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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興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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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三十七年二月的大雪一直下了四五天,宮裏殿前的雪越積越高,就是穿著靴子的公公們也頗覺得難行,使得本來想等著這場雪過去之後再打掃的宮人們不得不冒著嚴寒,在仍下著鵝毛大雪的天兒裏灑掃起來。

“快去尚食局取點鹽來,這裏怎麽全結成冰了!哎呀這究竟是什麽鬼天氣!”一個嬤嬤挺大的嗓門傳過來,一兩個想躲懶的小宮人立馬把手中的掃帚扔下了,歡快地跑向尚食局去了。

李彩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路上,光顧著仔細腳下了,冷不丁被迎面而來的一個人狠狠沖撞了右肩膀,腳也沒有踩穩,竟然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嘶……”李彩鳳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她倒不是被撞的右肩膀疼,而是剛剛才拆了裹腳布的兩只腳實在還不能適應這種厚厚的平底弓鞋,她習慣性地把重力放到了腳趾和腳後跟上,所以踩了個空。

“哎呦姑娘,對不住……”面前這個看上去比自己還小一點的姑娘先出聲道歉了,她把李彩鳳扶起來,為她拍了拍身上的雪,不好意思道:“剛才幾片雪花黏到我眼睛上了,我實在睜不開眼,沖撞了姑娘,姑娘莫要怪我。”

李彩鳳近距離一看,果然這小姑娘的眼睫毛特別長,上面可不是停留了好幾瓣雪花,看起來倒是特別漂亮。

李彩鳳跺了跺腳,發現除了剛開始的一點疼痛之外,倒沒有崴了腳,也沒有蹭破皮肉,便回道:“無甚大事。”

那宮人見李彩鳳不追究,心下也是一松,才歡蹦亂跳地和銅板跑了,完全沒有吸取剛才撞人的教訓,看得李彩鳳不禁搖搖頭。

李彩鳳這次要去文淵閣辦一件劉司藥囑咐的事情。

“咱們司藥司好多醫書都是前任嬤嬤們做的筆記,有些地方看不清原版,這次統統領幾本新的。”劉司藥把書名寫到便箋上,邊寫邊道:“還要領內訓、女訓,我都給你寫上。還有內則詩、女教續編……”

“司藥,這些書不是早都報備上去,要求換新書了嗎?怎麽拖到了現在,才讓咱們去領?”李彩鳳準備了個大書袋子,折疊好放到了兜裏。

“文淵閣是什麽地方?司值郎都是外廷的翰林學士出身!每日要忙的事情多了,就算是司禮監的公公去取書,恐怕還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行。”劉司藥道:“去文淵閣,千萬記著,在大門口就停了,絕對不能進去。如果遇到不論是身著紅袍還是綠袍的官員,要立刻行禮退避,明白嗎?”

“明白了。”李彩鳳答應道:“那這些書……”

“今兒是官員休沐,按理來說不會有人在文淵閣班房。我托了一位司禮監的公公,讓他幫咱們取書。”劉司藥吹了吹寫好的便箋,交給了李彩鳳道:“你現在就去文淵閣,到門口他自然會出來迎你。”

李彩鳳好不容易走到了文淵閣,果然看到有個公公在門邊轉悠著,隔著門一問,果然是劉司藥托求的公公。

“在這兒等著,裏頭不能進去。暖爐帶了嗎?”那公公倒是笑瞇瞇地好說話,看到李彩鳳搖頭,就提醒道:“這麽冷的天,你就往西邊站站,瞧見沒有,那有半堵墻,抗風!”

看到李彩鳳遞過來的便箋,這位公公咂摸了嘴巴道:“書還不少呢,有幾本我都忘了位置了。你就忍忍凍,我去仔細找找!”

李彩鳳身上倒是不冷,只是暴露在寒風中的耳朵和鼻子凍得不行,聞言點點頭,謝過了他,就見這位公公撩起袍角,往文淵閣大殿裏走去了。

這時候的雪漸漸停了,雖然風還刮得厲害,到底能仔細看清楚周圍了。李彩鳳就好好打量了一番文淵閣的大門。

確實如劉司藥所說,閣門上高懸聖諭,嚴申規制:“機密重地,一應官員閑雜人等,不許擅入,違者治罪不饒。”

李彩鳳看得撇撇嘴,不由有些郁悶。她倒是很想進去瞅一瞅,看看這明代版的圖書館是怎麽個形狀,可是她也知道,這裏不是自己隨便能進去的。

要知道,後世的文淵閣是清朝的乾隆皇帝仿照浙江天一閣修建的藏書之地,與現在的文淵閣大大不同。

這座文淵閣不是位於文華殿後,而是在三大殿東廡之南,為屋凡若幹楹,高亢明爽,清嚴邃密,閣子裏最顯眼的就是正廳的孔聖暨四配像,開戶於南,以為閣臣辦事之所。

後面還有好幾座閣樓,乃是保存書籍檔案的地方。閣前不遠有東西兩排平房,是為書記人員抄繕文件的辦公室。

在承載藏書、編書功能並用作“天子講讀之所”的同時,文淵閣還是閣臣入直辦事之所,並隨著本朝政治的發展,逐漸演變成為事實上的政治重地。“入閣為輔”,這個“閣”,就是指此時的文淵閣。

馬公公拿著便箋進了閣子,倒也沒急著找書,而是先把靴子脫掉,細細擦了手上的雪水,才慢慢搜檢起來。

他剛剛挑了兩本《女則》,忽然聽到了閣子裏還有窸窣的聲音,擡眼一看不由驚訝道:“哎呀我說是誰呢,原來是張修撰!今兒大休,您怎麽沒家去啊?”

