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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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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三十五年秋七月,沈貴妃在好山園裏抓了二十四個疑為白蓮教餘孽的戲人。待稟明嘉靖帝後,移交東廠審問。

先是時,梁家班的班主在刑訊中招供出沈貴妃的名諱,一時間闔宮嘩然,物議沸騰。嘉靖帝以為陳洪審訊不盡心,面叱之,欲令錦衣衛介入。

陳洪一咬牙,讓東廠的番子把平日裏和錦衣衛學的十八般刑訊手段一一試了,這才拿到了真兇的名諱,當下也是駭然,立入西苑稟明了嘉靖帝。

嘉靖帝一看那人的名字,也是驚訝:“竟是……她?”手上的玉磬不由自主地滑落下來,嘉靖帝也沒察覺,只是點頭道:“也是。也該是她。”

陳洪向來機靈,看到嘉靖帝松手的一瞬間,立刻飛身上前,用寬大的袍角接住了險些掉落在地的玉磬,擡頭恭敬地問道:“老奴請問陛下,如今之事該當何解?”

嘉靖帝頭疼道:“真是、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前朝爭也就罷了,後宮也不讓朕消停!”嘉靖帝原本心中的脹懣忽然煙消雲散了,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道:“可憐那幫戲人了,這事真是做得惡心。”

陳洪也是在心中微嘆了口氣,知道這群戲子即使清清白白的,有了嘉靖帝這句話,也是不能活了。

嘉靖帝揉了揉額角,道:“太後遺命言猶在耳,朕還是不忍心啊。”嘉靖帝喃喃道:“父母賜,不可辭。”

嘉靖帝忽然把陳洪剛剛放好的玉磬又砸了個粉碎,怒道:“都是一堆爛事!破事!等朕登了仙,一個也不帶!”

第二日嘉靖帝的旨意下發到好山園裏,文敬妃被安置在一輛小車裏強行遣送回宮,所在的景仁宮立刻宮門緊閉,不與人通。

眾妃子心中驚駭欲絕,沈貴妃卻很是疲憊的樣子,連臉上的微笑也維持不住了,只揮手讓她們退下了。

等到人都散去了,沈貴妃把臉埋在帕子裏,良久才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還是這個結果,這麽多年了,無論她做過多少惡心事,陛下看在太後的遺命上,總是輕輕放過。我早就該想到……”

戚嬤嬤心裏燙得疼,坐在腳凳上輕輕撫了沈貴妃的脊背,道:“娘娘,陛下孝敬太後,太後又被那賤人蒙蔽了,給她好大一張護身符。想來陛下這麽多年下來也自有一本明賬在心裏。”

戚嬤嬤道:“再多的情分也禁不住天長日久的磨下去。如今娘娘使了計謀,陛下已經送那賤人回宮了,要是十年前,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只要慢慢地添柴架火,娘娘期盼的一天啊,總會到來的。”

沈貴妃長長出了口氣,點頭道:“嬤嬤說的在理。如今這賤人被送回宮,我總算不用日日見她礙我的眼了。她在園子裏,我是連個賞玩的心情都沒有。”沈貴妃眉目舒展開,笑道:“她既然走了,咱們就放開心懷好好玩一通。我想起來了,雍妃那裏不是有一副羊脂玉葉子牌嗎?讓她拿出來咱們徹夜玩一局!”

沈貴妃比別人更了解嘉靖帝的心性。若說她原來還寄希望於皇帝,現在的她只會相信自己的手段。而這出白蓮教的好戲,就是沈貴妃自編自導的一出大戲。沈貴妃算計推演了無數遍,把嘉靖帝的心思拿捏地準準的,成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要說這一手,還真是和外廷的幾位大佬很是相似。

活躍在嘉靖帝這一朝的風雲人物,嚴嵩、徐階、陸炳,在設計自己的對手的時候,無一不是借皇帝之手完成。嘉靖帝“忽智忽愚,忽恩忽威”,自以為沒人能摸清楚他的脾性,殊不知早被聰明人一眼望到底,如今連後宮的沈貴妃都能憑借對他心性的了解,設局一場做得天衣無縫,還讓嘉靖帝心有所愧。

且說說這局是如何暢通無阻地做成的。

先是時,沈貴妃被文敬妃坑了一回,說的就是鹹福宮那塊丟失的藍寶的事情。文敬妃挑唆小李氏去偷自己親姐姐的首飾珠寶,就是算準了最後這小李氏的手會伸到那塊罕有的藍寶上。

而先前小李氏能偷運珠寶出宮補貼娘家,走得都是文敬妃的門路,托求的也是文敬妃的人。

等到小李氏真的成功拿到了那塊藍寶之後,文敬妃自然不會真讓她把這塊藍寶運出去,經手的小太監按照文敬妃的意思把藍寶放在了尚食局的飯菜中,等待被發覺的時刻。

尚食局的李嬤嬤雖然心向沈貴妃,但是保不住尚食局也有文敬妃的人在裏頭。所以沈貴妃一聽事情是在尚食局發現的,就知道要堵住文敬妃的嘴巴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宮裏出了這樣的事,除了小李氏,第二個追究的人就是沈貴妃了,而且懲罰恐怕不能輕了。

