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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結緣歸去天地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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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軒忽然感到一陣心寒,猛擡頭,郭敖那雙妖異到極點的眸子,緊緊盯住了他。隱約間,一縷笑容自郭敖的臉上升起,他赤金色的身形忽然化成一團迷蒙的閃電,向崇軒飆了過來。

他的意識已消沈在那股血色中,但他還記得一件事,那就是殺了崇軒!

猛地,一個小小的紅影出現在了崇軒面前,上官紅的笑臉無論在什麽時候看起來都是那麽甜美:“郭叔叔,你還記得我麽?”

郭敖眸子中泛起了一陣怒意,如果他在這世間還有幾個人必須要殺的話,上官紅絕對算一個。他的劍鋒一轉,冷冽的寒氣立即沖上官紅噬了過來!

奇怪的是,上官紅並沒有害怕,他笑嘻嘻道:“郭叔叔,我知道你很恨我,但遺憾的是,你殺不了我。郭叔叔,一想到你那麽高的武功,那麽恨我卻就是殺不了我,我就高興極了。”

冷光若電,自舞陽劍尖上奔湧而出,瞬息功夫,已彈射到上官紅的面前!

郭敖此時被一股極大的恨意與狂怒充塞滿,他既然決意要殺上官紅,就絕不會因任何原因而改變!

上官紅手倏然一扯,郭敖的舞陽劍嗡然一陣響,竟然停在了上官紅的身前!

上官紅手中擒住的,正是鐘成子。

只不過鐘成子的樣子已實在不能說是個人了。他和他陳列的那些偉大作品一樣,汙穢、殘破、就如同一張揉碎的廢紙。

只是更為淒慘的是,他還活著。

生不如死的活著。

上官紅發出一陣得意的笑聲:“郭叔叔,我用了十二道極刑,才讓他說出,原來你的唯一弱點就是他啊。你若是一柄絕世的劍,那他就是劍鞘。只要有他在手,郭叔叔,你無論如何都殺不了我的!”

郭敖幽靜的眸子中一陣神光轉動,他握緊了手中的劍,但劍華卻仿佛被無形的枷鎖籠罩,無論如何無法向鐘成子刺下。

上官紅瘋狂地大笑起來,她實在太高興了,尤其是看到他恨之入骨的郭敖這麽痛苦。

鐘成子臉上忽然閃過一陣扭曲的笑容,他盯著郭敖:“你的確已成為天下無敵的劍了,整個天下,都將在你的劍下震顫……”他狂笑了起來,笑聲在空山上盤旋,聽去宛如夜梟暗啼,淒厲無比。

上官紅皺起眉頭,突然把他高高擰了起來,一字字笑道:“鐘叔叔,只要有你,他還不能算無敵是麽?只要鐘叔叔拿出最後的大羅仙陣來,擋住他這一劍,天下的人都會感謝你的!”她嘴角聚起一個甜甜的笑容,柔聲道:“否則,鐘叔叔做的惡事太多,就只好下地獄了。”

她紅袖一動,指間已多了十二枚五寸長的銀針,每一根上,都淬著不同顏色的劇毒,看上去詭異無比,她咯咯嬌笑道:“鐘叔叔還沒忘記十二道彩虹的滋味罷。”

鐘成子只看了一眼這些銀針,全身頓時縮成了一團,劇烈的顫抖著。可以想象,他曾在這十二道銀針下受過怎樣的酷刑。

上官紅突然逼近一步,道:“鐘叔叔怎麽還不出手呢?”一枚銀針已抵上了他的左太陽穴。

“不!”銀針還未入體,鐘成子已發出一聲慘叫,上官紅面露微笑,得意的看著他,卻將銀針在他額前游弋著,似乎在找更合適的地方下手。

鐘成子似乎整個崩潰下去,聲音也有些嘶啞:“不,不要刺我,我……我去擋他這一劍。”

上官紅卻不著急,輕輕將鐘成子放在地上,又輕輕地為他解開穴道,還躬下身去,掏出絲巾為他擦拭額頭的汗水,仿佛是極為乖巧的女兒一般:“幾年前,我曾經殺過一個很有名的人,他就是霹靂堂堂主雷老先生。傳說他對自己制造的火器極為珍愛,甚至為了這些火器殺妻棄子。然而當我用第七道彩虹指著他的時候,他捧出了所有的火器制造圖放在我的腳下,只求我讓他死得快一點。從那天起我就知道,無論工匠多麽愛他的作品,都比不過愛自己的性命的,鐘叔叔你說對麽?”

