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鴛鴦被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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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外頭的大麥熟開花了,咱們出去看看花吧。”伺候裕王妃的丫鬟輕聲道。

“大麥熟,”陳氏把眼睛從手中的詩集上挪開,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就是一丈紅吧,為什麽叫這個名?”

“這是婢子家裏喊得土話。”那丫鬟道:“因它在麥子成熟的時候開花,耐旱又耐寒,在哪兒都能種,老百姓們都喜歡這花兒,才喊這個名的。”

“連花都能承接陽光雨露,我卻什麽都沒有。”陳氏喃喃自語道。

那丫鬟不敢再說了,王妃在府中不得裕王的喜歡,這已經算是人盡皆知了。裕王在婚後第二日便擡了一個侍妾,狠狠打了王妃的臉面。可是王妃卻只知道哭泣,連管侍妾的手段也使不出來。

新婚之夜的事情是個謎團,裕王和王妃對此事都是諱莫如深,更不許府中亂傳閑話,裕王第一次在這件事上顯露出皇子的威嚴來,杖斃了兩個多嘴的丫鬟。

陳氏不得裕王的寵愛,每日在小佛堂裏誦經念佛,府中的大事都交給了管家陳公公,只做一個鋸嘴葫蘆,萬事不管。

但是王妃陳氏身邊的一個嬤嬤,卻是大婚時宮裏賜下來,曾在尚儀局呆過的。很有些手段,對陳氏身邊的丫鬟管束也相當厲害,丫鬟們盡心侍奉陳氏不敢生二心,都是她的功勞。

對這些老嬤嬤們,裕王向來是無奈何的。

“哥哥大大娟娟,風風韻韻般般,刻刻時時盼盼,心心原原,雙雙對對鶼鶼!”陳氏翻過一頁詩集,癡癡念著:“原來楊夫人在閨中時候,竟和我一樣!心心念念盼著郎君知情解意,好做那鴛鴦或是鶼鰈!”

《楊夫人樂府》收集的是楊慎的夫人黃娥所作的散曲詩集,旨趣閑雅,風致翩翩,填詞用韻,天然合律。尤其在黃娥千裏為夫奔喪,扶棺歸故裏的事情為人所知後,深得士大夫之譽,一時間書坊書肆中無不充斥著楊夫人的大作。

下一首則是《羅江怨》:

空庭月影斜,東方亮也。金雞驚散枕邊蝶。長亭十裏,陽關三疊。

相思相見何年月?淚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結。鴛鴦被冷雕鞍熱。

“淚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結。鴛鴦被冷雕鞍熱。”一滴眼淚悄無聲息地流到薄薄的紙上,陳氏掩面良久才道:“楊夫人與丈夫雖然三十載不能相見,但是他二人心中卻未嘗忘記對方一時半刻。兩心相映,不過於此了吧。”

王嬤嬤從門裏轉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陳氏這副傷春悲秋的樣子。

“娘娘!”王嬤嬤也看到了陳氏手中的書,頓時怒道:“是誰給王妃弄來的這書!自己站出來!”

王嬤嬤的嗓門不大,但是裏頭的嚴厲卻是不容忽視的。不光是侍立的丫鬟們,就是陳氏也被嚇得手一抖,急忙解釋道:“是我聽到府門前書販子叫賣的聲音,才讓她們出去幫我買的。嬤嬤不要生氣。”

王嬤嬤是宮裏出來的,又曾經是七品的女官,不是一般的敏感。她看著陳氏兔子一般紅紅的眼睛,很想柔聲細氣地好好剖開了講透,但是講出來嗓門卻漸漸升高了。

“娘娘,您知道這位楊夫人,是誰的夫人嗎?”

“大學士楊升庵。”這個陳氏知道。

“那您知道他為什麽和夫人分居兩地,像書裏寫的那樣,三十不得一見嗎?”王嬤嬤問道。

“楊升庵去雲南,是因為當年的大禮議觸怒了陛下。楊夫人要在老家孝順公公,又要打理庶務,所以夫妻不得相見。”陳氏小心翼翼道。

“您知道楊升庵是因為大禮議而廢棄雲南的,”王嬤嬤心裏算是恨鐵不成鋼,但是好歹面上還是沒顯露出來:“龍有逆鱗,觸之則死。大禮議就是陛下的逆鱗。楊升庵一輩子不得大赦,就是因為陛下的怒火還沒有熄滅。書坊中刻印的楊夫人的稿子,陛下難道不知道?聽說就連錦衣衛指揮使陸大人家裏的十八學士,都不敢買楊夫人的書,陸大人是誰?十八學士可是連沈貴妃都要誇的!”

“這時候有人來咱們府前賣書,他安的什麽心?”王嬤嬤恨聲道:“這事要是被添油加醋地傳到陛下耳朵裏,殿下本來就過得艱難,外頭有心人都在觀望。娘娘您這麽做,豈不是授人以柄?”