沈貴妃要是想息事寧人,文敬妃自然是不依的,她好不容易捏住了一個沈貴妃的把柄,怎麽會輕易放過呢?而沈貴妃十分聰明,知道和文敬妃沒道理講,立刻壁虎斷尾,在所有人幾乎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上了請罪的奏章,且托了心腹連夜送到陳洪的面前。

陳洪自然知道意思,當下就將奏章送到了嘉靖帝的案桌上。嘉靖帝雖然生氣,但是看到沈貴妃請罪的言辭懇切,又想起沈貴妃平時的好處來,到底是自己原先心愛過的女人,嘉靖帝也就象征性地罰了一通,並沒有十分追罪。

原先按照文敬妃的想法,事情是拖得越久好處越多。拖得越久,嘉靖帝就會越生氣。文敬妃甚至想著等到嘉靖帝生日、百官上附賀表的時候在再捅出去,那時候沈貴妃將要迎接的,就是嘉靖帝的滔天怒火。沒想到沈貴妃竟然不按常理出牌,和風細雨地就把這事情抹平了。

而被擺了一道的沈貴妃豈是好相與的?她一直忍著,就是為了今天。

沈貴妃在宣召家人進宮的時候,聽到了梁家班如今在京城大紅特紅的事情。沈貴妃不動聲色,又從她嫂子嘴裏打聽到那梁家班的人還會唱各種寶卷,知道梁家班是從江南一帶進京的,沈貴妃心中就有數了。

她很清楚在宮裏不好施展手腳,且文敬妃手上還有先太後留下來的人脈。於是沈貴妃就把地點選在了好山園裏。好山園有太監看守,且多是陳洪手下的番子,此處正是個動手的好地方。

沈貴妃便在一日眾妃子前來拜見的時候把想要邀請梁家班進園子唱戲的事情說了。因是說得正大光明,又有先皇後請戲班子進西苑的舊例在先,文敬妃並沒有多加懷疑。

等到了好山園,沈貴妃便讓梁家班在寄聽閣住下了,不過旁邊多是太監看守,不會讓他們越雷池一步。

沈貴妃派了一個極伶俐的心腹宮人,去寄聽閣裏見了梁家班的班主。

那梁班主自然是拐著彎地想要打聽眾妃子的喜好,尤其是沈貴妃。那宮人便含糊不清地隱晦說道,沈貴妃愛聽一些佛經寶卷什麽的,永寧宮裏還供著一座漢白玉的彌勒佛。

那梁班主自以為摸清了沈貴妃的喜好,便私下裏讓一個唱寶卷唱得好的戲子排練彌勒寶卷。

等到正式開唱的一天,除了事先說好的《浣紗記》,那梁班主就讓唱《彌勒寶卷》來討沈貴妃的歡心。

正中沈貴妃的下懷。

沈貴妃立刻以白蓮教妖人的罪名將梁家班都綁了。罪名定的又快又急,完全不讓這些人反應過來。

移交到陳洪那裏,陳洪是誰?他要是不明白沈貴妃的意思,也就枉費了沈貴妃數十年如一日的交好了。

要是太後還活著,陳洪恐怕還要打個商量。可是如今太後死去十七八年了,宮裏是沈貴妃當家作主,陳洪自然審時度勢,毫不猶豫地幫了沈貴妃一把。

他知道要是一下子指認文敬妃,恐怕宮裏宮外都有疑心。陳洪便把梁班主供認沈貴妃的供狀先呈上去,果然掀起一陣嘩然。沈貴妃素來體貼宮人,別說是宮人了,連嘉靖帝也不想信是沈貴妃做的。

而且每個人心裏恐怕都這麽想:要是真是沈貴妃做的話,為什麽她還要賊喊捉賊,親自下令綁了這群戲子呢?

這個思維導向太經典了,因為沒人會想到沈貴妃就是那個賊喊捉賊的人。

陳洪一見時機到了,便把捏造的文敬妃宮人指使班主唱彌勒寶卷的供狀呈了上去。果然,嘉靖帝一看這供詞,就立馬認定了所有的事情都是文敬妃幹得。

誰叫文敬妃素來和沈貴妃不和呢?女人爭風吃醋起來,真是什麽手段也敢使,招架不住啊。

果然,嘉靖帝便把文敬妃從好山園滴溜出來,直直送回了宮裏幽閉起來反省。

當然,陳洪冒這麽大風險幫了沈貴妃一把,自然也有他的考量。

第一,自然是沈貴妃的地位。第二,沈貴妃是他的同盟,兩人合作起來熟門熟路。且沈貴妃十分聰慧,真玩起來,除了已經葬在陵墓裏的那幾個,恐怕如今的後宮還真沒有敵手。

最後一個,陳洪其實心裏門清,他知道別的妃子也就罷了,嘉靖帝絕不會輕饒了。但是文敬妃不一樣,她是章聖太後親自提拔起來的,先前就是太後身邊的女官,有了太後的遺命護著,除非謀逆,嘉靖帝是真的拿她無奈何的。

這次,他也就當作玩了一次葉子牌,陪沈貴妃、文敬妃摸了一把,最後把文敬妃淘汰出局了的感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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