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四方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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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三十七年的二月。

北京城裏又下了場鵝毛大雪。白茫茫一片,紫禁城的大殿前像蓋上了厚厚的新棉被。

馮保揣著暖爐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向謹身殿,看到大殿前的吉祥缸裏似乎都堆滿了雪,不由呼喝一聲:“你們幾個兔崽子光會躲懶!等雪停了,給我把缸子裏好好清理一番,一個也別想跑!”

慌得幾個在謹身殿裏偷閑的小太監跑了出來,殷勤地結果馮保的大檐帽,又為他撣去了身上的雪花:“馮公公,奴幾個是偷了懶,也是這天氣實在冷得緊、路又滑,怕水擡到一半就灑出來。公公寬宥則個。”

馮保揮揮手沒有追究。因為他瞧著這口吉祥缸,倒是想到了一個舊事來。

當年孝宗皇帝在位的時候,宮中有一個名叫何文鼎的太監,浙江餘姚人,讀書人出身,成年以後自宮做了太監,在內廷做事。

那個時候張皇後的兩個弟弟壽寧侯和建昌侯貴幸,驕矜恣睢,何文鼎一直看不慣張氏兄弟的囂張。有一年的元宵節,張氏兄弟進宮觀燈,與孝宗一起飲酒。中間孝宗離席去解手,把皇冠摘下來交給執事的太監,張家二兄弟可能是喝醉了,拿過皇冠來戴到自己的頭上。使得當時侍立在一旁的何文鼎斥責了他們。

張家二兄弟遭到斥責,雖失了體面,心不愉快,也自覺失禮,不敢當面發作,趕快將皇冠不上取下,放回原處,對何鼎則十分懷恨,立意要進行報覆。

沒想到事隔不久,張鶴齡又在宮廷窺視禦帷,被何文鼎看見。何文鼎手持金瓜,準備以大瓜擊張鶴齡,恐怕反而輸理,才未動手,遂上書孝宗,彈勤張鶴齡兄弟二人目無皇上,大為不敬,希望孝宗能加以處治。

張皇後得知何文鼎向孝宗告發了她的兩個兄弟,大為不滿,就從何文鼎的一些細小失誤中,吹毛求疵,拈過拿錯,反咬何鼎一口,以激怒孝宗。孝宗為此令錦衣衛將何文鼎逮捕下獄。何文鼎在獄中堅強不屈,於審訊時,問及告張氏兄,為何人指使。何文鼎理直氣壯地說:“受孔、孟指使。”表示是依照聖人的教導、正道直行。

給事中龐浮、禦史吳山、主事李昆、進士吳宗周,甚至宰相徐溥和戶部尚書周經等人認為何文鼎忠於職守,被冤下獄,為之不平,上書孝宗,為何文鼎辯護,請求釋放。何文鼎雖下獄,張氏兄弟仍不罷休,必欲置之死地,繼續在張皇後面前搬弄是非,要求根除,免於後患。

張皇後見諫臣龐伴等五人上書求救何文鼎,認為一個奴才,居然引起朝臣如此興師動眾,就更恨何鼎,經張氏兄弟再一從旁火上添油,更加懷恨,便令太監李廣將何鼎用棍棒打死。

孝宗雖一時聽信張皇後之言,將何文鼎下獄,並無處死之意。既已被張皇後處死,自然也不會為一條微賤的家奴的命而有傷夫妻的感情,不願責難皇後及張氏兄弟,僅是令太監去何文鼎墳前致祭,並立了一塊碑。

何文鼎死後,宮中怪事不斷,孝宗皇帝自己就聽見過殿中的銅缸發出一種聲響,很像何文鼎在訴冤。隨後的弘治十一年十月十二日夜裏,清寧宮又發生了嚴重的火災,孝宗便猜想自己是冤枉了何文鼎,才下令為何文鼎舉行一個體面的葬禮。

馮保想到這裏,不由自主地看向謹身殿中安放的龍椅,心裏卻生出莫名的不平來:我們太監雖然是去勢的閹人、帝王的家奴,可也知道祖宗法度、聖賢道理!憑什麽在我們恪遵了這些之後,迎來的卻是尊嚴被踐踏,肉體被消滅的結果?

