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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風流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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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王府向來是冷清的,即使加上新分來的宮女子和宦官,依舊沒有多少人氣。倒是府中的景色十分宜人,花廳、木廈、樓廊一個不缺,且都值得一觀。

王府侍講官高拱就坐在花廳裏,透過鏤空的窗戶欣賞外頭開得正艷的蜀葵,而另一位侍講陳以勤,卻盯著一角飛檐出神。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陳以勤感喟道:“楊升庵在滇三十年,老於斯,死於斯,什麽都看淡了。”

“楊升庵一生嗜愛讀書,好學窮理,在雲南那等偏僻荒涼之地,依然寫了《南詔野史》、《雲南通志》、《雲南山川志》、《南中志》、《滇載記》,每一本傳到中原來,都是洛陽紙貴。”高拱手邊就放著一本《南中志》,卻沒有翻閱過的痕跡。

“所以人心猶在啊,大禮議是非公道,只在人心啊。”陳以勤點頭道:“陛下深恨於他,常問及近況,聽到‘老病’兩個字才稍覺寬慰。可見終是諸大臣同心協力,要保他啊。”

“要保他?恐怕是只要保的性命,其他多一句也不敢了。”高拱嘴裏哼一聲道。

楊慎在“大禮議”中不怕死的表現,讓嘉靖帝極為憤恨。廷杖後戍地雲南永昌衛。終嘉靖一朝,六次大赦,楊慎終不得還,按明律年滿六十歲可以贖身返家,但無人敢受理。楊慎年近七旬時,曾返回瀘州短住,不久又被巡撫派人押解回永昌。

“保得住性命、活到七十二歲的楊升庵已經不是楊升庵了,他在左順門的廷杖中早就被杖死了。”高拱面無表情道:“胡粉傳傅面,插花作雙丫髻的楊升庵活著不如死了。”

“唉,新鄭公,”陳以勤忽然覺得嘴裏的茶水特別苦澀,他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當年的大禮議,真是一筆爛的不能再爛的賬了!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麽,前前後後扯了近十年,弄得君臣離心,將那及待著破舊立新的朝政置之不理,將那四方之患、生民之苦俱都拋下,現如今天子不上朝,百官怠政,權奸秉國,就是我們的初衷嗎?”

陳以勤用“我們”這個詞,很清楚即使政見不合,在強大的皇權面前士大夫都是要抱成團的,左順門哭跪的三百官員,在當時怎麽看都是代表著天下所有士大夫的意願。

“當時張孚敬說‘繼統不繼嗣,皇統不一定非得父子相繼’,如果楊氏父子聽了這話有多好!”陳以勤看高拱沒有說話,自己便道:“連楊一清和陽明先生都心喜其說,可見大禮之爭本就是一場荒唐透頂的鬧劇!大臣們感念孝宗的恩德,不想讓孝宗絕了後嗣,可是當今陛下也是興獻王唯一的獨苗啊!連宗室都知道,要過繼兒子,應避嫡長!楊廷和讓皇帝做武宗的兒子,且不說有沒有從兄弟變成父子的例子,興獻王那一支沒有人承嗣,是要滅絕的啊!難怪皇帝要爭了,連父子的名分都不能保全,當了皇帝又有什麽意思!”

高拱良久才嘆氣道:“如果一開始就遂了皇帝的心願,或是讓皇帝兼祧,那麽不僅父子之情得以保全,昭聖太後也不會受到薄待郁憤而終,更會出現孝宗時期君臣同心治理天下的盛世。可是現在說這話還有什麽意思?大禮已成,誰也沒有置喙的餘地了。”

兩個人惆悵不已,相對無言。

等到丫鬟上來給二人送了一壺新茶,陳以勤才道:“我的侄子從老家上來投奔我,他跟我說楊升庵在雲南病故後,他的夫人黃氏,萬裏奔喪到瀘州迎得靈柩返回歸葬。”

“都年過花甲了啊!本就多愁,夫妻不得相見三十年,如今再見,卻是薄棺一副,想來是何等斷腸傷切!”陳以勤掩面道。

“積雨釀春寒,見繁花樹樹殘,泥途滿眼登臨倦。江流幾灣,雲山幾盤,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高拱也傷神了許久。

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

其實高拱不懂得,這首詞裏最傷心的不是最後一句,而是泥途滿眼登臨倦。

連登高遠望丈夫的心都沒有了,黃氏早就知道嘉靖八年的送別,是一場風流雲散的天景,再見的時候,只能是一方為另一方送行的時候了。

“師傅們都在啊。”裕王朱載垕大踏步地走進來,因著天氣炎熱的緣故,臉上出了一層層的汗。

“殿下。”高拱和陳以勤站起來行禮道。

裕王推開為他擦汗的丫鬟,親手扶起了兩人,笑道:“不是早都說了嗎,師傅們不必行大禮,這是要和學生見外。”

高拱和陳以勤都笑了笑,心裏誰也沒把這句話當真。

“剛才聽陳公公說,殿下是去了景王府?”陳以勤問道。

裕王飲了滿滿一大杯涼茶,才喘了口氣道:“我那四弟,說是因王妃小產而郁結在心,我帶著太醫去看他,被攔在了門外頭。”