看著陳氏慌亂的樣子,王嬤嬤也沒力氣講下去了,只好道:“您以後要幹什麽,提前和妾說一聲,行嗎?就算是王爺發問起來,妾也好幫您圓過來啊。”

裕王妃好歹是知曉厲害,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王嬤嬤在進府第一天起,就把上上下下摸了個透。裕王敬重原配,把前王妃留下來的嫡長子看得比眼珠子還寶貝。繼室王妃性子怯懦,猶豫不決,既無手段,也無寵愛,是個立不起的。

一個側妃沒有,侍妾只有一個,還是和陳氏大婚第二天就擡上來的。闔府人員稀少,但是都知道忠心,可見裕王降服人的水平還挺高。

她和裕王見過幾次,裕王寬仁,小錯沒什麽不能原諒的,就是大錯,他也能持正,底下人沒一個不信服的。

唯一讓她覺得有點摸不透的,是裕王身邊的管家陳宏。

這個近七十歲的老公公,一直恭恭敬敬地,也不多言多語,偏偏得了裕王的青眼,讓他管理王府。

別的她不敢說,只是王府的幾個講官,就不是好伺候的人。尤其是讓王爺禮重的高師傅,更是深惡閹宦,對分配到府裏幹活的公公們從沒有個好臉色。

這位陳公公,卻能做到讓高師傅也誇讚的地步。

從宮裏出來的,沒有一個好相與的。想到這裏,王嬤嬤對陳氏的提議更加反對了。

“娘娘,先前您跟我說,殿下身邊沒有伺候的人,要我從這一批新進府的宮女子中挑出幾個模樣周正的,”王嬤嬤嘆氣道:“妾還是那句話,要挑人,得從人販子手裏挑,從府外挑,不要在宮裏呆過的。您就是不聽。”

“嬤嬤,我也不明白,這些宮女子,都是從倪衣局裏出來的,不是犯過大錯,就是年老多病。後者,王爺心慈,給幾個嬤嬤延醫問藥,另居別室。前者,她們都是罪人,按嬤嬤的說法,更是好拿捏。嬤嬤為什麽不讓這些人侍候王爺呢?”

“娘娘唉,”王嬤嬤只好給她仔細講了:“宮裏是什麽地方?就算是頭豬進去了,三年也能變成人形出來。我們在宮裏,一句不該說的話都不敢說,一眼不該看的都不敢看。就是怕昨天還和你親親熱熱叫著姐妹的人,今天就反過頭來咬你一口!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好似說的是前朝,其實和後宮有什麽分別呢?”

“如同七品的翰林編修,一步步走來,最後坐上了內閣首輔的位置一樣,從宮女子坐到皇貴妃、皇後的人不是沒有!”王嬤嬤憂心道:“宣宗的皇後孫氏,當年被彭城伯夫人帶到宮裏,養在當時的太子妃膝下。太子妃,也就是後來的張太後,每日打理東宮,自己養得四五個孩子都顧不過來,哪裏會去教養孫後!孫後就是從宮女子學做起的,熬了七八年呢,才總算得了太子妃歡心,從太孫嬪一步步爬到皇後,您還能小瞧宮女子嗎?”

“還有萬貴妃,”王嬤嬤皺眉道:“就是孫太後身邊的宮人啊,被指去服侍太子,最後什麽結果您也知道,吳皇後是堂堂正正的皇後啊,說廢就廢了,因為被廢,沒有陵寢,更不能附廟,沒有品級的妃嬪是要火化的!孝宗皇帝就是為了這個事,和外廷的人爭了多長時間啊!”

王嬤嬤長長嘆氣道:“說來說去,妾見識地多了,見識地越多,就越覺得太宗皇帝(成祖)聖明,不能給這些宮女子一點機會啊。在宮裏,處處錦繡,眼眼富貴,學了書之後,看到皇後妃嬪不過是小門小戶出來的,怎能不生野心!娘娘啊,您要是讓這些人伺候殿下,將來後悔的可是您!”

王嬤嬤知道說這些話,陳氏是不會聽的。

倒不是陳氏覺得倪衣局的都人比外頭買回來的人好拿捏,也不是希望利用這些都人將殿下的心栓回內宅,更不是想著今後哪個侍妾有了兒子,可以抱回來養——陳氏根本都沒有想過。

她是一個活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的人。她想著自己會有一個知冷知熱溫言軟語的夫君,自己和他花前月下情投意合。可是裕王對她的態度和她的幻想根本就是兩個極端。

所以本來就膽小的人,更是像蝸牛一樣龜縮到了殼子裏。在她偶爾膽怯地伸頭,迎來的卻是無情的鞭笞時,她就學會掩藏自己的肚腸了。

陳阿嬌失去了劉徹的寵愛,就移情到了楚服身上,即使她是個女的。

而陳氏,在煎熬了許久之後,終於把自己豐沛的感情,移到了一個自己臆造的人身上。有沒有裕王的寵愛,她也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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