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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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苑玉熙宮,嘉靖帝盯著眼前的這本奏章久久沒有批示。

黃錦看著硯臺裏的墨快幹涸了,便輕輕走上去取了一塊墨,慢慢研磨起來。他知道,這本奏折是司禮監拉過來的一車中放在最上頭幾本之一,定是國家大事、非比尋常。

這幾個閣老們其實很有意思。以前把折子的位置調換了是太監們的拿手好戲;現在太監們不敢幹政,置弄折子的位置就成了內閣這幫老家夥的手段了。

不過黃錦也挺好奇,這本兒上寫的是什麽呢?讓皇帝這麽難做決斷,恐怕還是和首輔、次輔這幾個大佬脫不了關系。

其實他想多了。

這封折子是巡撫遼東都禦史侯汝諒遞上來的,上面說道::遼左濱海,水陸艱阻。臣於春初奉命入境,見村裏無炊煙,野多暴骨,蕭條慘楚,目不可忍視。去年兇饉,鬥米銀八錢,母棄生兒,父食死子,父老相傳,鹹謂百年未有之災。今值夏秋之交,水災蟲災並發,鬥米貴至銀七錢,冬春更不知如何。請大出內府銀錢,以救一鎮生靈。

母棄生兒,父食死子。村無炊煙,野多暴骨!

朕的天下怎麽就成了這個樣子了?

嘉靖帝的心中難以遏制地劃過無力的感覺。自從正德十六年,他被楊廷和迎到北京,在東安門前執意不進,非要從正門進去——那個時候的自己是多麽意氣啊,心裏是無盡的豪情,要一把除盡武宗的弊政,發誓做一個真正愛民如子的好皇帝。

可是後來這份雄心就漸漸消磨了,當然嘉靖帝是不會承認那場曠日持久的“大禮議”消磨了自己的雄心,使百官和自己離心離德。從那以後他並不敢再信任任何一個官員,因為他知道,這些官員的骨子裏天生就是悖逆的,就是和朕對著幹的!

看到百官的悖逆,他不信任百官;看到前朝的太監禍國,他也不信任太監;看到壬寅年宮女子起來造反,他更是不信任後宮。

說來說去,也就是身邊一直伺候他丹藥的這幫道士們,算是稍微讓他有了一點慰藉。

朕愛自己的子民,可是朕也敬愛天父。修道,朕沒有錯。

嘉靖帝剛剛有點動搖的心又重新堅定起來。這一刻,他作為皇帝的剛明果決又回到了他身上。

嘉靖帝執筆批示道:詔戶部即刻發銀六十萬兩,遣禦史一員速去購糧,設法輸運,以濟百姓之急。年終再發牛具銀五萬兩,以備來春播種。同時借太倉米五萬石救濟饑民。

嘉靖帝忽然覺得,天下有這麽多事拖累著自己,想要修成大道,可還有的磨啊。

正當黃錦小意伺候嘉靖帝磨墨的時候,忽然見到大殿柱子旁邊的一個小太監輕輕轉過來,對他比劃了一個口型。

黃錦便把墨放好,慢慢退到了外面。

黃錦先出了個恭,回來看到那小太監身後帶著直殿監僉書王公公走過來行禮。

“怎麽回事?”黃錦訝異道,這直殿監掌各殿及廊廡掃除,是個屁都放不出來的清水衙門,今兒怎麽找到自己頭上了?

“老祖宗,這是底下人在掃除的時候碰到的,就在進西苑的那船上,死活扒著船舷不讓走——”王公公指了指身後挺遠處躬身等候的一個宮女子,道:“說是有事要面陳陛下,我們也實在沒招了。”

黃錦順著他指的方向,就見果然有一個女子低著頭杵在那裏,一動不動地樣子。他不由得皺眉道:“你糊塗了不是?宮女子都是由貴妃娘娘管教,再不濟,還有宮正司的嬤嬤們,弄到這來作甚?”

“老祖宗,我們是要給貴妃娘娘送去的,可是她說,說什麽娘娘不聽她的話,她、她要告發宮女子與外人私通的事兒!”王公公的老臉皺成一坨,吭哧半天才道。

“嘶——”黃錦倒吸一口氣,變色道:“胡說八道!這是失心瘋了不成?宮禁森嚴,兵馬司守著大門呢,哪裏來的外人?”

“是啊,我們也是這麽問的,可是她就是不說,還說一定要見到陛下才肯說。我們實在沒辦法了。”王公公搖頭道。

黃錦的眼光忽然不著痕跡地打量了眼前的王公公一圈。

黃錦在大內快四十年了,打交道的不是嘉靖帝這樣心思如海的帝王,就是外頭老奸巨猾的閣臣,還要應付窺伺著司禮監掌印太監這一職位的廠公陳洪的大小算計——他要是看不出來眼前這位王公公的那點小心思,他也就不配被五六萬人心服口服地喚一聲“老祖宗”了。

王公公是誰的人他原先還真不知道,不過現在卻能推出來了。明明可以幾個人合力把這宮女子嘴巴一堵,弄到永寧宮裏交給沈貴妃,可是偏偏就弄到船上,帶進了西苑!還要面見皇上,說什麽宮人與外私通的大罪!