鐘成子面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上官紅臉色一凜,聲音也變得無比蒼老、嘶啞:“那你還不動手?”

鐘成子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擡頭望著上官紅,畏縮道:“是,是,我馬上就動手,然而……”似乎不敢再說下去。

上官紅本是個多疑的人,見他欲言又止,不禁道:“你還想耍什麽花招?”

鐘成子趕忙搖頭道:“不,不是。我的大羅仙陣中的確有最後一招,不僅能擋住郭敖一劍,還能讓他暫時清醒過來。只是這招極為損耗真氣,以我現在的傷勢,勉強出手,勢必功力全散,再也無法覆原……”

上官紅擡起紅撲撲的小臉,上下打量了他一陣,譏誚地笑道:“鐘叔叔,以你現在的樣子,還想要什麽武功?”

鐘成子搖了搖頭:“我死不足惜,只是這上古流傳的大羅仙陣卻會從此失傳,而他下一次發瘋之時,天下就再無人能克制,除非……”他擡頭看了上官紅一眼,就不再說。

上官紅警覺道:“除非什麽?”

鐘成子低聲道:“除非我把這大羅仙陣傳給你。”

上官紅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崇軒。卻見崇軒正和丹真低聲說著什麽,似乎根本無心註意到他,心裏頓時一定,也壓低了聲音,故作懷疑道:“鐘叔叔會這麽好心?該不會傳了一套錯亂的心法給我,好讓我走火入魔罷?”

鐘成子搖了搖頭道:“我的性命都在你的手裏,又怎會騙你?難道雷老先生明白,我就不明白性命比什麽都珍貴的道理?”

上官紅晃了晃手中的銀針,甜甜笑道:“這十二銀針入腦後,鐘叔叔果然聰明多了。”她蹲下身去,貼著鐘成子耳朵道:“鐘叔叔,這仙陣要怎麽傳?”

鐘成子也笑了:“不須別的,只要你的一只手臂。我自會用秘術將你的血肉融入陣法之中,滲入他的心靈。等接他一劍之後,我功力散去,你就成了這無敵劍神唯一的主人,你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上官紅看了失魂落魄的郭敖一眼。

操縱這樣強大、瘋狂的一個傀儡,足可以稱霸天下,更何況,這實在是一件快意到極點的事情,她不由有些心動。只是這手臂……

她這條手臂已經失去過一次,正是少林一戰斷送在郭敖手裏的。後來她殺了十幾個和她年齡、武功接近的小姑娘,才找到這麽一條替代品,雖然不是出自天生,卻也極為珍愛。

她看了看鐘成子,又看了看郭敖,手臂可以再找,這控制郭敖的機會卻只有這麽一次,她一咬牙,突地揮手。血霧暴散,那條堆粉砌玉的胳膊,已經生生斬下。

鐘成子伸出背後的殘損的鐵仞,必恭必敬地將那條胳膊接過,道:“多謝大人信任,此事我自會替大人辦妥。”

上官紅小臉痛得一陣扭曲,一面點穴止血,一面冷哼了一聲,算是答應。

鐘成子捧著手臂,向前爬了幾步,突然對呆立在不遠處的郭敖喝了一聲:“郭敖,你還認得我麽?”

郭敖似乎這才從夢魘中醒來,微微轉頭,看了他一陣,嘶聲道:“鐘成子。”

鐘成子笑道:“我說過,你還是會回來的,回到這個熔爐中間來。如今,你的劍終於鑄成,我還是沒有看錯你。”

郭敖依舊詭異地看著他,頭顱緩緩轉側,又重覆了一次:“鐘,成,子!”他的聲音漸漸迸出仇恨,手中的舞陽劍,發出一聲淒厲龍吟!

