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鐵三角

關燈
? 且說文淵閣內,馬公公在卷帙浩繁的書海中轉了半天,自言自語道:“真是老了,這《女則》在哪個架子裏,我怎麽就是想不起來了呢?”

張居正耳朵一動,溫聲提醒道:“公公,《女則》在四十三號‘麗’字書架上,您仔細找找,看是不是?”

馬公公道一聲謝,依言在‘麗’字號書架上翻找了一會,笑道:“果然!修撰真是好記性!”又道:“這麽冷的天,那小姑娘還在外頭等著呢,我得出去了。”

張居正寫字的手微微一頓,忽然道:“她有沒有寫清楚,要的是哪種本子?”說著提醒道:“內府本?監本?還是部院本?容我多一句嘴,您手上拿著的是南京國子監的本兒,恐怕還是個大花臉。裏面的內容,內府本和監本還是有差別的。”

馬公公聞言笑道:“也是。平常司禮監都用的是咱們經廠庫自己印出來的內府本,不過都是經史子集,至於這《女則》、《女誡》什麽的,宮內流通的,咱家還真沒註意過。”

“得,我還是出去問問吧,別拿錯了本兒,又來回折騰。”馬公公搖搖頭,穿上靴子出去了。

不一會就見馬公公愁眉苦臉地進來了,一進門嘆氣道:“她也是個糊塗的,竟不知道平常用的是哪種本兒!枉她據說還是個讀過書的,這可怎生是好?”

張居正想了想,道:“要不然就把她領進來吧,她不知道用的哪本,但是看一看就會知道——內府本和監本用墨也都不一樣。”

“這可使不得!”馬公公一驚:“她是個宮女子,哪裏有資格進文淵閣!要是被言官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這裏就你我二人,哪來的外人?”張居正安撫道:“又沒有說讓她從正門長驅直入。你讓她從樓後面堂廚送飯的小門進來,把這幾本她要找的書指給她看,不過片刻的功夫,哪裏像公公說的那麽嚴重?”

“可是……”馬公公顯然被這個提議打動了,他也不想迎著寒風來來回回地折騰。

“難道公公覺得我會向外人多嘴不成?”張居正笑了兩聲,道:“您要是信不過我,可以當我這話沒說。”

“我哪裏是信不過您喲,就是這規矩……”馬公公思索了一會,還是同意了:“也罷,這地方堂廚也能來,規矩也早都不算數了。宮女子怕個囊球!”

等到馬公公再次回來的時候,身後就跟著有點小激動的李彩鳳了。

雖然在寒風中等了小半個時辰,凍得眼淚都差點冒出來,但是一聽到能進文淵閣,雖說是只能走小門進,但是還是讓李彩鳳覺得等得值。

“就在這兒等著吧。”馬公公吩咐道,說罷去取書了。

李彩鳳卻早都被眼前如煙如海的書籍驚呆了。

比司藥司大殿大了整整幾十倍文淵閣裏,從東到西陳列了數不清的書架子,或許是數得清的,因為李彩鳳眼尖地看到了書架子上的編號。

是千字文,共有天、地、元、黃、宇、窗、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雲、騰、致、雨、露、結、為、霜、金、生、麗、水、玉、出、昆、岡、劍、號、巨、闕、珠、稱、夜、光,整整五十六種編號,每一個編號對應三十個書架。

比後世的天一閣如何?李彩鳳雖然見識過天一閣的藏書,但是她也知道偌大的天一閣只有三十二種書籍編號,這個被稱作民間最大藏書樓的地方,卻比文淵閣少了整整二十四個編號啊!

李彩鳳的目光忽然就停滯在了每一個書架的第一本書上。

《大明集禮》、《大明會典》、《永樂大典》,每一個書架的前三本都是這三部書的書目!

李彩鳳的心潮翻湧著,一下子忍不住百感交集。

這是明朝人最值得驕傲的東西,是這個時代無數的有識之士的心血,是清朝統治者無法抹去的光榮。

李彩鳳努力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把眼裏的濕潤氤氳開了。

“魁星點鬥獨占鰲頭圖。你是宮女子,難道想學外頭的讀書人一樣,傳臚簪花、獨占鰲頭嗎?”一個富有磁性的聲音傳來。

李彩鳳回神一看,她的面前是殿中的大梁柱,上面刻著怪裏怪氣的圖畫,好像是一條龍和一只大鱉,難道這就是鰲頭圖?

不過李彩鳳卻沒仔細看了,因為她覺著這聲音有些熟悉的樣子,好像以前在哪裏聽過似的。等她轉頭一看說話的人,不由圓睜了眼睛,驚愕不已。

怎麽是他?

卻原來,這位身著綠袍的官員就是兩年前李彩鳳還未進宮時,李老爹帶著她到北京城裏看燈花遇到的那位牽著馬的人!

李彩鳳對他的印象太深刻了。

豐神俊秀的男子,骨子裏宛如青松般的泠然。一舉手,似乎就有了不怒而威的鳳儀,一投足,又好似賞玩秦淮風月的貴公子。

淵渟岳峙,李彩鳳終於明白這四個字是什麽意思了。

與兩年前一模一樣的欣賞從李彩鳳的心間流過。李彩鳳不由暗道,這樣的人,真是讓人很難不生出讚嘆的心啊。

李彩鳳當然知道自己雖然還記得他,但是眼前這位卻不會記得自己——坐在李老爹肩頭吸溜著鼻涕的小女孩,有什麽值得他記住的呢?

