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結菜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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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彩鳳早上起來,在深深呼吸滿山滿谷的新鮮空氣後,又做了幾個活動筋骨的動作,頓時覺得精神抖擻、充滿了活力。

濃密的樹葉在伸展開去的枝條上微微蠕動,李彩鳳仰頭看了看從樹梢上漸漸升起的太陽,滿足地長呼了一口氣,再睜眼一看,武招弟從遠遠的方向跑來,一手提著裙角,一手攥著十幾支摘來的荷花,興高采烈地招呼自己。

李彩鳳對她招招手,示意她慢一點,等到近了才不禁埋怨道:“你又一個人早早出去,總是不叫我。”她看到武招弟攤在地上的荷花,問道:“你采這麽多荷花幹什麽?”

武招弟絲毫沒有形象地一屁股坐到臺階上,連裙角都沒來得及撫平,只哈哈笑道:“這些花要做並蒂蓮的,新鮮的花枝條柔嫩才好做。你看,”武招弟的指頭輕輕巧巧地折了幾下,一朵並蒂蓮就成型了。

這回李彩鳳是真心服了,稱讚道:“你還真是手巧哩。乍一看還以為是真的並蒂蓮呢。”李彩鳳愛不釋手地把玩了一會,發現武招弟手工確實不錯,兩條枝攏在一塊,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個莖上長出來的。

“那是。我在家的時候,會的東西可多了。我給村子裏的小孩子縫好衣服,再嚇唬他們幾句,他們就乖乖地把兜裏的糖給我吃了。”武招弟得意洋洋道。

李彩鳳吭哧一聲忍不住笑道:“還真是鬼機靈。”

七夕的這一天是十分有節日的氣氛的,比如說中午的時候李彩鳳就吃到了上次劉司藥提到的糯米藕、巧芽面和巧果,雖說簡單,但是李彩鳳還是吃出了不一般的味道。

先說這糯米藕,除去糯米和蓮藕,裏頭還放了大棗和蓮子,外頭又裹了一層桂花蜜,吃起來清香可人。

至於巧芽面,雖然簡簡單單,只是幾葉子青菜和豆芽,但是面條卻是深紅色的,讓李彩鳳大開眼界。劉司藥解釋說,這面條裏加了紫莧菜的汁水,吃起來會有一點苦澀,但是最為解暑清口。

還有巧果,李彩鳳再一次見識到了皇宮飲食的特色,每一道菜都是精工細作、力求完美。因為這巧果是難得一見的小老虎造型,萌萌地十分可愛,至於為什麽不是貓兒,因為李彩鳳看到了老虎頭上的王字。

按周典藥的話來說,就是如今近秋而未秋,主刑殺當以白虎為宜。李彩鳳聽得嘖嘖,心裏覺得古代人對這一套還真是深信不疑呢。

中午的飯食似乎只是七夕節日的一小部分特色,等到晚上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整個園子都歡騰起來了,李彩鳳繞了一圈,只聽的到處都是歡聲笑語,許多宮人們都露天設案,要麽拜月,要麽鬥巧。

本來寄聽閣前的空地最是寬闊,但是自從出了白蓮教的事情之後,宮人們似乎都不太愛去了,走到這裏也要避讓幾步。

反倒是西閣的月香亭那裏聚集的人們最多,因為亭子景色雅致,又有一個“月”字,更是暗合了七夕拜月的意思,宮人們便在這裏設案拜起月亮來。

案子上陳列瓜果梨桃,也有如小胭脂盒、鏡、彩梳、絨花、脂粉等,既供織女使用,也供女兒們自用。必不可少的是燭臺、香爐,插上香燭,並用最好的檀香點燃。大家輪流在供桌前焚香祭拜,默禱心願。

李彩鳳被武招弟拉著稀裏糊塗地拜了一通,起身方回過神來,不由好笑道:“你說這拜月,拜的到底是嫦娥還是織女啊?”

武招弟也被問糊塗了,只好道:“管她呢,誰靈拜誰唄。”她撓撓頭笑道:“反正我覺得就跟拜佛一樣,我想求個好姻緣,你呢?”

李彩鳳被她嚇得渾身一激靈,立刻四周都看了看,發現這裏歡鬧的聲音挺大的,周圍人也沒有什麽異色,才拖著武招弟找了個人少的地方,氣惱道:“你是糊塗了還是怎麽回事?咱們宮女子一進宮,哪還有回鄉配人的想頭!什麽求個好姻緣,你是……”

武招弟不以為意地打斷了李彩鳳的話,道:“我又沒說回鄉嫁人!我是說,我是說,”武招弟倒是扭捏起來,被李彩鳳猶如實質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了才道:“我是說可以結菜戶……”

菜戶!

李彩鳳覺得自己一定是出現幻聽了,要不然怎麽會從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口中聽到這兩個字呢?