鐘成子大笑,他身周有白霧漸漸騰起,在頭頂匯聚成一朵巨碩的白蓮:“想殺我麽?”

郭敖雙目浸血,一道緋紅的血影沿著他的手臂灌入舞陽劍中。血氣宛如活動的筋脈一般,在紫色的劍身上膨脹,搏動,這飛血奪命的一劍隨時就要化作狂龍,卻始終在一種無形的捆縛下,無法脫出!

鐘成子搖頭道:“你無法出手,是因為你還被以前的夢魘迷惑。我說過,只有鑄成的劍,才能施展出劍道極詣來。等你領悟到劍道極詣之後,隨手一劍,就可以破盡我的護身陣法,一劍將我擊殺。不但是我,你可以擊殺天下任何人!如今,若你真的劍道大成,就應全力向我一擊,試試看能否破掉我這最後的大羅仙陣!”

郭敖的雙眸都被血色充滿,他嘶聲道:“你說得對,弒父殺母的罪過我都能犯下,我還怕什麽劍中主人?”

鐘成子道:“好,這才是我鑄成的劍,就讓我看看劍道極詣,是否真的能天下無敵!”

郭敖仰天長笑,震得山野顫動,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目光突地凝止在鐘成子身上。

他說了五個字:“謝謝你的劍。”

而後,舞陽劍帶著瑰麗的光芒,向那朵巨碩的白蓮劈下。

蓬的一聲悶響,舞陽劍似乎完全沒有受到任何抵擋,瞬間穿透了那朵白蓮,完全沒入了鐘成子的胸口!

鐘成子狂笑不止,大蓬鮮血就隨著他的狂笑,從他的胸前、口中噴出。

突然,他止住笑,將那條粉嫩的胳膊扔在地上,嘶聲道:“根本沒有最後的大羅仙陣,我是騙他的。”

他凝望著郭敖,眼中滿是狂熱與欣慰:“我寧願死在我最好的作品手下。從今之後,沒有人能約束你,我用我的生命,給你自由!”

“從今而後,所有的人都將銘記,天下最好的劍出自鐘成子手下,我死而無憾。”

他猛地一聲大喝,一口鮮血向郭敖噴去。而他的人,竟在這瞬間枯萎,似乎他生命的精華,已隨著這口鮮血噴出。

上官紅錯愕著,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一聲蒼茫的長嘯自郭敖口中發出,那柄舞陽劍重又灼亮起熾烈的光芒來!

劍光猛然遮蔽了整個夜空,上官紅三魂出殼,著地滾出,劍光卻宛如追魂使者,緊緊噬著他的身形!

上官紅受鐘成子欺騙,自斷右臂,正是又怒又惱,又痛又怕,哪裏還敢抵擋,不禁淒厲叫道:“教主救我!”

崇軒緩緩踏上一步,他不能看著上官紅就這樣被郭敖殺死。他這一步一出,立即一股威勢橫空而來,郭敖的劍光倏然頓住。

劍光與目光匯集在一起,全都盯在崇軒身上。

崇軒淡淡道:“殺了我,你就擁有了天下,又何必跟他們過不去?”

郭敖嘴角上挑,露出一個邪異的笑容。不錯,只要能殺了崇軒,上官紅又能跑到哪裏去?他握緊了手中的劍。

劍光耀虹,照亮了兩人的眸子。

崇軒轉而望向丹真,淡淡笑道:“他已經完全瘋了,我若不出手,他必將所有人屠殺殆盡……這一次,你不許阻擋於我。”

丹真眼中淚光閃爍,一時無語凝咽。

崇軒道:“血鷹雖然獰厲,但不足以取我性命,不過是失去武功而已。以一身武功,換天下太平,也算值得了。”

丹真望著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終背過身去。

天地蒼茫,情傷心傷。

恍惚之間,郭敖的劍光已然刺到了崇軒心前!

