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李彩鳳小心瞧了瞧自己的衣服，馮保解釋道：“這身緙絲葫蘆紋吉服是昨日筵席上穿的，今日一糊塗，又穿上了。”

原來昨日東南大捷的奏報傳來後，嘉靖帝很是開懷，破天荒地開了一次經筵，經筵上與百官一起討論了廟祝、獻俘等周禮，君臣盡歡。

經筵，是指漢唐以來帝王為講經論史而特設的禦前講席，本朝始自英宗時期。迨英宗以沖齡即位，三楊大人柄政，感於身負幼主教育之重責大任，上疏請開經筵。始制定經筵儀註，每月二日、十二日、廿二日三次進講，帝禦文華殿，遇寒暑則暫免。

開經筵為朝廷盛典，由勳臣一人知經筵事，內閣學士或知或同知經筵事，六部尚書等官侍班，另有展書、侍儀、供事、讚禮等人員。

本朝經筵最盛之時，乃是弘治時期，孝宗皇帝不僅寒暑不避地召開經筵，還開了日講，使朝中的大臣能夠指出時弊不足。而他的兒子武宗成人之後就很少聽經筵了；如今的嘉靖皇帝，在即位之初尚能堅持，後來連早朝都不上了，更何況聽經筵。

“十幾年都沒再開過經筵了，昨日聽到旨意，竟把尚膳監上上下下忙得團團轉。”馮保笑起來：“還有人問我要不要把堂廚調回來，問問這些老大人的口味。”

原來這經筵有一個妙處。經筵經筵，之所以後面帶了個“筵”字，是因為大臣們給皇帝講完書後，皇帝要給講官及陪侍大臣賜一頓豐盛的酒席點心作為答謝。

這頓飯同平常的賜宴不同，不但陪侍的官員可以吃，甚至他們的轎夫、仆人，都可以入席。不但可以吃，還可以拿；拿了酒食點心，甚至還可以拿餐具酒器。所以京官們有一句口頭禪叫“吃經筵”。

記得嘉靖帝即位之初，第一次舉辦經筵，竟然花費了白銀四十萬兩……當然，歷代的帝王開經筵是不會花這麽多錢的，但是誰叫嘉靖帝喜歡講排場呢？還要事事追尋古禮，最後看到賬本，不知道是不是氣暈了頭。

至於堂廚，就是專門給宰相大學士們做飯的廚子，不是尚膳監和尚食局的人，而是由負責皇帝膳食的鴻臚寺擬定人選。這些人在文淵閣的後殿搭建了食堂，供給飯食。天天給閣老們做飯，自然是熟悉他們的口味。尚膳監負責經筵的筵席，只清楚皇帝的口味，卻不知道百官的口味，所以有人提出了把堂廚請來掌勺的建議。

“您怎麽說？”李彩鳳好奇道。

“我說，這些老大人們天天吃慣了堂廚做的飯食，自然是想換一換口味的。全按照宮裏的食譜來！該怎麽做就怎麽做。”馮保說著笑道：“我擬定了一百二十種菜品，放到經筵上，難得老大人們都肯給臉，竟都誇好！”

“那也是公公您運籌帷幄。要是真請了堂廚來，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李彩鳳故意開了個玩笑：“您不會用金樽玉碗給這些老大人們端過去了吧？”

馮保哈哈大笑，胸腔都震動起來：“哎呦我哪兒敢啊？我到尚膳監時，前任的掌印公公告誡的第一件事，就是千萬不能把貴物件兒放到經筵上嘍！天知道這些老大人們的袖子有多寬，竟連呈魚的盤子都能帶走！我可不敢用什麽金的玉的用件，只取了內官監新燒的一批白瓷。就這樣，昨兒筵席回來清點東西，還是大半兒都沒了！”

李彩鳳被逗得咯咯笑起來，覺得這個馮公公說話詼諧風趣，怪不得有那麽多宮女子都青睞他呢。

“說到這兒，我還要多謝你們司藥司昨日救的急呢。”馮保十分誠懇地致謝道：“要不是那幾十壇藥酒，我們尚膳監可要出了大醜了。”

卻原來，昨日下午的經筵，是早上嘉靖帝臨時起意的決定。尚膳監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趕制出一百二十道美輪美奐的菜品，還多虧了馮保指揮有方，底下人才沒忙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等到菜肴做好，馮保派到禦酒房去的太監回來了，說是沒想到今日會有經筵，挖出深埋地下的陳釀，總共也只得了三十二壇。