除了不能生兒育女,我們太監其實並不丟份兒。說實話,我們太監比某些人活得還像人。

馮保剛剛對著火爐子舒展了腿腳,就見一個太監走過來,附在他耳朵邊上輕輕說了幾句。

“就是說,浙江巡按禦史王本固上折子要求順從民意,斬了王直;而經略東南的胡宗憲想要放了他,讓他為朝廷效力。是這個意思吧?”馮保道。

“是。兩位大人的折子同一時間到了司禮監,外廷為這個事都快吵翻天了。”那太監回話道。

“皇上是什麽態度?”馮保摸了摸光滑無須的下巴思索道。

“皇上把兩份折子都留中不發,外廷摸不透聖意。”那太監頗費腦筋道:“然而外廷頗多言官慷慨陳詞,說胡宗憲竟敢公開放縱罪犯,其中必有內情等等,物議洶洶,彈劾胡宗憲的折子司禮監也收到了差不多一筐。”

“這個事情其實是當局者迷,我們這些外人其實就能看得清清楚楚。”馮保微微一笑:“胡宗憲知道王直黨徒勢大,要是全都剿滅的話,費得可不是一般的功力。王直一旦被朝廷所殺,他的徒子徒孫必然心懷怨憤,勢必要十倍百倍地殺掠,那時候整治起來才麻煩。如此看來,招撫才是上上策。”

“您認為胡宗憲說得對?”那太監問道。

“沒什麽對不對的。就形勢來看,王直不應該死。可是就人心來看,他是死有餘辜!”馮保忽然提高了嗓門,“背華勾夷,帶著倭國人到大明的土地上燒殺搶掠,他媽的這樣的兒孫,我們太監都不要!他要是不死,還沒天理了!啊呸!”

一時間殿裏的大小太監,齊齊往東南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啊呸!

同一時間的張居正也在向他的老師徐階詢問此事。

“師相,王直殺不得啊!王本固已經不能信任了,這老東西已經變節了!”張居正義憤填膺道。

徐階玩味地看著他,徐徐問道:“你怎麽知道王本固變節了呢?”

“師相,面上看他依附於您,是個清廉自守的好官,也鮮少和嚴黨的官員往來。”張居正分析道:“可是如今就在這殺不殺王直的問題上,他算是露出馬腳來了!殺了王直,東南的流寇們重新聚到毛海峰的旗下,為患東南也就罷了,可是那經略東南的總督胡宗憲,卻有了立身不敗的本錢了!只要倭寇一日不滅,胡宗憲就有理由要堂而皇之地要朝廷的錢,要朝廷的權!他就能十年如一日地幫著嚴嵩守著東南這塊肥的流油的土地!養寇自重,說的不就是他胡宗憲嗎?”

張居正說到這裏,不由憤恨道:“所以我說他王本固投了嚴嵩了!要不然,他怎麽就豬油蒙了心,一心非要殺王直呢?他難道不知,這當口把王直招撫了,再慢慢收了王直的黨徒,這種輕便靈省的事情,換了胡宗憲,是個人都能做好!咱們正好能換上自己的人上去,王學在江南很有影響,咱們可以……”

“所以你覺著,王本固成了嚴惟中的人了?”徐階微笑著看著他。

張居正一楞:“難道不是嗎?這不就是嚴嵩自編自導的一出好戲嗎?人人都以為他王本固是師相您的人,他說要殺了王直,其實就是您的意思,所以言官們都可勁地為您搖旗吶喊呢。如果真殺了王直,倭寇肆虐,胡宗憲又有理由呆在東南了。而那個為倭寇報覆承擔責任的,就成了師相您了!嚴嵩真是老奸巨猾,打得好主意!”

徐階搖了搖頭,想要說什麽,最終還是化作了長長的一聲太息。

還是太嫩了。或者是自己把他庇護地太緊了,到底是缺乏風霜砥礪,還是見事不明啊。

也許我該改變策略,讓他自己殺出一條路來?徐階不確定地想著,隨即又否定了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這個時候站出來,只會是敵人攻擊的靶子。如果這個被自己呵護了十年的寶貝疙瘩碎了,那老夫我還有什麽指望?

