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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九耙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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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山風涼絲絲地撲面而來,讓跟在劉司藥身後的李彩鳳和武招弟覺得分外清爽。

從今天起司藥司就要忙活起來了。除了坐鎮在好山園的周典藥,武招弟和李彩鳳都要跟著劉司藥去後山的草藥園裏侍弄草藥。所以在用過了早飯之後,三個人便不再耽擱,打包了兩三件衣服就沿著山後的小路下山了。

滿山林蔥樹茂,青翠喜人。更兼早晨的薄霧還未散去,葉子上還滴答著晶瑩的露水,讓本就期待的武招弟和李彩鳳更加歡喜。

一路上嘰嘰喳喳地,直到遠處樹林暗淡的輪廓突然浮現出連綿不斷的金色陽光。太陽一旦升起,便是抵擋不住的熱。果然不出一會兒,白露便蒸發地幹幹凈凈,甚至把樹葉都曬得卷縮起來。知了扯著長聲聒個不停,讓三人不知不覺也有些燥熱了。

不過也馬上就要到藥園子了。劉司藥指著前方大約兩三百米的地方道:“那就是藥園子的側門,有個老公公看守。我還要和他交接一下,你們可以先拿著鑰匙進去。”說著從腰間取下來一串黃銅鑰匙交給了李彩鳳,囑咐道:“一直往裏頭走,有一排瓦房,那就是咱們要住的地方。把行李放在裏面,走路的時候留心不要把藥株踩上了。”

李彩鳳答應了,便被歡騰的武招弟拉著跑進了草藥園裏。

綠茬茬幾十畝的土地,裏頭有高達十幾丈的大樹,才及腰身的莖枝,還有剛剛冒出一點點頭來的嫩芽。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密密匝匝地像打了白蠟似的,朦朧地發出潤澤的光來。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李彩鳳剛要這麽感嘆一句,就聽得武招弟驚呼的聲音:“喲,這會了竟還有榆錢兒!“

順著她指的方向,李彩鳳瞇著眼望去,果然東頭不遠處栽了十幾株榆樹。足有碗口粗,筆直筆直的,滿樹綠得可愛,活像一把張開的綠絨大傘。待走近了才發現,這榆樹上的榆錢兒老得不行了,顏色也深深的,看樣子也不好吃了。

“榆錢兒都是三四月份打春的時候吃的,現在還能吃個什麽。倒是可惜了這麽多榆錢兒,園子裏也沒個人拾掇拾掇。”李彩鳳想起榆錢兒蒸飯的美味來,不由可惜道:“用醬汁站著吃榆錢兒,可算是難得的美味。”

武招弟一聽心癢癢地,道:“如今的榆錢兒雖然老了,但是要是蒸一蒸,指不定軟和起好吃了呢。”說著竟然把馬面裙一裹,兩手扒著樹幹,用兩個膝蓋夾著樹幹,一弓腰,登時往樹上竄了大半截。

李彩鳳一看驚訝不已,叫出聲來:“你怎麽說上樹就上樹了呢。哎呀趕緊下來,小心你的裙子被掛爛了!”

武招弟爬得起勁,身形十分靈活,一看就是爬慣了的老手,得空還對著樹下面仰望的李彩鳳擠眉弄眼得意道:“上面厚厚的全是榆錢兒,沒有枝椏。你快去找個兜來在下面接著啊。”

李彩鳳原先還想說她幾句,但是又一想這藥園子裏也沒什麽人,不會被人看到,索性就遂了她意,從屋子裏取了打包包裹的布,攤開在地上讓武招弟可勁折騰。

萬幸今日也是無風,榆錢兒被武招弟搖落後都撒在了布上,李彩鳳把四個邊往中間一抖,覺得差不多了,便招呼武招弟下來。

仰頭卻看武招弟蹙著眉頭,對她比劃了個“噓”地口型,用手指了指遠處。

李彩鳳仔細一聽,遠處的林子裏好像真有人聲傳來,由遠及近,可見那人正在往這邊走來。

李彩鳳快速把榆錢兒包好,招呼武招弟下來。武招弟也知道厲害,輕手輕腳地從樹梢上溜下來,不知道看到了什麽,忽然頓住了。

只見前面繞出個涼鞋浄襪,絲絹道袍的人來,身上穿得倒還齊整,只是頭上的髻卻松松散散的落了半邊,走起來還三晃兩晃的,看起來倒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更可笑的是這人不知看沒看到自己,居然扯著嗓門唱起來:“扯大鋸,割大槐,老娘不來妗子來。趕單餅,熬雞肉,撐地妗子打提溜。”

李彩鳳聽得好笑,這調子粗獷、詼諧,濃濃的山東大漢子的味道,李彩鳳拍了拍肩膀上的塵土,準備上前問一聲,沒想到卻聽到武招弟大喝一聲:“殺千刀的偷賊,你敢在司藥司的地盤上順藥,看姥姥我不好好教訓教訓你!”