“殿下何必在這當口看他?您是好意,可是景王可不這麽認為,他反倒覺得您是看他的笑話去的。”陳以勤道:“當初他可是放出大話,要給陛下整出個嫡孫來的。現在竹籃打水一場空,心中這口氣是要找人出的。”

“我真心實意地去看他,他心裏怎麽想也與我無關。”裕王道:“哪怕被攔在外頭讓人看笑話,總好過被有心之人揪出來說我不友愛兄弟。”

“說我不悌也就罷了,但是說著說著可能就會說我不孝,再往後可能就會說我輕佻不足以承宗廟。一點小事也可能會變成大事。”裕王的目光閃了閃:“防微杜漸吧。”

這裏的“悌”,不光是指弟愛兄謂之悌,而是兄弟姊妹之間的相互關愛,善兄弟也。

“言官們的嘴巴是越來越厲害了,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啊。”高拱嘴巴翹起來,輕蔑的神色一覽無餘:“還記得幾個月前有人上疏劾胡宗憲縱倭不戰等三大罪嗎?”

“胡宗憲不是上書自辯了嗎?”陳以勤驚訝道:“說非他之過,而是總兵俞大猷對盤據在柯梅的殘倭攻擊不力,縱倭南奔,失機殃民,宜加重治。”

“是啊,父皇很是生氣呢。”裕王道:“下令逮捕俞大猷,將他下獄淩治,並再次剝奪他的世襲蔭庇。”

“俞大猷這個冤大頭,被無緣無故地擼掉職位不是一次兩次了,偏他是個木訥的老實人,從不叫一聲屈。”高拱道:“這樣的性子,胡宗憲不把他推出去擋箭,簡直就是白瞎了他的眼。”

“新鄭公,你就明說吧,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陳以勤問道。

“你們還記得朱紈是怎麽死的嗎?”高拱看著面面相覷的兩人,神色莫測:“朱紈俘獲海盜李光頭等九十六人,盡誅之。而禦史陳九德卻劾其擅殺。朝廷革了他職位,朱紈上書給陛下說:‘縱天子不欲死我,閩浙人必殺我。’寫好遺書後自殺了。”

“說來說去,就是朱紈在東南動了閩浙官紳的利益了。”高拱道:“他們的利益都是結為一體的,現在還看不出個頭尾來,可是將來你們看吧,定然會把持朝政,自成一黨!就和現在的嚴嵩一手造出的‘贛黨’一樣的!”

高拱果然是真知灼見!要是李彩鳳聽到了他的這一番話,定然要為他的遠見喝彩。

明末,各種黨派層出不窮,什麽贛黨、閩浙黨、東林黨,閹黨……他們各自抱成團,對一個人的攻擊就是對一個黨派的攻擊,逮誰咬誰。朝中紛爭不斷,地方糜爛一片,上不行、下不效。可以說,明亡的根子就在他們身上。

高拱不愧是引導了隆慶新政的領軍人物!正是有了他的破鋒,張居正才能將他的理想一以貫之。

“俞大猷在舟山一戰中下了死力,先後殺死倭寇四五千人。官軍將倭寇圍擊一年都不能攻破,胡宗憲的心早就不是當初了,他暗地裏下令放倭寇一馬,並不督兵邀擊,為的就是養寇自重。”高拱不屑道。

“然後呢?”裕王聽得連連點頭,連陳以勤都不能否認高拱說的話,因為胡宗憲想要養寇自重的心思實在是太明顯了。

“然後?言官們早就想拉他下馬了!之前一直忍著就是為了讓他專心抗倭!如今倭寇零零碎碎不成大氣候了,還留著他幹什麽?”高拱冷哼一聲:“科道李瑚上疏劾胡宗憲縱倭不戰等三大罪。句句說的都是實情!胡宗憲辯無可辯!怎麽辦呢?嗯?”

看著裕王搖頭、陳以勤若有所思的樣子,高拱道:“李瑚與俞大猷皆系閩人,胡宗憲因之懷疑是俞大猷為李瑚提供材料。為解脫自己縱倭的罪責,胡宗憲以攻為守,嫁禍俞大猷,不就是順理成章了嗎?”

“有著前面朱紈的例子,‘縱天子不欲死我,閩浙人必殺我。’”高拱道:“瞧瞧這話,再看看李瑚與俞大猷,能不觸動陛下的心嗎?”

“原來如此!”裕王嘆道,“倒是可憐了俞大猷,活生生成了替罪羊,其實什麽都沒有幹過。”

“看上去這次俞大猷要完蛋了,其實還不一定呢。”高拱這話引得兩人齊齊看過來:“說不定這胡宗憲以後的下場,比現在關在詔獄裏的俞大猷還不如呢。”

“朝中無人難做官,”陳以勤搖搖頭反駁道:“他俞大猷是個榆木腦袋,從來不知道巴結逢迎朝中的官員,誰會為他說話呢?”

“逸甫兄,你這話可不對啊。”高拱哈哈大笑起來:“我就知道朝中有一位大人物,一定不會見死不救的。”

“那人是誰?”不光是陳以勤,連裕王也驚訝了。

“不可說、不可說啊,”高拱故作神秘道:“你們以後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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