再等等吧。

嚴嵩的府邸裏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嚴嵩和兒子嚴世蕃面面相覷,竟不由自主地說了同一句話:“王本固是你的人?”

“爹,難道你真的沒有拉攏王本固?”嚴世蕃驚訝道:“要不然這個老家夥怎麽辦了一件這麽合我們心意的事情來?難道說這家夥是合歡樓的□□,怡紅院的妓子,嘴上說著不要,心裏早就是千肯萬肯了?而這件事,就是他給咱們納的投名狀?”

嚴嵩也沒有管嚴世蕃說的粗俗,只是陷入了思索中:“王本固不是徐階的人。他不比丙辰、丁未兩科都是徐階的正經門生,想要攀附徐階,可不容易啊。徐階對自己的門生倒是愛護,只是除了門生之外的旁人,他就不那麽熱衷了。”

“要說想要投向我,說實話我還真看不出他能得個什麽好來。”嚴嵩用茶水抿了抿嘴:“如今這幾年徐階是越發得皇帝喜歡了,而我,說是江河日下不為過吧。跟著我,他圖個什麽呢?”

“爹,說您江河日下,那是因為您存了思退的心!”嚴世蕃霍然站起來,激動道:“我就看不出徐階那老匹夫的手段能比得過您?您就是虎老鎮不住山林,不想跟他們再鬥一鬥了!

嚴嵩沒有理會嚴世蕃的一番鼓動,只是閉著眼睛蜷縮在太師椅上思索了很久。

“唉,我是老了。這要是在以前,我指定想都不用想,一眼就能看出來。”嚴嵩終於緩過神來,一雙渾濁的眼睛亮地驚人:“不過現在想明白也不晚。東樓啊,你也要記著一件事。”

看著嚴世蕃迷惑不解的目光,嚴嵩慢吞吞道:“什麽嚴黨、徐黨,都抵不過這天底下最大的黨。”

“跟著皇帝有飯吃。嘿,看來這點子發家的不傳之秘,現如今是人人都會了。”嚴嵩哂笑不已。

而在陸都督的宅院裏,陸炳也笑著對老妻道:“王本固是陛下的人,派他去就是防止胡宗憲在東南坐大的。”

陸炳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也不想想,王本固一個七品巡按禦史,就敢跟三品封疆大吏把官司打到禦前,嚴嵩、徐階哪個有這麽大能耐?給王本固撐腰做主的,就是咱們看似什麽都不管的好皇帝啊!”

“陛下是什麽意思呢?他既然要防止胡宗憲養寇自重,就更不應該讓王本固殺了王直啊?這樣一來,東南豈不是要重新亂成一鍋粥?”陸夫人疑惑道。

“陛下把江南七省的賦稅都交給了胡宗憲,這麽些年下來,總要看到一點成果吧。等東南再亂起來,就到了陛下驗收成果的時候了。胡宗憲別想著什麽養寇自重了,到時候他全須全尾地回家種地去都算是福分了。”

陸炳接著道:“那個時候,陛下一定會逼令胡宗憲圍剿王直的黨徒們,別看只有烏合之眾幾千人,可是這才是倭寇的真主力,胡宗憲不割點血肉是拿不下來的。等到把倭寇滅了,胡宗憲這幾年好不容易在東南培養的幾萬精兵恐怕也要死傷太半,這才是陛下的真實目的,這些從浙江義烏招來的散兵游勇們,不是咱大明正規的軍隊,只聽他胡宗憲一個人的話,早就讓陛下寢食難安了。”

陸夫人倒吸一口氣:“咱們這個陛下啊,真是方方面面算全了。什麽嚴嵩、徐階,我看統統比不上陛下的一根手指頭!”

“他關心的,才會去關心。其他的事情,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家業這麽大,就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啊。”陸炳嘆道。

“那你又關心什麽呢?”陸夫人問道。

“原先啊,我還想著讓繹兒、煒兒怎麽繼承了我的家業。現在,”陸炳悠悠道:“我只想著咱們兩個死後能不能葬到平湖老家去,在京裏呆了這麽些年,有什麽意趣?不如歸去!”

陸夫人的容顏一瞬間就展開了,她握著陸炳的手,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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