眼見得武招弟從樹上溜下來,隨手抄起了犁地的耙子,沖著那人就揮起來。李彩鳳大驚失色,伸手去抓了,只抓到武招弟的衣角,一時間只能眼睜睜看著裝有鐵齒的鈀頭馬上就要造成一樁血案。

沒想到那道人身形十分靈敏,眼見不對勁,後腿發力一躍,在耙子揮上來的瞬間穩穩地避開了。只是嘴裏大叫道:“這女子狠毒!是想要俺的命嗎?”

武招弟聽得氣惱,又揮了兩下耙子,那道人躲得狼狽,還不忘叫喊道:“恁再來我就要放蛇了,放蛇咬你啊,”見武招弟窮追不舍,只好道:“師傅唉,徒兒俺就要被打死了,今後誰給你揉肩捶腿啊,恁老說徒兒要活到八十歲,要死也不是這種死法吧……”

等到武招弟再揮起來耙子的時候,就感到一股輕柔的力道襲來,手上一麻,耙子就不由自主地掉在了地上。

武招弟喘了兩口氣,看著面前憑空多出來的一個老頭怒道:“你又是哪兒冒出來的,是不是他的同夥?好啊,一個兩個都來偷藥了,把這地當你家的了?”

李彩鳳心驚肉跳地跑過來,身後還跟著聞聲而來的劉司藥,劉司藥一見穿著道袍、笑而不語的老頭,大驚失色,嘴巴也抖了起來。李彩鳳看得真切,心道壞了,這兩人怕是有什麽大來歷,今兒的事情算是冒犯了。

只見劉司藥先劈手一個耳光砸在洋洋得意的武招弟臉上,低聲喝道:“跪下!”看著懵了的武招弟一動不動,劉司藥也不管她,掬起裙角對著那老道跪下去,雙手平舉行了大禮,把李彩鳳看得頭皮發麻,急忙摁著呆呆的武招弟跟著跪了下去。

劉司藥聲音也有點抖:“天師仙駕親臨,未得遠迎,望乞恕罪。宮女子言行無狀,沖撞了天師,惟望天師看在她初進宮闈、年幼無知的份上,饒過這一次。妾定然嚴加懲教,絕不寬宥。”

天師?陶仲文陶天師!

李彩鳳很想再擡頭看看這位老道長什麽模樣,因為這個人的事跡簡直是太輝煌了,而且最難得的是,人家在刻薄寡恩的嘉靖帝手上得了善終,還蔭庇了子孫後代。

這位陶天師由同鄉好友邵元節邵天師推薦入朝,以符水哩劍,絕除宮中妖孽,得到了嘉靖帝的信任。十八年皇帝南巡,陶仲文隨之,授“神霄保國宣教高士”,隨即又封為“神霄保國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總領天下道教,其子陶世同為太常丞,女婿吳浚,從孫良輔為太常博士。

後來據說是為嘉靖帝禱病有功,進禮部尚書,特授少保,食正一品俸祿,封其妻為從一品夫人,再後來加授少師,仍兼少傅、少保,史評“一人兼領三孤,終明之世,惟仲文而已”。

再後來李彩鳳也記不太清了,不過這位陶天師並沒有像道教宣揚的那樣屍解登仙,而是實實在在地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沒有抵擋過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

邵、陶二位天師都死了,卻依然讓嘉靖帝固執地認為他們是功德圓滿升天了。李彩鳳心想,看來除了道士們都要會的一套把戲,這兩位天師一定有別人比不上的本事,才能讓嘉靖帝死心塌地信了一輩子。

劉司藥三個跪下去的時候,陶天師不易覺察地側了側身,避開了她們的跪拜,笑道:“罷了,起來吧。也是我們來的時候忘了說一聲,倒也全非你們的錯。”

只聽旁邊的那個年輕道士哼唧了一聲,不滿道:“師傅恁就是太好脾氣,恁看這女子,大耙頭往俺身上招呼,要不是俺躲得快,早就被她弄死了。”

武招弟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氣道:“我是看你背後的簍子裏全是草藥,以為你是來偷藥的……”

那年輕道士嗬地一聲嚷起來:“俺們還用得著偷藥,恁這一大片園子都是給俺們種的煉丹的草藥,俺師傅和俺就是缺了一味藥,才親自過來摘的。”

“那你走路還搖搖晃晃的,跟喝醉了酒一樣!”武招弟嚷道。

劉司藥氣得半死,正要呵斥,卻看那年輕道士把背後的竹簍取下來,掏出裏面一個大甕,小心翼翼地打開,指著冒出來的圓溜溜吐著信子蛇頭道:“這麽大一條烏蛇,雖說是無毒,但是不把它晃暈了,它就會頂開蓋子跑出來纏人脖子上。俺說恁啥都不知道,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虧不虧心啊?”

這回武招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空曠的園子裏只剩下那道士哂笑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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