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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自成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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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李彩鳳回來,先提水燒熱洗了個澡。幹了一天的農活,身上除了塵土還有樹葉上抖落的細小蟲子,雖然沒有肉眼看見,但是李彩鳳總是覺得背後癢癢地緊,她也不將就,從柴房後頭找出了兩個松木盆,一個指給了武招弟,自己拿著一個去井邊洗刷幹凈了。

等她把濕漉漉的頭發擦幹,發現武招弟還沒有去洗澡,不由道:“是不是腿上的傷還疼?要不然我幫你打水,你就洗個頭行了。”

武招弟轉過身來,把手掌上的幼鼠給李彩鳳看:“這家夥啃了一下午的榛子了,我不給它,它還沖我叫喚。”

李彩鳳新奇地湊上來,只見這只松鼠崽子有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眼睛兩側各有一條白線。一個粉紅色的小鼻子不停地東聞聞西聞聞。背上是黑白黃色的條狀花紋,大約長了小半寸的毛,肚皮的絨毛卻是細白的。

“哪兒來的?總不會是從窗戶裏跳進來的吧?”李彩鳳伸手摸了摸松鼠的肚子。

幼鼠的肚子膨膨鼓鼓的,輕彈有“咚咚”的聲音。果然如武招弟所說,吃了一下午的東西。

許久沒聽到武招弟回答,李彩鳳轉頭一看,武招弟似乎很是無措,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出恭的時候看到樹洞,就忍不住想掏……你不會告訴司藥吧?我的五十篇大字寫完了的。”

李彩鳳以為她被打怕了,好笑道:“只要你每天按時完成任務,好好改了你那個莽撞的脾性,司藥自然不會反對你養它。”李彩鳳想了想,道:“只是過不得幾日,咱們就要回去了,這松鼠也不能帶回好山園裏,那裏的樹木又不結果實,帶回去沒人看顧的話也活不了多久。”

武招弟嗯了一聲,道:“就在這裏養一陣,咱們要回去的時候就把它放回去。”看到李彩鳳的手在撫弄松鼠的胡須,不由驚道:“小心它咬你!”

話還沒說完,果然這松鼠狠狠咬了一口李彩鳳的食指,把李彩鳳疼得哎呦一聲。帶它還要使勁地時候,李彩鳳緊忙掙脫出來指頭,仔細一看,果然被咬破了皮,好在沒有滲出血來。

“還真是牙尖嘴利呢。”李彩鳳懊惱道:“我不過就是碰了碰它的須,它還以為跟它搶東西吃呢,這護食的樣子。”

李彩鳳用茶杯裏的水給自己的指頭洗了洗,忽然想到一事,對心不在焉的武招弟說:“今兒我聽司藥說,咱們八月份回宮之後,要去尚服局領弓鞋,今年新進宮的五百名宮女子,都要去領呢。”

武招弟道:“早都該領了。我的腳趾頭大,這鞋子不經穿。”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咱們要開始裹腳了。”李彩鳳道:“尖頭弓鞋,兩邊窄窄的,走起路來怕是有點不太舒服呢。”

武招弟卻高興地不得了:“我都不知道進了宮可以裹腳呢,怪不得選秀的時候,嬤嬤看到我的一雙大腳也沒有把我刷下去。真是福分!我娘常說我的腳跟蒲扇葉子似的,一輩子就是做活的命。”

李彩鳳就知道,這個時候的裹腳和清朝的完全不同,絕對不是那種把腳骨掰折了的那種變態。根據後世出土的本朝文物,此時女子的腳尺寸大小都極其正常,可見三寸金蓮是在很久以後滿清入關後才變了味道。

關於這一點,李彩鳳曾經讀到過一種很新穎的論點。

滿清統治者入主中原後,有“剃發令”,在武力高壓下,漢族男子最後不得不屈服執行,故而男子剃發,被視為向清廷屈服的象征。同樣滿清統治者想要女子也服從自己,便極力反對漢人的纏足風俗,一再下令禁止女子纏足。但此時纏足之風已是難以停止了,到康熙七年只好罷禁。這件事,一度被人們渲染為“男降女不降”。

女子纏足雖也同樣為清廷下令停止,但後來並未達到禁止的目的,漢人看頭發留不成了,纏足居然可以留下來,自然要世世代代的傳下去,讓後代知道,漢人的特征沒有失去。當一個行為成了象征意義的時候,就會被無限放大,原本如化妝一般平常的纏足,就成了從兒童時代就開始斷骨的全民“抗清”運動,不得不說非常的悲壯和淒涼。