張居正也看到了司禮監的馬公公,臉上不由露出了和藹的笑容。他停下筆,道:“是馬公公啊。”他捂著手哈了哈氣,笑道:“我平常侍奉師相,卻沒有功夫好好完成我這修撰的工作。今兒趁著有空,我就過來審審稿子。”

馬公公知道這是徐階的高徒,自然奉承道:“您可真是勤勉。要我說啊,您是堂堂進士出身,翰林院裏呆不了幾年就要高升的。像您這樣清貴的人物,哪裏還要再過十年寒窗似的苦日子?”

馬公公給他倒了杯熱茶,湊過去仔細一看,恍然道:“哦,原來是這篇《興都志》!怪道您要這麽用功呢,這個可馬虎不得!”

張居正微微一笑,可見這位馬公公倒也有幾分見識,知道自己批改好幾次的這篇《興都志》非同尋常。

所謂的“興都”就是湖廣的安陸,當今的嘉靖帝的誕生之地,等他從藩王成了皇帝之後,便把安陸這個縣升格為府,改名叫“承天府”,同時還上了個尊貴的名字叫“興都”。

所以這《興都志》其實寫的就是安陸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山川地貌,外加嘉靖帝父母合葬之地的顯陵的規制圖,說白了,就是為嘉靖帝為自己所謂的“天命所歸”造輿論罷了。

這樣一篇文章怎麽就輪到了混在翰林院裏十年不出頭的無名小卒張居正來寫了呢?說來倒是可笑,早在嘉靖二十年,時任禦史的顧璘就奉命開始了修纂工作,這位顧璘,就是當年在鄉試中黜落張居正的主考官,與張居正頗有一段淵源。

顧璘集齊了無數優秀的人才,花了整整一年的功夫,把修纂好的二十四卷成書呈了上去。可是嘉靖帝只是獎賞了各位編修銀幣,就把這本書打回禮部重新刪定了。

不管是不是如嘉靖帝後來所說的“冗舛不可讀”,但是顧璘這趟差事辦得不合皇帝的心意卻是真的。

後來這件事也就慢慢被人淡忘了,但是對嘉靖帝心思揣摩地一清二楚的徐階卻從來沒有忘記這個諂媚皇帝的機會。

他為了給得意門生張居正晉身的資本,特意把當年顧璘修纂好的《興都志》的稿子交給了張居正,讓他仔細讀透了,然後仔細揣摩出為什麽皇帝對這一版的稿子不滿意。

張居正自然聞弦歌而知雅意,平時一旦閑下來,就仔細增刪稿子,舍繁覆,增切要,早都打好了新一輪的稿子,只等著將來用上的一天。

事實證明,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等到嘉靖四十二年的時候,張居正在徐階的推薦下,成為了《興都志》的修纂官,而憑借著無與倫比的學識和腹稿,終於成功得到了嘉靖帝的青眼,在四十四年的時候一躍成了《興都志》的副總裁官。

張居正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別的,只有萬萬人之上的百官之師——首輔的那把椅子,才是他畢生所求。因為當他坐上那把椅子之後,他就能實現畢生心願,把這陳腐的大明官場攪他個周天寒徹,讓這個奄奄一息的大明在他的手上重新煥發出光彩來!

他的志向,徐階心裏明明白白的。徐階老了,只能給這個大明這個病人開一些和緩的、推延病癥的湯藥,卻不能從根上治好這些個痼疾。

所以徐階在張居正身上看到了拯救大明的希望。執事而為,就是他對張居正最好的期望。

如今的張居正就在苦苦忍耐著,他其實很想離開這個天天和文史打交道的地方,他想去六部任主事、禦史;或者被派到各地方任地方官,哪怕是六七品的小官,最起碼都能做一些實事。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

大明朝對宰輔閣臣的培養路線,最正統的便是由翰林院外放,再回詹事府轉遷,或掌翰林院、或掌國子監,再晉侍郎、最後入禮部熟悉一國之禮,完成入閣的最後準備。

為了最後的目標,張居正甘願在翰林院裏當了十年默默無名的修撰。當然在這十年裏,他也不是什麽事情都沒幹。

最起碼,他就認識了好幾個司禮監頗通文墨的公公們,眼前這位馬公公,就是司禮監的隨堂,與掌印太監黃錦、東廠提督陳洪關系都不錯。

首輔不是那麽好當的,首輔三要素:和皇上搞好關系,和宦官搞好關系,和百官搞好關系。大明二百年成功的首輔仔仔細細算下來不過三十幾位而已,他們的經驗說來說去不過如此,哪怕三種不能全占了,最起碼也要得到其中的兩個。

張居正看著馬公公忙碌的背影,覺得自己還是需要找到幾個有潛力、懂文化的太監交好了,最重要的一條,那人還得年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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