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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結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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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好山園的一處屋子裏,李彩鳳和周典藥看著不停吸溜著鼻涕的武招弟哈哈大笑。

“瞧瞧你現在的樣子,跟裹了張熊皮似的,有這麽冷嗎?”李彩鳳伸手想要把她從幾層的厚被子中扯出來,笑道:“膽子丁點大,一點事情把你嚇病了。”

武招弟從被子裏伸出手來胡亂揮舞著,囔囔的聲音道:“我不是嚇病的,我身子本來就不舒服,風一吹就頭疼,是著了風寒了!”

周典藥生起個小藥爐子,一邊留心火一遍笑道:“夏日裏得了風寒的少,可見是山風吹得厲害,你頭上後背上都是汗,不著涼才怪。”她看了眼李彩鳳,覆又抿嘴笑道:“你看彩鳳,想必是穿得厚一點,吹了風也沒什麽事。”

李彩鳳哈哈笑起來,周典藥也變得促狹了,明明那天晚上自己和武招弟穿得一模一樣,偏偏只有武招弟著了涼,可是武招弟不承認自己是嚇出了病來,周典藥之後拐彎抹角地取笑了一番。

武招弟臉憋得通紅,頸上似乎也出了汗,只氣道:“你們光拿我玩笑,我、我不給你們抓魚了。你們自己抓去,抓你的炮仗魚去!”

最後一句話明顯是給李彩鳳說的。李彩鳳怕把她惹毛了,平白少了美味,眼睛一轉,笑道:”哎呀我們不過是玩笑了幾句,你就真生氣了。你瞧你氣的滿頭都是汗,既然出了汗,身上松快許多了吧?你看,我們是想讓你發一身的汗,才故意取笑你的。為你好你還不知道,在你心裏我們是不是都成了惡人了?真是狗咬呂洞賓……“

武招弟大怒,吭哧吭哧就要站起來找李彩鳳理論。一旁的周典藥笑道:“好啦好啦,都消停點。招弟,起來喝藥。”周典藥把藥渣子小心過濾出來,看著篩子不由笑道:“招弟還真聰明呢,還能把這篩子弄成漁網。”

武招弟捏著鼻子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了熬煮的藥汁,皺著眉頭倒吸一口氣,李彩鳳見狀趕緊往她嘴裏塞了個梅子,武招弟含著梅子道:“我見那篩子又細又密的,泡到水裏變軟了正好用,四周再塞幾塊網巾,就是個小魚網!”

李彩鳳笑道:“好姑娘,等你病好了,咱們不光可以抓魚,現在還可以摸藕呢。昨兒我就看到有人去了湖裏撈了,雖然有點細,好歹是新鮮的蓮藕。”李彩鳳又道:“還有蓮蓬,東邊那一片青蓮可以摘了。你快點好起來,咱們就去那裏摘蓮蓬,要不然過幾天就叫人家摘完了。”

武招弟也是抓耳撓腮猴急地不行,嘴裏只道:“哎呀我真是倒黴,偏生在這個時候生了病。要是我去采,保管一天摘個凈光!”

周典藥笑道:“現在的藕還沒長成,細細小小的,吃起來澀口,還得等到冬天去挖才行。如今正是吃蓮子的好時節,蓮子性平,入心、脾、腎經,能補脾止瀉、養心安神。對你們小姑娘也是益處多多。”

李彩鳳點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道:“典藥,我昨兒見到的采蓮子的那兩位姑姑,好像就是、就是敬妃娘娘身邊的人。”

周典藥沈吟了一會,道:“敬妃、敬妃,敬妃如今回了大內,就不要再提她了。”

李彩鳳就知道這事兒肯定不簡單,前幾日才抓了說是白蓮教的餘孽,今兒就把敬妃弄回了宮裏,說是什麽敬妃得了急癥,李彩鳳才不相信呢。

不過看周典藥的樣子,也不是很清楚,畢竟當時她沒有在現場。

李彩鳳心裏咂摸了一遍,忽然想起今兒大半天都沒有看到劉司藥了,不由問道:“咦?怎麽不見司藥?”

周典藥也不清楚,道:“恐怕是出去散步了,或是哪位妃嬪娘娘召了過去吧。”

下午李彩鳳到沈貴妃的“泊寧居”的時候,看到一個太監跪伏在門檻前面的空地上。李彩鳳擡頭望了望太陽,不禁被刺得眼睛一陣重影。

這麽大的日頭,這太監犯了什麽錯,竟要跪在這裏受罰?

等李彩鳳仔細瞅了瞅,忽然發現這背影有些熟悉。尤其是這幾乎全白了的頭發和佝僂的身軀……哦,是那位鐘鼓司的掌印公公!