崖山之後無中國,明亡之後無華夏。

李彩鳳原本非常憎恨這位日本學者提出的論斷,但是現在她卻覺得,這個人說得不能再對了。

一直等到熄燈的時候,李彩鳳依然覺得心頭像憋了塊大石頭一般壓抑地緊。輾轉反側了半天,甚至都聽到了隔壁武招弟的微微的鼾聲,自己仍然夜不能寐。

李彩鳳伸手抓了抓頭發,發現還殘餘一點水汽,幹脆起身披上了襖子,推開門走了出去。

七月的蟬兒鳴叫地正起勁,不遠處的水澤裏也不時傳來蛙鳴。李彩鳳悠悠走了幾步,坐到了井沿子上,把軲轆繩子搖起來,從裏面撈出個筐子來。

這筐子裏頭是杏子和李子,還有半盆豆腐。晚上放進井水裏冰著,第二天吃起來又涼又脆,口感很好。李彩鳳隨手拿了一個李子咬了一口,頓時被冰地一個激靈,牙都麻了半天。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忽然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此言雖小,可以諭大也。”李彩鳳無意識地接上了,然後突然反應過來,手裏的繩子一松,沈甸甸的筐子砰的一聲又落到了水裏,激出沈悶的水花聲。

只見對面一個麻布道袍的老頭緩步走來,在漆黑的夜晚倒像是披上了一層月華似的,使得李彩鳳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老者的面目。原來是陶天師!

李彩鳳急忙起來躬身行禮,卻見陶天師擺擺手,坐到了剛才李彩鳳坐過的井沿上,示意李彩鳳也坐過來。

李彩鳳哪兒敢跟這位傳奇人物坐到一起?只插起雙手連道不敢。陶天師也不強求,眼睛盯了李彩鳳一會卻不說話。

李彩鳳被盯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位陶天師的眼睛並不像其他七八十歲的老頭子那樣渾濁,而是深邃明亮地像是能把自己的想法望穿。

“看樣子你讀過史記,知道桃李不言這話的出處。”陶天師微微一笑。

“是。太史公讚美李將軍忠實誠信,得到天下人的愛戴。”李彩鳳小心回道,摸不清陶天師的意思,她只好也跟著打一回太極。

“太史公啊,太史公看不起我們方士,連列傳也不想為我們列一個。連優旃這種伶人也能上滑稽列傳,書裏怎麽就沒有我們道家的一席之地呢?”陶天師搖搖頭,似有所嘆。

“那是因為司馬公不是一個合格的史官,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說成一家之言,就是這個意思。”李彩鳳看到陶天師投向自己的目光,不由解釋道:“司馬公愛項羽,他就把他寫進帝王本紀裏;愛李廣,就拿衛青做對比襯托他的悲情。所以人們在讀史記的時候,都是喜其所喜,惡其所惡。這樣的人,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史官。”

陶天師哈哈大笑,白色的胡須也跟著抖動起來:“女娃娃說的好啊,說的好啊!我們道門雖不得司馬遷歡心,但是生生不息一直到今天,百千劫數中次次破而後立、毀而後興,難道還在意那麽一點千秋史筆嗎?罵我們的也好,恨我們的也罷,我道門又不倚仗他們而活。”

“我們道家深曉陰消陽長的道理,達則濟世,窮則獨身。老道攬閱史書,發現一個規律。佛教興則道教衰;道教興則佛教衰。就拿本朝來說,高皇帝出身沙門,自然貶斥道教;成祖得真武大帝庇佑,武當大興,而白蓮教卻幾乎被趕盡殺絕。憲廟生前寵愛的一批道士,在孝廟登基後全部被驅逐。武廟常去佛寺,今上卻獨尊道家。”

陶天師看著低頭不語的李彩鳳道:“如今我們道家又一次興盛了三十五年,老道不用推算都知道這樣的好日子快要到頭了。到時候新皇登基,我道門恐怕就要經歷一次大劫難了。”

李彩鳳實在有點郁悶,只道:“天師為何對我這個素昧平生的小孩子說這種話?所謂交淺言深,天師難道以為小女子能幫上什麽忙嗎?”

陶天師緩緩笑道:“老道說這話,自然有一番道理。因為老道推演了無數遍,卻發現能讓我道門安然度過此劫的,非是別人,就是你啊!”

李彩鳳大驚失色,想說出什麽話來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她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穿越肯定是帶了金手指的,要不然怎麽一個兩個的全對自己另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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