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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是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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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彩鳳不明白為什麽大內這麽森嚴的地方,竟然還會有與外通奸這樣荒誕的罪名。如果是巫蠱什麽的倒還符合邏輯,可是這樣的想法嬤嬤們會聽嗎?

這幾日她已經被折磨地崩潰了,不在她身上用刑,是看在她是八品女官的份上;可是要是再問不出來,李彩鳳知道她們會對自己留什麽情面的。

但是她真的不知道。

她很想問一問究竟是怎麽回事,看樣子她們好像拿上了什麽切實的證據似的,就是要追究出來那個所謂與她通奸的人是誰。

然後她在小黑屋裏見到了同樣是憔悴不堪不明所以的馮保。

“馮公公,你怎麽也在這裏?”李彩鳳餓得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看到馮保進來了也是好半晌才認出來。

“我也不知道啊。”馮保萎頓在地:“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她們讓我認通奸的罪,”李彩鳳大喘口氣道:“我和誰去通奸呢?難道是公公你不成?”

馮保平癱在地上,聞言哈哈哈大笑了一通才道:“原來宮裏結菜戶改了新名字了,通奸?這倒是新鮮啊。”

李彩鳳忽然鼓起全身的力氣,對著門口大聲呼喝道:“高皇帝鑒前代女禍、立綱陳記,首嚴內教。設立女官,引導宮中各事,意在使後妃行止有度,不得違禮越制,乃至結交外臣,幹預政事。”

她從陰濕的地上爬起來,面朝著太廟的方向叩拜道:“高皇帝聖命,片刻不敢或忘!此心不易,天日可表!若心口不一,高廟有靈,便讓雷殛了我!”

果然如李彩鳳所想,門口有輕微的窸窣聲,一閃而逝。

這話傳到嘉靖帝耳邊,他神色不定道:“不懼天譴神罰?莫非真有什麽冤情?”

黃錦倒是佩服說這話的宮女子,不過他這個時候並沒有說半句話。

“明日,不,就現在,讓他們三方對質,朕要看看,究竟是誰在後面興風作浪?”嘉靖帝早就覺得不對勁了,明明這種把水攪渾的做法是自己經常使的手段,居然後宮裏的人也會用了不成?

等到李彩鳳被拖上大殿,她才發現殿裏原來不乏熟人。

嘉靖帝坐在帷幔後面,清脆的玉磬聲傳滿了整個空曠的殿內,他的面容卻隱在帷幔後,模模糊糊什麽都看不清。

旁邊侍候的大胖子應該是黃錦黃公公,黃錦對面面色陰沈的是東廠提督陳洪,李彩鳳曾在沈貴妃宮裏見過的。

下首臉色慘白目光呆滯的居然是司計司的楊翠英!她為什麽會在這裏?

武招弟也在裏面。奇怪的是,明明感覺武招弟在看自己,可是自己想要跟她對個眼神的時候,她又把頭低了下去。

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

當她站定,門口就傳來一聲:“貴妃娘娘到了。”好似一聲提醒,並沒有呼喝起來。

沈貴妃肅然進了殿裏,不過走路似乎微微有些不穩的樣子。拜下去的時候,眉頭也忍不住蹙起來,咬緊了牙關的樣子。

嘉靖帝在帷幔後面看得清楚,知道這是沈貴妃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心下到底不忍道:“給貴妃搬個錦墩來。“

除了年過八十的嚴嵩,其他六部裏七老八十的尚書們都沒有坐在君前這個殊榮。

沈貴妃便明白了事情有緩和的轉機,嘉靖帝對自己還是有恩情的。可見這修道,修來修去還是不能修出個六親不認、鐵石心腸來。

沈貴妃盈盈下拜道:“妾久不見天顏,心中思慕之切。而今見到陛下龍馬精神,更勝往昔,妾是不勝欣喜之至。”

嘉靖帝道:“四朝憂國鬢如絲,龍馬精神海鶴姿。朕要不是修著大道,早就鬢如絲了吧。”他看著沈貴妃,溫和道:“起來吧,腿不好就不要跪了。”

沈貴妃便由宮人扶起,坐到了錦墩上。

嘉靖帝沈默了一會,才道:“這幾天,宮內出了這樣的事,朕沒有對爾等用刑,是想著這畢竟是家醜,不好叫錦衣衛介入。但是如今之後,再不說實話,朕也無意和你們周旋了,去詔獄裏試試太保們的手段吧。”

嘉靖帝不想興大獄!李彩鳳剛剛品出個滋味來,就見楊翠英第一個趴到地上,把頭磕地咚咚作響:“妾說的都是實話!字字不敢欺瞞君上!五月初十辰時三刻,妾把賬目核對好鎖到司計司側殿裏,出來準備就寢的時候就看到,看到一個穿著公公服飾的人從殿前經過,急匆匆往西北方向走去。妾心裏覺得不對,便暗中尾隨了一陣,就見他直往司藥司後殿裏去了!”