李彩鳳這下恍然大悟了。按照這位公公自己說的,“樂舞、演戲、雜耍都是咱們鐘鼓司的活計”,這次出了白蓮教妖人的事情,這位鐘鼓司的掌印公公可是逃不了罪責啊。

李彩鳳站在陰涼處都覺得渾身熱得難受,更不要說是暴露在烈烈陽光下的老公公了。李彩鳳嘆了口氣,心道要是這位老公公血壓一下子升高,厥過去可怎麽辦?

直到上頭的沈貴妃看到她心不在焉的樣子,笑問道:“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李彩鳳隨口道:“想那位鐘鼓司的掌印公公跪在太陽底下,真是可憐。”說完才發現自己竟然說了不該說的,不由得心內一緊,額頭上浸出了汗來。

沈貴妃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良久方道:“怎麽,你覺得他不該跪嗎?”

李彩鳳終於發現自己這個壞毛病了,越是緊張、越是到了困窘的地步,自己的思路竟然越清晰,口齒也越伶俐。

李彩鳳此時雖然心跳如鼓,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立馬請罪,必須要有個理由才能通過這難關。她便道:“我剛進這園子裏的時候,走失了路,走到了寄聽閣西邊的鼓樓裏。”李彩鳳說的七分真三分假,甚至還帶了一點感情:“看到這位老公公在裏頭擦鐘鼓,我看他六七十歲了,擦起來並不容易,就問他為什麽不讓手下的人去擦,非要親力親為。”

沈貴妃聽得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說。

李彩鳳稍微放緩了語調,道:“他說自己老了,不知道還能服侍貴人們幾年。他一輩子跟這鐘鼓為伴,這些家夥什只有自己伺候的來,旁人都沒有他這麽用心了。”

沈貴妃把手上的如意放到了錦盒裏,嘆道:“他也算是個可憐的,不爭不搶這麽多年,原以為誰都不記得他了,沒想到還是有幾個人給他求情啊。”

李彩鳳心中暗奇,除了自己這個誤打誤撞的,竟然還有人為他求情?

沈貴妃像是知道李彩鳳心中想的那樣,微微一笑道:“你們司的劉司藥不就為他向我求情嗎?”

劉司藥!為什麽她會認識這個老太監?怪不得那天晚上她那麽異常,果然是心中有事啊。

李彩鳳滿心疑惑,但是她知道現在不能表現出好奇,只道:“人活在世上,只要存在過,就不會有人真的把他忘掉。”

沈貴妃點點頭道:“他也算是結了善緣哪。”沈貴妃用手敲了敲腿,道:“算了,過來給我捶捶吧。”

李彩鳳這回再不敢多說話了,只是小心翼翼地做起本職工作來,好在沈貴妃也沒有再問她什麽,臥在小榻上休憩起來。

等到李彩鳳如蒙大赦一般回去了,沈貴妃才睜眼道:“落井下石還是雪中送炭?人心啊,最是難測。”

她轉頭對戚嬤嬤道:“請陳洪,不,還是請黃錦過來一趟吧。”沈貴妃眼睛又瞇起來:“我記得,這兩個陳洪是有舊怨的。”

等到門口的鐘鼓司太監陳宏因為酷熱難耐、體力不支而暈厥過去,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黃錦一張彌勒佛似的笑瞇瞇的臉。

“老祖宗。”陳宏急忙爬起來想要行禮。

哪怕陳洪已經六十三歲了,而黃錦才五十二歲,陳洪見到了司禮監掌印太監、有內相之稱的黃錦依然要躬身行禮,叫一聲老祖宗。

“唉,哪兒那麽多虛的。”黃錦把他摁倒,拍拍他的肩膀道:“老陳啊,你有什麽要講的?”

陳宏萬念俱灰,只道:“老祖宗,我也不喊冤枉,我只求老祖宗看在我這麽多年不給您惹事的份上,不要讓我落到他手裏,好歹給我個體面。”

黃錦哈哈一笑:“還有別的嗎?”

陳宏並沒有發覺黃錦的不對,他又道:“還有她,她還恨我,不願意見我。求老祖宗多看顧她一點,好歹讓我有臉面下去見玉娘。”

黃錦心裏微嘆,良久才道:“你結了一段善緣,還不知道呢吧。”黃錦道:“裕王府裏缺一名掃灑的仆人,願意去的話收拾收拾明天早上就去西直門等著吧。”

陳宏楞住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立馬跪下來磕頭道:“謝老祖宗,謝……”話還沒說完,被黃錦扶起來道:“非我,乃是另一個人。”

陳宏楞道:“還有誰願意救我?”

黃錦笑道:“司藥司的一個小姑娘。她幫你在貴妃娘娘面前說了話,我說老陳啊,”黃錦呵呵一笑:“絕處逢生無過於你啊。”

陳宏想起了那天在鼓樓裏遇到的兩個小姑娘,一個畏畏縮縮,眼中還帶著嫌惡,定然不會是這個。

還有一個,原諒他的記性,他已經記不得那姑娘長什麽模樣了。唯一讓他覺得新奇的,是聽到他不能上內書房、一霎那眼中生出來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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