宮人與外人私通,事情鬧大了,統轄六宮的沈貴妃要吃的罪過可不小。

好個文敬妃!黃錦想到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不由心裏搖頭道,這麽多年了,也確實分不清個你對我錯了。本來是文敬妃坑了沈貴妃在先,可是沈貴妃手下也從沒消停過——這是一堆掰扯不清的毛線,想要理出個頭緒來,卻只能讓這結越弄越深。

不知道這宮女子要說的是不是實情,黃錦看看那女子頭上的冠,原來還是個女官!黃錦微哼一聲,想那文敬妃當年不就是章聖太後身邊的女官嗎?不就是在太後面前告發了沈貴妃狐媚,才被太後看重指給了陛下的嗎?

現在又來了這麽一出!文敬妃暗中指使這都人前來告發,想要坑沈貴妃。沈貴妃是那麽容易扳倒的嗎?黃錦簡直有些無語,要麽說怎麽說人家沈貴妃是皇貴妃,而你就是個普通妃子罷了。

黃錦讓他們在殿前候著,自己進去稟明了緣由。

嘉靖帝的好心情早都被剛才那一道請求賑災的折子弄毀了。如今再聽黃錦這麽一說,頓時大怒道:“把她帶進來!朕要仔細問問,朕的後宮什麽時候爛成個篩子了?”想來是又想起了當年的往事,嘉靖帝的面上青筋暴起:“賤人!朕要把她們一刀一刀全都活剮了!”

黃錦不敢吱聲,等那女子帶上來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裝起了木頭人。

“說!”嘉靖帝也不廢話,一個字就把楊翠英嚇得癱倒在地上。

沒錯,這個扒上通往西苑的小船的船舷的人,就是司計司的新進的正八品女官楊翠英。且看她要說出個什麽話來。

“陛下、陛下容稟,”楊翠英趴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妾、妾是來告發司藥司的宮人與外人私通的……“

李彩鳳被宮正司的嬤嬤們帶走的時候,正在搗藥。玉杵子被摔倒地上裂成了幾瓣,不過沒有人關心這個。

隨後的兩天時間,她一直在被問話,就是不分晝夜的問話。李彩鳳昏昏沈沈地想著,這和後世的警察的審訊方法差不多。一旦她的眼皮塌下來,嬤嬤們就會用竹棍子抽醒她,根本沒有睡覺的可能。

李彩鳳居然還覺得慶幸,傳說中的拶刑,也就是電視劇裏常演的夾手指的刑法,還沒有用到她身上。

不過第三天她就不那麽肯定了。因為這些嬤嬤們又把她帶到了一個地方。

李彩鳳在那裏看到一個宮女子,被強迫脫掉了全身的衣服,連一件底衣也沒有,就這樣被摁在地上,由旁邊兩個黑壯的太監杖臀!

一萬字的書裏的描述也比不上眼睛親眼見一回!

那都人沒有戴馬嚼子,淒厲的聲音有著不可抗拒的穿透力,李彩鳳的神經就像被一盆熱水燙過了似的,一下子讓她想起了幾年前她的大哥就是這麽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李彩鳳從來沒有眼見過李大哥的慘況,但是夜深人靜時她總是無法遏制地想著——什麽樣的刑罰,要把人最後一點尊嚴臉面都扒幹凈了,又是什麽樣的人,能眼見面前的慘況,還能以此為樂?

如今她終於親眼見到了。

肉末橫飛,鮮血四溢!開始還能大聲哀號一會,不多久就頭發委地,咚咚地用頭狠狠砸著地,塵土塞滿口中,然後跟著血水從口裏噴濺出來!

偏偏那棍子大打得刁鉆狠毒,專往女子最嬌嫩的地方打去,十幾杖下去,地上就積聚了一灘水漬,原來打得便溺是家常便飯!

再七八杖下去,就一動不動了。昏死過去。任你杖風赫赫,也一點反應也沒有了。

“瞧見了沒有?這只是普通的打法罷了!”旁邊的嬤嬤嘴裏哼一聲,把李彩鳳再往前推了一把,讓她好看個更清楚:“掘芋艿、挖荸薺、剖葫蘆、剝菱角,這樣的花樣,你想不想嘗嘗?”

李彩鳳終於反應過來了,“奸者去衣”,嬤嬤們要讓她認的,是通奸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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