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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攢珠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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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彩鳳是被陣陣悅耳的鳥鳴聲叫醒的。山谷中的太陽先躲在雲霞後面,而雲霞升起來,穿過重重的綠葉的斡隙匯聚成點點金色的光芒,在屋子外面的小林子中映出一絲一縷的透明的、淺黃色的薄光。

“真是悠閑的生活啊。”李彩鳳揉揉惺忪的眼睛,心滿意足地自言自語道。

昨兒也算是一場盛會。貴妃娘娘遣人從湖中借了十幾條民船,讓不會鳧水的宮人們都坐到舟上采蓮蓬。

每個舟上都有一個公公坐鎮,這些公公們就是留守在園子裏看管東西的,自然熟悉這甕山泊的水路,萬無一失。每個小舟向不同的方向開去,公公們都知道哪裏能摘到又大又好的蓮蓬。

武招弟眼疾手快,竟然是第一批上船的宮女子。等她游了一圈回來,船上全是她摘的蓮蓬,其他幾個宮人都沒個坐的地方,每個人手上都抱著蓮蓬,把岸上看風景的幾個嬪妃笑得花枝亂顫。

沈貴妃哈哈大笑,指著武招弟道:“這是個憨的,要把塘子裏所有的蓮蓬都摘回來。”說著從頭上拔下來一支寶鈿,給武招弟斜斜地插在麻花辮上,笑道:“鏡湖三百裏,菡萏發荷花。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回舟不待月,歸去越王家。你應了這個景,這支夷光八寶攢珠鈿就給你罷。”

武招弟高興壞了,嘴裏不住念著:“謝娘娘賞賜!謝娘娘賞賜!”等李彩鳳也坐了一次小船劃回來了,看見她還在那裏捧著寶鈿樂不可支,對著身邊的一個小宮人道:“這可是貴妃娘娘賞賜給我的……”

唉,李彩鳳在心裏嘆口氣,武招弟的腦瓜子實在是笨得可以。自己得了沈貴妃的賞賜,唯恐被人知道,好幾天都是低著頭走路。而這個武招弟竟然嘻嘻哈哈見人都要炫耀一番,難道沒看到旁邊幾個年輕宮人的臉色都不太好了嗎?還有許久不見的司計司的楊翠英,面上雖然看不出什麽,但是她也是從來沒有得過貴人的賞賜啊。

“楊姑娘,原來你也在園子裏,還以為嬤嬤們舍不得你,要把你留在宮裏呢。”李彩鳳下了船先給楊翠英打了個招呼:“嬤嬤們怕是要天天念叨你了,旁人可擔不起你的擔子啊。”

李彩鳳這話說得漂亮,楊翠英果然笑起來:“我每日忙得昏頭脹腦的,好不容易有來園子裏的機會,我也是求了好長時間呢。”她抓起李彩鳳的手搖了搖,親熱道:“哪比得上你有福氣?聽說如今貴妃娘娘根本離不得你呢。”

李彩鳳心裏一咯噔,面上不動聲色道:“哎呀你說的什麽話,我只不過是給貴妃娘娘捶過兩次腿罷了。我們司的司藥、典藥俱都不在,只好我來充大王,披甲上陣走一遭了。別說了,我到現在都還心有餘悸呢。”

楊翠英笑道:“可見你捶腿的功夫還是挺到家的,要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賞賜。”

李彩鳳就知道她會提這事,便嘻嘻哈哈道:“你是從哪裏聽來的,那賞賜根本不是給我的,是給我們司的周典藥的。娘娘看我捶得不好,倒是想起來周典藥的好處了,說什麽周典藥手上才有真功夫。多虧了娘娘大度,沒跟我計較,你再提這事,可是要羞死我。”

楊翠英果然笑意更深,道:“好罷,不提了不提了。你們司的這個武姑娘,還是和進宮的時候一樣,可真叫我喜歡。”還沒等李彩鳳說話,楊翠英便道:“我還有好多賬本沒看完呢,出來玩不了多久。先走一步啦。”

李彩鳳看著楊翠英提起裙角走遠了,心裏覺得像蒙上一層霧氣似的。她也不好評判楊翠英是什麽性格,她只覺得,自己還是喜歡和武招弟這樣的人在一起。

等到武招弟回到了司藥司,竟然興奮地滿面紅暈,又把鈿子拿出來給周典藥和李彩鳳看,得了二人齊齊的誇獎才作罷。

李彩鳳忽然不想打消她的熱情了,只隱晦道:“既然是娘娘的賞賜,你還是留心收好吧。給那麽多人看,傳來傳去的也不怕丟了。”

武招弟摸著鈿子上面的寶石,不在意地擺擺手道:“我不錯眼地盯著呢。光天化日,誰敢搶我的東西?”她心醉神迷地對著燭光一圈圈看著,道:“你說這一支寶貝,抵得上、抵得上我家裏一年的收成了吧?”

