股熱乎氣趁上來，還想著能多享受會呢。”

“你也不要寬我的心，”李彩鳳道：“就算不是寒氣滲進去了，你的膝蓋也磨損地厲害，還是要看一看。”

“其實李時珍的醫術不錯，”馮保也不矯情，道：“我還一直記得他那兩瓶靈芝酒呢。”

李彩鳳想起這事兒也是會心一笑，道：“這回咱們仨再不用為一瓶酒爭地急赤白臉的了，不過現在想來，真是緣分啊。”

“我還真為他擔心呢，”李彩鳳皺眉道：“皇爺雖然喝了他的藥，身體也有了起色，可是那幫道士可算把他恨進了心裏了。”

“皇爺要是有什麽不虞，外頭的大臣追究的不會是李時珍，只會是那幫弄得天怒人怨的道士。”馮保語氣微妙。

李彩鳳悚然一驚。

不錯。她隱約記著，嘉靖帝去後，這幫道士沒落到什麽好下場。

這幫道士裝神弄鬼不是一天兩天了，享受著外頭閣臣都混不到的待遇和官銜，得到帝王的寵愛和數不清的賞賜，這些也就罷了。

最讓文官痛恨他們的是——

他們見證了文官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或是希求帝王的青眼而做出的“不恥之事。”

寫青詞！

大家都在寫青詞，但是是誰造成了這個百官攀比青詞文辭之美的現象？

嘉靖帝說不得，那就只有這幫道士了。

李彩鳳想起了一個人。

陶仲文。

那個時候的陶仲文就像神仙一樣，料到了身後之事。

“如今我們道家又一次興盛了三十五年，老道不用推算都知道這樣的好日子快要到頭了。到時候新皇登基，我道門恐怕就要經歷一次大劫難了……老道推演了無數遍，卻發現能讓我道門安然度過此劫的，非是別人，就是你啊！”

如果道門真有一次劫難，那一定是在嘉靖帝身後了。

那麽裕王上位，李彩鳳確實有話語權了。

陶仲文究竟是如何算到今天的呢？

看來這世上，果然有玄妙的機緣在。

雖然武招弟和藍道行的事情著實讓她惡心，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從倪衣局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走出來，也是藍道行的功勞。

不知道這是不是陶仲文的吩咐，但是道門確實對她有一點恩情。

李彩鳳想得心煩意亂。

不過這番心思她不好對面前的馮保提，便暫且拋過了，問了他另一件事。

“明日張先生就來給壽哥兒上課了，他——你是見過的，”李彩鳳道：“就是嘉靖三十七年，你我在文淵閣裏見過的張修撰，你還跟他套過近乎呢。”

馮保“哦”地一聲，笑道：“果然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這位張修撰，現如今當了裕王府的講官，也是官運亨通了。”

不出所料的話，明天你們應當再見如故了。

其實李彩鳳的心裏是有點拿不準的。

她固然知道自己和馮保張居正的鐵三角關系——這種穩固的關系幫她獲得了萬歷十年的權柄、張居正新政的碩果，但是她也深刻地明白，這一切都是有一個前提的。

高拱致仕。

只有高拱從政治舞臺走下去，繼任的張居正才能盡情發揮自己的才能。

但是如今高拱和她並無矛盾，也沒有利害關系。

就這樣逼迫高拱毫無顏面地致仕，李彩鳳真心覺得自己還沒到這種厚臉皮的程度。

有沒有共存的好方法呢？

李彩鳳覺得自己身上的壓力無比之大。

然而他們討論的張居正，正在自己家裏默然沈思。

桌子上是一封剛寫好的信，收信人的名字叫戚元美。

就是戚繼光。

這兩人是怎麽搭上的，除了他們自己，別人還真沒弄明白。

不過事實證明這種關系非常正確。

戚繼光依靠張居正，保全了自己，還掌握了更大的兵權——張居正秉政的時候，對戚繼光這個常勝將軍創造出的戰果，也是相當滿意。

此時的張居正並沒有想到今後，他只是覺得戚繼光不僅是個武人，還是個難得通曉天下之事的良才。

說道軍事方面，張居正又想到了遠在邊關吹風的楊博。

所有人都看到了嘉靖帝的老邁和力不從心，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來了。

但是一切都讓人無所適從。

裕王還沒有太子的名號，海瑞還沒定下個罪名，楊博無視徐階的拉攏，郭樸和高拱已經暗中結下了同盟——

而自己，依然是個官階五品的侍講。

什麽時候，才能有出頭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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