要說本朝宦官與宮女之間的伴侶關系,素有“菜戶”之稱。從史料分析,菜戶與對食應是有區別的。對食可以是宦官、宮女之間,也可以是同性之間,且大多具有臨時性;而可稱為"菜戶"的宮女與宦官,多共同生活,如同夫妻,具有相當的穩定性。

本朝高皇帝對宦官與宮女之間的這種行為深惡痛絕並嚴加取締,對娶妻成家的宦官更處以十分殘酷的剝皮之刑。但自永樂而後,宦官地位上升,這一禁令隨之煙消雲散。

史載:“宮人無子者,各擇內監為侶,謂菜戶。其財產相通如一家,相愛如夫婦。既而嬪妃以下,亦頗有之,雖天子亦不之禁,以其宦者,不之嫌也。”

“天子亦不之禁”,皇帝也不反對宮女宦官之間的這種伴侶關系。這最起碼比與外男私通要好得多,李彩鳳想到這裏,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李彩鳳雖然知道明宮裏的這段史實,但是她一點也不認為這是一個年齡僅僅十歲的小孩子該知道的事情。

李彩鳳頭暈目眩了好一會,才定下神來道:“你跟我說,是誰告訴你宮裏頭可以結菜戶的?”

武招弟吶吶半天,耳朵紅紅的,被問急了才道:“誰也沒跟我說,我是、我是自己看到的!”

根據武招弟的敘說,原來她是在清晨準備去捉魚的時候,在林子裏頭看到的。一對菜戶不僅換了如意香囊,還抱在一起香了好幾口。看到目瞪口呆的武招弟,這兩人並沒有慌張恐懼,沒有一點被抓的感覺,反倒是傍若無人地又摟抱起來。

李彩鳳郁悶地只想以頭撞地,怪不得本朝這種現象這麽普遍呢,全都是被這麽影響的!她甚至有點想畫個圈圈詛咒那林子裏的兩個人了,沒見過這麽風騷的,當著小孩子的面居然毫不避忌!

李彩鳳好不容易平覆了波瀾壯闊的心情,卻聽武招弟又道:“我覺得尚膳監的馮公公就很好看,年歲也不大,又那麽斯文。也不知道我又沒有那個福分,聽說稀罕他的宮女子可多了,還沒一個成功的呢。”

李彩鳳只覺得一口老血湧上來,差一點就憋不住了。

餵,少女,我才是穿過來的那一個好嗎?居然被本土人士比成了渣渣!別說是像小說裏寫的那樣坐擁三千美男,我現在連一個男朋友的影子都沒有!

話說回來,這樣早戀好嗎?李彩鳳反應過來了,不由扶額。自己今年十二歲,馬上就要十三歲了。而一旁沈醉不已的武招弟只有十歲,妥妥的早戀!簡直要了命了。

不對啊。李彩鳳使勁搖了搖頭,覺得自己今晚一定是糊塗了。因為自己竟然沒有對明宮廷裏的這種畸形戀大大批駁否定一回,而是跟著武招弟的腦路考慮起了自己有沒有結菜戶的可能。

不過,自己這一輩子也就是這樣了,眼見得一定是會在宮中老死,如果、如果真有一次柏拉圖式的理性、純潔的戀愛,如果真的有一個人願意對自己噓寒問暖,那自己……

“唉,我不跟你說了。那邊已經開始賽巧了,我得去玩一把。”武招弟哼著小曲走遠了:“但願能討個吉利。”

李彩鳳也沒有理會武招弟,只是自顧自地想著。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個大學教授,在對菜戶現象分析課題中說的話:“宮女和宦官結為菜戶後大多能終身相守,並且彼此都以守節相尚。如果其中一方死去,另一方則終身不再選配。不要以為宦官缺乏相應的生理機制就覺得這種感情是畸形的,事實上,這種感情的真摯,是一般男女之情難以匹配的。因為他們更能體會到彼此的孤獨寂寞、更能產生共情,也因為沒有後代,這種感情是難以想象的純粹。”

“最令人驚訝的是,在這種感情以一方的死亡達到了終點後,另一方往往都會屏蔽自己的感情機制,也就是通常意義上的守節。但是這種守節是不一樣的。因為不僅是宮女子為結為菜戶的宦官守節,也有很多宦官為宮女子守節終身。”

李彩鳳再次回想起這段話的時候,心中的的確確是百般滋味。宮中的生活怎麽樣,她也經歷了一段時期了,還要經歷一輩子。要說一輩子的時間都沒有任何男女之情的產生,想來都不太可能。

除了皇帝,宮女子可選取的對象也只剩下宦官。那麽會不會有一天,我真的遇到了一個宦官,雖然不能做成真正的夫妻,但是我們彼此都有心意,在漫長的夜晚也不會覺得孤獨了呢?

也許會吧。

李彩鳳甚至覺得,這樣竟然比原先設想的為一個陌生的男人生兒育女操持一輩子要好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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