馮保一聽數目，就知道指定不夠，又派了人去酒醋面局去問，面局的掌司一拍腦袋，懊惱道：“早知道就不給他了。”原來那英國公張溶剛剛拿去了五十壇局裏的好酒，說是要宴請幾個國公。

英國公張溶經常從大內拿酒喝，嘉靖帝知道他的毛病，倒也沒有罰他，只是不輕不重地訓斥了幾句，倒是慣出張溶非宮廷禦酒不喝的壞毛病了。

你說他什麽時候拿酒不好，偏偏這麽要緊的時候！馮保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也焦急萬分。要是再派人出宮去采買，一來一回，路上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說不定等到運回宮的時候，宮門都落鑰了。

最後倒是負責甜食這一塊的尚食局李嬤嬤知道了，派人去司藥司的庫房裏取來了幾十壇蛤蚧酒、八珍酒和菖蒲醞酒，都是司藥司按照鶴年堂曹掌櫃的配方熬制的，每一壇的配料都是不凡，原是給皇帝妃嬪們催化湯藥的，如今全用在了經筵上。

沒想到這些藥酒反倒得了經筵上老大人們的交口稱讚，尤其是嚴嵩、徐階、嚴訥、吳山這幾個老人家，就愛喝這種養身滋補的酒，連皇帝都親口誇讚了馮保會辦事，讓本來懷著一顆忐忑之心的馮保喜不自禁。

“本就是我們司藥司該做的，庫房裏堆積了山似的藥材，要是不趕緊用了，下一批的藥材送過來就沒地方放。您擡走的那幾十壇酒，正好清了壇子讓我們好做下一批菊花酒呢。”李彩鳳也會應和，說的話也好聽：“尚膳監和尚食局本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還說兩家的話嗎？公公您就是太客氣了。”

馮保笑瞇瞇地連連點頭道：“姑娘這話說得好。一家人吶，”馮保忽道：“以後若有什麽吩咐，盡管到尚膳監來找我，你也別見外，也別跟我客氣。”

李彩鳳頓時受寵若驚道：“豈敢說‘吩咐’二字！您可言重了。公公既然有美意，我就腆著臉把您這話當真了。若是以後有托求到公公您這裏的事情，還望公公記得我這個人。”

馮保心裏覺得有趣地緊，平常以為自己已是天底下難得會套交情、結人緣的人了，沒想到眼前這個小姑娘不顯山不露水的，卻把自己捧得心花怒放，讓剛才那句只有三分真的話，也不知不覺地變成了五分真。

馮保忽然起了逗弄之心，他故作嚴肅道：“那同樣的道理，若是姑娘日後顯達了，也不要忘了馮保這個犄角疙瘩裏的小人物。”

馮寶？這個名字取得倒像是個女孩兒家。李彩鳳心裏打個哈哈，這家夥還真是不依不饒啊，果然沒有那麽好占的便宜。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又有什麽光明的前途呢？像李嬤嬤那樣小心敬慎幾十年，才能得到五品女官的頭銜，這大概就是自己未來奮鬥的目標吧。

到時候我白發蒼蒼了，再去提攜庇護你一個比我年歲還大的人，哈哈，開玩笑呢吧你。

李彩鳳不無惡意地腹誹了一氣，擡起頭來已然是一派天真：“我雖然年幼，也知道投桃報李的故事。若將來公公對我有恩，我自然要想方設法、十倍報還與你。”

馮保進宮這麽久了，第一次手足無措起來，這就導致旁邊的宮人傻眼地看著平常溫文俊秀的馮公公，呃，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下順了拐。

等馮保反應過來，不由得羞惱萬分。這可是自己很久、很久都沒有出過的差錯了。宮裏很少有人知道，馮保馮公公一緊張就要順拐，姿勢無比可笑。馮保為此苦練了很久，哪怕是嘉靖帝面前都不會再出現這樣的錯誤，沒想到，竟然被一個小姑娘的一席話又拐帶出來了。

完了，我的形象要玩了……馮保腦子裏只剩下這句話，他知道，自己在宮女子中也是頗受歡迎，平常自己也很是註意維護高潔出塵、豐神瀟灑的形象，以迎接宮女子們無處不在的花癡的目光。

沒想到啊，老子裝了十年，如今卻原形畢露了。馮保欲哭無淚地想到，自己怎麽就沒看出來這小女孩有這本事呢？偏偏她還一臉天真無邪地看著你，哦不，是夾雜著同情，似乎再說“馮公公你放心吧，你是順拐我不會告訴別人的。至於別人看沒看到，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他雖然哭笑不得，但是心中卻也升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似乎，面前這個女孩的誓言總有一天會實現似的——即使他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這個玩笑般的話卻讓他的心罕見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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