崇軒嘆息了一聲,他們之間的決戰,終於無法避免。但他卻無法定義這場決戰。是華音閣與天羅教之間的決戰麽?郭敖殺的人中,華音閣的也占了不少。是正邪之間的決戰麽?他實在分不出來,兩人究竟孰為正、孰為邪。

但他絕不敢小看郭敖這一擊之威力,身子陡然躍了起來。血魔搜魂之術剎那間被他提升到極點,頓時他的身上浮起一層淡淡的血霧。那血霧仿佛有生命一般,才一出現,一股強猛的吸力便隨之而來,四下紛倒的屍體忽然直立了起來。它們扭曲殘破的頭僵硬而機械地轉動著,猛地炸了開來。一團血氣自這些死屍身上騰起,極為迅捷地向半空中的崇軒投去。

崇軒揚聲厲嘯,嘯聲直幹天地!

血霧紛茫,聚攏在他身上,就仿佛是兩只巨大的血翼,迎風抖開,將崇軒托在空中。

東天蒼茫的月色升起,銀白的月光卻無法穿透這濃重的血色,將這片大地照耀。崇軒仰頭,胸前殘餘的衣衫裂開,嘹亮的鷹唳聲鋪天蓋地響起,一只巨大的血鷹在他身前凝形出現,他身上的血氣盡數吸附到血鷹身上,那血鷹身形立即漲大到了十倍!

血鷹宛如燃燒一般,猛地又是一聲厲嘯,身子翻騰而起,立即一股巨大的血色龍卷出現,霸悍無比地橫掃方圓十數丈內,向著郭敖天塌地陷般壓了下去!

身在此間之人,武功大都不錯,但被那血鷹卷起的狂風吹動,頓覺身子一陣踉蹌,性命交修的真氣幾乎潰散,竟然無法立足!

眾人都是臉色慘變,恐懼地看著這翺翔天地的血鷹!

傳說中無雙無對的血鷹,一擊必殺的魔道最高武功!

郭敖臉上閃過一陣熾烈之色,他的眸子倏然緊縮。舞陽劍也在這瞬間飆出一道熾烈的劍光,托在他身體之前,向那血鷹沖去。他神色中並沒有半點驚恐,卻布滿了殘忍與殺戮的瘋狂。

天若擋就斬天,地若擋就裂地!他已完全陷入殺戮的世界中,不想出來,也不想覺醒,唯有的,只有殺、殺、殺!

那龍卷委實巨大,擘空吞雲而來,宛如上古洪荒巨獸,身還未至,鼓吹的氣息已將郭敖的身形卷住。郭敖一口劍氣吞吐,身子猛地急速旋轉起來,也化作一道巨大的龍卷,跟血鷹攝放出的血色龍卷撞在了一起!

激電繚繞,那血鷹竟是由無數的劍光匯聚而成的,郭敖身形被那巨大的龍卷噬進,頃刻之間,已連拼了百餘劍!每一劍都從虛空而來,威力卻直可斬天。郭敖每接一劍,身形便晃一晃,到後來,血鷹光芒越形粲然,郭敖終於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

郭敖一聲大喝,舞陽劍盡力擡起,那口鮮血盡皆噴到了劍身上。他發出一聲困獸的嘶嘯,鮮血倏然化成血光,自劍身上炸了開來。驚虹一般的劍光自他身上迸發而出,轟然暴響中,將血鷹催放出的龍卷一斬兩段!

血鷹嘹亮高啼,倏然一折,向郭敖怒飛而下。同時崇軒也是一口鮮血噴出,身子搖搖欲墜。

血鷹散發出的厲光照亮了郭敖的雙眼,但郭敖卻已無力躲閃了。

用血魔搜魂術施展出來的血鷹衣,堪稱天下無敵的功夫,只有傳說中的濕婆之弓與梵天寶卷堪堪抵擋住,而郭敖手中有的,只有舞陽劍而已。

他眼中閃過一陣迷惘,嗆的一聲響,舞陽劍幾乎脫手。他借劍用力支撐著身體,前塵幻影,剎那間在心頭浮現,都被這道血光照成一片赤紅。

他是該死了麽?