李彩鳳想起昨晚上的一幕,洗了把臉正要去看武招弟,忽然聽到外面有響動,她出去一看,竟然是兩天未見的劉司藥回來了。

李彩鳳想到先前在沈貴妃那裏聽到的事情,心裏好像被清流拂過一般微微癢起來,很想問一問劉司藥和那個鐘鼓司的老公公是什麽關系,但是她又怕自己問到了別人的心尖上,畢竟這宮裏什麽樣的事情都有。

李彩鳳先叫了一聲司藥,就見劉司藥轉過頭來把手裏的竹筐遞給了自己。李彩鳳低頭一看,小小的竹筐裏面竟然有各種各樣的、她以前在東華門花市上見過的小玩具。

劉司藥把坐在臺階上把鞋子脫了,拿起這雙沾滿了泥巴顯得分外狼藉的鞋子端詳道:“我不在的這幾日,沒什麽事吧?”

看到李彩鳳搖了搖頭,劉司藥道:“我跟著李嬤嬤下了趟山。山路難走,全是泥巴小路。”說著又看了看裙子的袍角,皺眉道:“我說怎麽不對呢,這裙邊也被掛上了。”

李彩鳳湊上去一看,果然劉司藥的裙邊一絲一縷的,顯然是被什麽東西掛爛了。李彩鳳不由問道:“司藥,您下山幹什麽去了?”李彩鳳可不認為劉司藥光是去買竹筐裏的小玩意去了。

“你忘了明天是什麽日子了。”劉司藥看著迷糊的李彩鳳道:“七夕佳節。莊子上只能送來時鮮果蔬,但是很多東西還要下山到集市上采買。”

李彩鳳恍然大悟,只聽劉司藥道:“這次下山去,采買的東西還不少。不僅有桂圓、紅棗、榛子、花生、瓜子這幾樣,還有半個月前早早訂好的巧芽。”劉司藥仔細想了想,道:“這幾樣東西,都是每年要采買的。還有糯米藕,這個咱們今年可以自己做。”

李彩鳳撓了撓頭,笑道:“原先在家裏的時候,只是吃過金蟬巧果。巧芽,還有糯米藕,可見是宮裏富貴吃食,我還從來沒有吃過呢。”

劉司藥哈哈笑道:“也不過就是平常的食材,只是取個吉祥的寓意罷了。”她一一解釋道:“五子(桂圓、紅棗、榛子、花生、瓜子)是要做果盤的,巧芽就是豆芽。你瞧這個,”

劉司藥從竹筐裏掏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瓷碗來,指給她看:“這個叫‘種生’,將綠豆、小豆、小麥等浸於碗中,等它長出敷寸的芽,再以紅、藍絲繩紮成一束,又叫‘五生盆’或‘生花盆’。巧芽就跟這個差不多,只是要提前七天泡上,長出豆芽來好做做巧芽面。”

李彩鳳拿過“種生”仔細看了看,只見碗裏面有平平實實大半碗土,上面長了一寸左右的嫩芽來,也不知道是什麽五谷發出來的芽,細細嫩嫩的,用紅繩子系了三圈,看起來可喜的很。

劉司藥把身上的塵土拍了拍,笑道:“雖說山路難行,但是山下的集市倒還熱鬧。我去的時候,不僅有賣巧果的,還有面塑、剪紙、彩繡,一溜全是牛郎織女。還有紮好的紙燈,想是等到中元節的時候放。”

李彩鳳從竹筐裏掏出一個小玩具來,笑道:“是這樣的紙燈嗎?”她用手掌托了托,不由驚訝道:“還挺沈吶,真是紙做的嗎?”

劉司藥瞅了一眼,道:“這是蠟鑄成的‘水上浮’,你拿的那個是牛郎、織女,還有作成禿鷹、鴛鴦等動物形狀的。我去的時候,看到好幾個婦人買的都是嬰兒‘水上浮’,這又和普通的‘水上浮’不一樣了,稱為‘化生’,有宜子之祥。”

李彩鳳聽得嘻嘻哈哈地,只笑道:“倒是好玩。沒想到司藥姑姑您還給我們帶來這麽多好玩的,武姑娘又要樂呵一陣了。”

劉司藥好笑道:“園子裏頭難得松快,你們也是勞累了許多時候。這幾日且好好玩耍吧。過了這幾日,我就要帶你們去後山的藥地裏去了。到時候松土、灌溉、除蟲,還有辨識藥性,你就沒有閑下來的功夫了。”

李彩鳳點頭道:“每日閑著倒也覺得皮肉都懶了,還是忙點好啊。”她忽然想到一事,問道:“司藥,咱們做好的金銀花滴露老是招來蚊蟲,按理來說不應該這樣啊,周典藥按著方子核對了好幾遍,都說沒有問題。您要不要去看看,聽說今年陶天師要來,這個可不能出一點差錯啊。”

劉司藥一聽,懊惱道:“哎呀這怕是我的錯了。我把原先用的棗花蜂蜜換成了蜂王漿,這個味兒太濃,怪道是招來蚊蟲呢。不過藥性是青出於藍了,只要把蓋子封嚴就沒什麽事。”

劉司藥又囑咐道:“七夕過後陶天師過來,恐怕還要帶一些道士,不過他們自有別舍居住,不會進園子裏來。但是保不準你會碰到一兩個,這些人非比常人,恭敬一點總是對的。”

李彩鳳心裏哂笑道,一群裝神弄鬼的道士,我早就見識過了。錦衣衛的那什麽袁先生,不就是上清宮的道士嗎?忽悠人的水平,嘿,還真是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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