“這位是張修撰。”馬公公隔空喊了一聲。

“見過張大人。”李彩鳳馬上低下頭行了禮,然後道:“以前沒有看到過鰲頭圖,是以今日見了,頗為好奇。”

“皇極殿大殿前石階上刻的也是這個,考上狀元的人可以踏上。”張居正把一摞書放回架子上,道:“還以為你們宮女子都知道呢。”

正說著,馬公公抱了一堆書過來,喘口氣道:“你仔細瞅瞅,到底是哪種本兒?”

李彩鳳翻開第一本《女則》,發現光看一本書不行,幹脆把三本不同印刷廠印出來的書放到一塊,仔細對比起來。

這一對比,還真讓她看出了不一樣的地方。

內府本上面有章聖太後做的序,其他兩本上沒有!

李彩鳳記得清清楚楚,劉司藥那本舊了的《女則》上是有章聖太後做的序的,因此十分肯定道:“就是這本有序的。”

“還是內府本通用的多啊,”張居正走過來,看著兩人疑惑的目光,隨手翻開監本,指著其中的一團墨跡到:“你們看,北監刻書遠比南監少,但是質量卻勝過南監的。南京私刻頗盛,印出來的也都不錯,只是這國子監印出來的本兒,字體時方時圓,漫漶浸染,而且校勘粗疏,錯訛較多。”

張居正笑著搖搖頭道:“可見南京國子監的監生都是拿錢捐進去的,一個個不學無術啊。”

李彩鳳把《女誡》、《女則》等幾本書的內府本挑出來,待到《神農本草經》的時候,張居正在一旁指點道:“《本草》最好是挑部院本的,這是太醫院自己印的書,裏頭加了許多註解。”

李彩鳳聞言拿起部院本的《本草》一看,果然上面把藥性、藥效註解地清清楚楚的,還附帶了好幾十頁草藥的簡筆畫,比其他幾本強上許多。

她正要道謝,卻聽到閣子門口傳來了一個聲音:“可凍死我了!裏頭有人值守嗎?”

馬公公大驚,張居正也微微變了臉色,馬公公拉著李彩鳳正要從後門溜出去的時候,那位不速之客倒先一眼見到了李彩鳳。

“李姑娘,你怎麽在閣子裏?”馮保驚訝道:“哦,馬公公也在。”

李彩鳳見是熟人,不由得略松了一口氣,笑道:“馮公公,我是得了我們司藥的差遣,到閣子裏拿書來了。您不忌諱吧?”

要說這馮公公對別人如何,李彩鳳不知道;但是他對自己倒是挺寬容,自從一年多前搭上了他的話,這位馮公公,還真給自己開了幾次方便之門,有時候他去外頭采買,甚至還記得給自己捎一些外頭的吃食。而平常內書堂講課,李彩鳳還得到過他幾次指點,這種頗有些另眼看覷的意思,讓武招弟還曾跟李彩鳳鬧過幾次脾氣。

至於擅入文淵閣這個罪名,李彩鳳真心覺得,馮公公自然會放自己一馬的。

果然,馮保一擺手,不以為意道:“你是司藥司的吏員,今夏過了陳院使的考核就要升做掌藥了,到時候可是正八品的女官,自然不是閑雜人等,進閣子有何不可?”

馬公公也是放下了心,上前和馮保寒暄了幾句,馮保笑道:“我是過來取《資治通鑒》卷三的,還是內府本耐看,前頭取用的監本翻了不過三五遍,就脫了色。”

張居正心裏一動,一個年輕太監,卻在看《通鑒》!而且聽話音兒,好似還看了很多遍的樣子!

“刪削冗長,舉撮機要。”馮保很熟悉地從書架上取了一本《通鑒》,咂咂嘴說道。

“專取國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為法,惡可為戒者。”李彩鳳想起了陸炳遞給她書時候說的話,不由自主地念了出來。

待看到馮公公、張修撰不約而同投過來的打量的目光時,李彩鳳撓撓頭,正要說什麽,卻聽張修撰也徐徐開了口:“為編年一書,使先後有倫,精粗不雜。”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馮保向張居正拱了拱手,道:“這位大人是……”

張居正也還了禮,笑道:“不才張某是翰林院修撰,您就叫我叔大吧。”

“看樣子您是比我年長,我就稱呼一聲叔大兄,”馮保笑道:“我是尚膳監掌印馮保。”

李彩鳳提著書走到了門口,還聽到這兩人敘交情敘地不亦樂乎,一個道:“哦,原來叔大兄是二十六年丁未科的進士,那徐相定是您的座師了。您不知道,徐相曾為我們內書堂授過課,我還聽過呢。”

一個接著道:“怪道看著公公熟悉,原來在經筵上見過,果然是大有淵源啊。”

李彩鳳無語地把書袋子往肩上一扛,自己推門從文淵閣的大門裏施施然出去了。

很久之後三個人再回憶起這事的時候,都不禁感嘆道:原來這個時候,天命就已經註定了。只是讓那個時候貴為太後的李彩鳳感到哭笑不得的是,三個人的第一次會面,在三個人的嘴裏竟有了三種迥然不同的說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