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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有三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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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招弟被劉司藥提溜到黑屋子裏思過去了,劉司藥這個時候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她和李彩鳳兩個把竈臺好好洗刷了一遍,李彩鳳在旁邊生火,劉司藥就把方才那位年輕道士送來的烏蛇切成塊,麻麻利利地做了一鍋八珍燴蛇羹。

所幸這竈臺上調料什麽的倒是一應俱全,顯然是看守園子的公公為了討好劉司藥,專門從山下的集市上搜羅來的。

不到半個時辰,劉司藥和李彩鳳就做出了幾盤子好菜來,分別是燴蛇羹、涼拌蓮藕和素炒莧菜,主食就是榆錢蒸飯。

待到劉司藥把食盒裝好,囑咐李彩鳳道:“你把鍋裏的剩菜抄出來吃了,不許給武招弟留,晚上的飯也不能給她吃。餓上兩三天,讓她張長記性才行。”

李彩鳳點了點頭,也覺得武招弟性子魯莽,不下力氣治一治是出大事的。看看今天差一點就弄傷了陶天師的弟子,要是真傷了陶天師,李彩鳳都不敢想武招弟的下場會是什麽樣。

等到劉司藥提著食盒去給陶天師送飯了,李彩鳳才覺得肚子是真有點餓了,她依言把剩菜抄到盤子裏,給劉司藥留了一份,自己吃完了剩下的飯菜。

等到晚上的時候,劉司藥把李彩鳳和武招弟叫到她的房間裏,讓武招弟脫下來褲子露出小腿,劉司藥拿著又長又細的棍子照著腿就狠狠抽了十幾下。

武招弟疼得淚花兒一串一串往下掉,偏偏還犯起了犟脾氣,在劉司藥問她知不知錯的時候,抿著嘴就是半個字也不說。

劉司藥動怒道:“難道你還覺得自己被冤枉了不成?我有沒有給你們講過,七月半陶天師要來大醮,讓你們敬而遠之,不要大驚小怪。你明明看到人家穿的什麽衣服,還跟他們掰扯,你還差一點傷了天師的弟子!”劉司藥越說越來氣,又抽了幾下,道:“你要是真傷了人家,你以為你還有命在這裏跟我犟?”

武招弟終於嚎啕起來,邊哭邊道:“你沒、你沒跟我說過……我哪裏知道……”

劉司藥見武招弟張口,還以為她要認錯,沒想到武招弟來了這麽一句,頓時氣得火冒三丈:“我沒給你說過?你問問彩鳳我說過了沒有!也不知道你腦袋裏裝的都是什麽,好話聽進去過一句沒有?”

李彩鳳記得劉司藥是給自己說過這樣的話,但是她並不清楚這話是不是也給武招弟說了。她看著劉司藥灼灼的目光,抿了抿嘴道:“司藥是說過這樣的話,叫咱們離道士們遠一點。就算是你沒聽見,你也該知道人家穿的是道袍,哪裏就像盜賊了?”

武招弟哭道:“我就看到他背著的筐子裏全是藥了,沒看他穿的是啥……”

劉司藥喝斥道:“長的眼睛就是擺設!沒看清人家穿的是什麽也就罷了,你怎麽敢拿著鐵耙子上去打人?要是稍微刮一下,皮開肉綻都是輕的!你難道就不知道你手裏拿著的是利器嗎?”

“我在家裏的時候,我娘就拿著耙子打人,也沒見人傷著……”武招弟抽泣著,腿抖得站不穩。

“果然是村婦做派!”劉司藥恨恨道:“老百姓家裏的耙子都是木頭做的,只有富戶家裏才備用著鐵耙子。你娘拿木耙子打人自然不會傷著人,你拿著鐵做的,一耙子下去非死即傷。”劉司藥看到武招弟的左腿青青紫紫的,就道:“轉過身來,換右腿!”

武招弟不敢不依,眼睛閉得死死的,腫的像個大杏子。

李彩鳳看到劉司藥正在氣頭上,剛想張嘴說幾句求情的話,就見劉司藥面無表情道:“你也別想著這懲罰能輕了。從明天開始,上午幹活、下午就在房子裏給我好好抄書,百家姓學了不少了吧,會幾個抄幾個,每天不寫完五十篇大字不許吃飯。”

武招弟哭哭啼啼地答應了,劉司藥又道:“我去天師那裏,天師說他在這裏住兩日,第三日就要進園子準備大醮了。倒是他那個徒弟,要在園子裏住一段時日。你們每日小心恭敬,見面不失禮數即可,不可再生沖突。”

李彩鳳趁機問道:“司藥,天師要采草藥幹什麽?難道草藥還能煉丹嗎?”