“妾等了很久,都沒有再見他出來。夜晚風涼,妾不耐久站,就回去就寢了。此時各處已經熄燈,妾想著如若他真是個公公,晚上唱名時應該能發現,可是第二日卻沒見哪處報備說是公公們不在就寢的地方。”楊翠英信誓旦旦道:“深夜還去宮女子住處,妾是以疑心。那時候妾不敢聲張,怕是誤會;現在想起來他身形敏捷,耳風亦靈,一兩次差一點就發現妾跟在後面了,倒像是練家子。”

“妾思來想去,膽戰不已。”楊翠英道:“去了貴妃娘娘那裏,娘娘斥責荒謬,不聽妾言……妾只好、只好上稟天聽。所言若有一字不實,甘願墮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聽到楊翠英最後的誓言,殿中除了李彩鳳之外的人都悚然。想來這時候的人都是信這些的,見她發了如此深重的誓言,恐怕是確有其事的,要不然這報應實在是無法承受。

沈貴妃急忙起來請罪道:“是妾之罪也。是時妾腿痹腫,疼痛難言,沒有仔細聽其所說,以致驚擾了陛下,妾有罪。”

嘉靖帝擺了擺手,並沒有追究沈貴妃的過失。

而輪到武招弟說話的時候,李彩鳳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和馮保關在一起。

“司藥司絕無外男進入,”這句話讓李彩鳳點頭,想來武招弟也是知道分寸的,卻聽她下一句道:“可能是楊姑娘看錯了,那人恐怕是尚膳監的馮公公。”

馮保何時在深夜進入過司藥司的後殿?李彩鳳不信她武招弟真不知道。可是沒等李彩鳳說話,武招弟又道:“馮公公經常來司藥司找李掌藥,多半還屛開眾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李彩鳳要是還是不懂武招弟心裏是怎麽想的,她也就著實是個大傻子了。

可是李彩鳳真的不敢相信,武招弟說的這幾句模棱兩可的話,是要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迎接嘉靖帝的怒火嗎?難道就是因為自己和馮保走得近了一點,她就無法容忍,竟要下死手坑自己!

李彩鳳被打擊地懵了,她看向武招弟的時候,卻發現原來武招弟早不是原先那個傻乎乎什麽都要人教的小女孩了,僅僅呆了三年的宮廷,卻把她的面目改得徹徹底底。

馮保卻哈哈笑起來:“馮某於嘉靖二十六年入宮,因這相貌,頗有宮女子示好。”他道:“武姑娘是覺得我看不上滿宮麗人,卻對一個黃毛丫頭青眼有加?”

卻聽陳洪道:“陛下,司藥司的劉司藥和周典藥也說,馮保來過司藥司幾次,卻是規行矩步,悉為公事,從無有逾矩之舉。”

劉司藥和周典藥在這次風波中算是無恙,因為她們住在司藥司的側殿,而不是後殿,且平時都是端正肅穆慣了,闔宮皆知,因此她們只是被宮正司的嬤嬤們問了幾回話,並沒有關黑屋子的遭遇。

至於小紅和小藍,她們住在灑掃的排房裏,離司藥司還有一段距離,倒是有幸躲過了一劫。

李彩鳳正要松一口氣,沒想到從側旁跳出個太監道:“也不盡實吧,”那太監走上來恭恭敬敬道:“奴婢是尚膳監的寫字孟沖,就曾奉了馮公公的差遣,去那司藥司請過一回李掌藥。”

大驚下,李彩鳳看到那個太監,果然是不多久前來司藥司請她過去看畫的那個太監!當時一張忠厚老實的臉,現在卻能瞧見裏頭深藏的虛偽和無常!

峰回路轉,防不勝防!

沒想到那孟沖竟然又唯恐天下不亂似的,說了個更讓人驚懼的話來:“奴婢侍候在馮公公身邊,聽到過馮公公就曾說過什麽內有怨女,外有曠男的話來。這話實在是汙耳朵,奴婢不敢不奏聞。”

內有怨女,外有曠男!說這話是要找死嗎?

“嘶——”一時間大殿裏人人都倒吸了一口氣,馮保氣得眼睛都紅了:“孟沖!我跟你什麽仇?你竟然紅口白牙地誣陷我!你就不怕虧心話說多了遭報應嗎?”

“馮公公,你說沒說過這話心裏清楚,”孟沖冷哼一聲,“你以為尚膳監裏就你一個識文斷字的嗎?”

馮保確實沒有說過這話,他也從沒有覺得尚膳監裏就他一個聰明人。但是現在他知道,這孟沖雖說是自己提上來的,可是是個翻臉無情背後咬人的狗!平時不聲不響的,關鍵時刻最能往人心口捅刀子!