“你以為煉丹光是用硫磺水銀來煉嗎?”劉司藥嘴角一彎,道:“五金、三黃、乒石,這些東西都是煉丹不可缺少的。陶天師這次煉的丹中就是缺了一位黃柏,才帶了徒弟到這裏要摘取新鮮的黃檗皮呢,太醫院裏的三黃年陳有點遠了,天師不太喜歡用。”

卻見劉司藥面容一肅道:“我如今鄭重其事地再說一遍,聽與不聽,全在你們。”看著李彩鳳和武招弟都把耳朵豎起來了,才慢慢道:“進了宮裏,一步一步都走得不容易。想要再宮裏活得好,有三種人即使不能交好,也萬萬不能得罪。這第一種,自然是上頭管著你的姑姑。”

“姑姑打你、罰你,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猶如長輩之於晚輩,是忤逆不得的。你得罪了管你的姑姑,那就永遠別想著出頭了。你會永遠做著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飯,有千百種法兒折磨你。你去告狀?我進宮這麽多年了,還真瞧見一個告到宮正司的小丫頭,你要問我下場,我實話說與你,那真是比死都不如。”

武招弟嚶一聲,連抽泣都不敢了。

劉司藥瞧了她一眼,接著道:“這第二種人,也就是咱們今天遇到的道士們。”劉司藥顯然是斟酌著詞句:“皇上癡迷道法,這些人日夜侍奉皇上且巧技頗多,就是外頭的閣老們也要給些臉面。不過多賴天子聖明,將他們看得緊,不讓他們影響朝綱。只是,只是……”

劉司藥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了,但是她唯恐武招弟再惹出來麻煩事,只好道:“這些人煉丹和藥,用的都是聞所未聞的東西。外頭頗有些風言,說是取用的是童女的初潮。我等在大內雖未聽說此事,但也知道在大高玄殿裏確實拘著一百多位童女子,都是全國養濟院裏的孤兒們。不知道這些道士們究竟是……”

話還沒說完,李彩鳳和武招弟兩個都覺得心驚膽戰、不由得瑟瑟發抖。

劉司藥語重心長道:“這話實在不好宣之於口,如今告訴了你們,你們就應該知道厲害。何況這些人都是正兒八經的男子,稍有不慎,毀掉的可不只是名節。”

武招弟知道怕了,兩眼淚包可憐巴巴地看著劉司藥。劉司藥卻不理她,忽然轉向李彩鳳道:“還有一種人我們更是得罪不起,彩鳳,你知道嗎?”

李彩鳳想都沒想:“公公們。”

劉司藥眼中的笑意一閃而過,道:“準確來說是十二監二十四管事衙門中排的上位置的公公們。這些人都是內書堂的翰林學士們教出來的,學問高、又通人情世故。你給他三分臉面,他必然一丈還之。同樣的道理,你心中但凡有一絲的不恭敬讓他瞧出來了,他把這仇能記一輩子,早晚有一天讓你不好受了。”

“更何況,他們結的菜戶有可能就是有頭有臉的姑姑們,說要整治你,你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李彩鳳十分讚同這話。想當年王振、劉瑾勢大的時候,連外廷的宰相都不敢與之分庭抗禮。只要是見識過司禮監掌印太監風光的公公們,心裏都會生出無窮無盡的野心來。

唐甄在《潛書》中這樣描繪太監;望之不似人身,相之不似人面,聽之不似人聲,察之不近人情。身體的殘缺造成了心理的扭曲,也造成了他們睚眥必報、陰狠狡黠的性格。要是得罪了這樣的人,呵呵,你還不如趕緊找一根繩子吊死算了。

第二日早上,李彩鳳和武招弟幫劉司藥打理草藥。三個人用鋤頭先松了土,劉司藥翻開草藥的葉子和根莖,給李彩鳳細細講解,李彩鳳也用心聽記著。一早上大約翻了半畝地,李彩鳳也跟著學了五六種草藥,雖然腰酸背痛,但是也頗有種充實的感覺。

中午吃過了飯,劉司藥帶著李彩鳳去采摘夏枯草。此草如其名,夏天就枯萎了。枯萎後就可以采摘制藥,熬膏或入丸、散,能治乳癰和痄腮。

李彩鳳走之前叮囑武招弟把藥塗好,這藥膏是劉司藥昨晚給李彩鳳的,讓她給武招弟送去,能消腫活血。

等兩人走了,武招弟就坐在窗子旁邊臨大字。等到寫了大概十幾張的時候,她覺得小腿實在是痛癢難當,剛想起來揉一揉,卻見窗子邊多出了一個人臉。

“啊呀!”武招弟嚇得一哆嗦,待看清了來人之後,頓時氣紅了眼睛:“又是你!你走開,這裏不歡迎你!”

小腿的傷口一抽一抽地疼,時刻提醒著面前這個人就是害自己的罪魁禍首。武招弟很想再罵幾句,但是又害怕劉司藥昨日說的,到底是沒敢罵出聲來,只在心裏把他撕了個百八千回。

“恁昨日挨打了吧?俺師傅打俺的時候,俺抱頭就跑。他跑不過俺,就會在後面罵幾句小兔崽子。”那個年輕道士撓撓頭,從寬大的袖子裏抓出個會動的東西,扔到武招弟的桌子上:“恁別記恨俺,這個送你玩。”

武招弟低頭一看,原來是個松鼠的幼崽,不知道是怎麽被掏出來的,顯然是摔疼了,嘰嘰咕咕叫得歡騰。

那道人看她喜歡,哈哈一笑就要走了。武招弟把松鼠攏在手裏,急忙問道:“你叫啥名字?”

那年輕道士扭頭扮了個鬼臉:“俺叫藍道行,可是真正有道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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