沈貴妃手心沁出了汗來,她不敢回頭,只能仔細感知著帷幔裏嘉靖帝的氣息。

嘉靖帝依舊沒有說話。

“馮公公是說過這話,”李彩鳳終於開了口,她盡管每個毛孔都呼吸著恐懼的氣息,卻依然維持了聲音的平靜:“不過他說的是內無怨女,外無曠夫。語出《孟子·梁惠王下》,公公既通翰墨,如何斷章取義,隨意增刪呢?”

《孟子·梁惠王下》中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大王好色,愛厥妃。詩雲:古公檀甫,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宣王說:“我有個毛病,我好色。”孟子說:“從前太王也好色,寵愛他的妃子。《詩經》上說:‘古公亶父,清晨騎馬奔馳,沿著西邊水濱,到了岐山腳下,帶著寵妃姜氏女,來勘察可建宮室的地方。’在那時候,內無找不到丈夫的女子,外無打光棍的單身漢。大王如果好色,但是同時也讓百姓都有配偶,那麽,大王的好色之疾還算什麽呢?實行仁政會有什麽困難呢?”

李彩鳳將這話重覆了一遍道:“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馮公公明明說的是四書,可是這位孟公公卻蓄意歪曲,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

“普天之下的百姓,侍奉君王就像侍奉自己的父親。敬之愛之猶恐不及,怎麽會隨意詆毀君父?何況我等身在天子近旁,耳聞目染,都是聖賢道理。要是連這一點禮義廉恥都不知道,有何面目侍奉君王?有何面目敬承宗廟?”李彩鳳一口氣說完,又轉向面如土色的孟沖道:“孟公公有何教我?”

感謝陸炳!感謝徐姑姑!李彩鳳發自真心地默念了十幾遍,要不是他們盡心竭力地教授自己課業,恐怕自己今日連個屁都放不出來,活生生要冤死在這裏。

學到的東西,總有一天會用到。

殿中俱都靜默了一會,嘉靖帝才緩緩道:“斯言甚善。”

沈貴妃本就有心幫李彩鳳一把,聞言就知道事情大有轉機,便道:“陛下,今日本來是要查明大內是否有與外私通之人的,可是查來查去卻沒有一絲半點頭緒;而這個馮公公和李掌藥,妾僭越地說一句,卻也不像有什麽私情的。”沈貴妃輕啟檀口道:“事情到此,怕是一場烏龍。不知陛下如何發落他們?”

嘉靖帝沈吟一會,望向沈貴妃道:“昔者高皇帝時,不許宮中結菜戶。一有犯者,剝皮敲髓。”他道:“朕雖不禁對食,但是宮中屢發醜聞,此風不可長。”

李彩鳳聽得耳後凝汗,皇帝還是認為她和馮保有私情!

“馮保發配孝陵司香,李氏褫封,去倪衣局掃灑吧。”嘉靖帝道。

李彩鳳的命是保住了,可是去倪衣局的結局卻讓她不能接受。

沈貴妃抿了抿唇,道:“陛下,妾想起一個典故來。”看嘉靖帝示意,她便道:“充從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寬之!”充不聽,遂白奏。”

漢朝的江充遇見思太子派往甘泉宮問候皇上的使者乘馬車在馳道中行走,江充就把使者扣押起來。思太子聽說這件事,就派人向江充道歉說:‘我並不是吝惜車馬,而是實在不願意讓皇上聽到這件事,認為我平時對手下的人不加管教。但願江君您能寬恕此事。”江充不聽,終於向漢武帝匯報了。

“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人皆得見,可是唯有江充把此事稟報給了皇帝,令父子生嫌隙。”沈貴妃意有所指道:“今人何不如是?”

馮保說過的話,眾人都聽到了,可是只有孟沖把這話記了下來;同理,馮保進司藥司的事情,劉司藥和周典藥不以為意,卻只有武招弟小題大做。

為什麽呢?嘉靖帝會好好思考的。

果然,過了一會嘉靖帝便道:“楊氏亦褫封,同武氏一起去倪衣局吧。”卻沒有提孟沖如何發配。

報應來的這樣快。

李彩鳳很想解氣地笑一場,可是又覺得胸中空蕩蕩的,什麽也沒剩下。

嘉靖三十八年六月初,帝從藍天師之言,釋倪衣局年老並有罪宮人,充二王府。

李彩鳳遵從命運的軌跡,開始了裕王府的生涯;而楊翠英、武招弟卻去了景王府中,等待自己未知的前程。

綠暗紅稀出鳳城,暮雲樓閣古今情。行人莫聽宮前水,流盡年光是此聲。

流盡年光是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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