郭敖很想哼一句歌,但他喉頭苦澀,卻是無論如何都哼不出來。

血鷹越擴越大,將他的身形完全覆蓋住。郭敖輕輕閉上了眼睛。

猛地一聲巨響傳來,郭敖倏然睜眼,他並未感受到輪回的痛楚!

李清愁!

李清愁被血鷹巨大的沖力完全擊中,身子再也停不住,狠狠撞在了郭敖身上。郭敖踉蹌後退,巨大的驚駭將他吞沒,他勉力扶著李清愁,張大了嘴,卻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一個字。

李清愁慘然一笑,想要說什麽,鮮血不斷從他口中湧出,將他的話語淹沒。

於是他不再說話,沖著郭敖微微搖了搖頭,向後倒下。

郭敖身子陡然僵住,任由李清愁的身體滑落,不知道該做什麽。

他忽然雙手抱住頭,痛苦地嘶嚎起來:“我知道你想說,我們是朋友,你讓我不要再殺人。但……為什麽?為什麽我記不起什麽是朋友?”

他發出一陣陣蒼涼的悲嘯,身子顫抖得越來越劇烈:“為什麽?為什麽我感受不到悲傷?”

“為什麽我無法痛苦?為什麽!”

他的悲嘯落在大地上,大地無言,只有無盡的回聲,淒厲的在夜空中盤旋。

每一個人都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怪物,他們每一個人仿佛都在無聲的說著一句話,一句九姑曾在皇鸞鐘前說過的話:“你會遭天譴的。”

是的,天遣。

這句無數人說過的詛咒,終於到了應驗的時候了麽?

然而,血鷹衣都殺不死我,天譴又在哪裏?

郭敖厲聲嘶嘯,突然跪了下去,仰望蒼穹:“我殺了親生父母,殺了兄長,殺了朋友,可是天譴呢,天譴在哪裏?”

薄雲籠罩的穹廬上,只有一輪孤寂的明月,無聲垂照在他身上。

赤紅的長袍占滿了鮮血,卻讓那些璀璨的金色文藻更加鮮活。郭敖伏倒在大地上,長發完全散開,全身劇烈顫抖,似乎在無聲的痛哭,他的身體被掩蓋在這華麗的文藻下,卻顯得蒼白、黯淡,宛如死灰。

眾人無言地看著這個華服簇擁中的少年暴君。

他也曾如此熱血彭湃地仗劍江湖,打抱不平,那時,他只想做一個浪子,在江湖上打馬縱歌,累了的時候,還有二三知己,縱情暢飲。

他也曾心懷天下,在少室山頂立起獵獵大旗。那時,他只想做一個英雄,一個能肅清天下,匡扶正義的英雄。

他也曾如此瘋狂的破壞,燒毀青陽宮,劍劈天儀柱,發動武林正邪大戰。那時,他也不過是一個太渴求大家認同的孩子,只是想脫開父輩的籠罩,證實自己。

然而,如今,這一切與他無關了。

他是一個陌生人。

你無論怎麽哭告、哀求、破壞……都沒有人再容忍你,關懷你,勸說你,不會有人為你悲哀,遺憾,甚至動怒,甚至沒有人會看你一眼。

他已經徹底被天下拋棄。

郭敖突然擡起頭,他從心底感到了一陣惶恐。他望向崇軒,望向步劍塵,望向柏雍。

他們眼中沒有了絲毫溫度,甚至連恨也沒有。

郭敖仿佛覺得自己被赤身裸體放入了一個不可知的世界,他的目光慌亂地逡巡著,突然拉過一名華音閣弟子,急問道:“你知道什麽是天譴麽?”

那名華音閣弟子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搖頭。郭敖發出一陣咯咯的邪笑,道:“我知道了,原來這就是天譴!”

他猛地一用力,那名弟子一聲慘叫,右手被他硬生生地撕了下來,立時痛得連聲慘叫。郭敖大笑道:“我知道了,這就是天譴!”

他昂頭道:“為什麽我的天譴還沒有來?”

柏雍臉上變色,脫口道:“不好!他完全瘋了!”

仿佛是印證他這句話般,郭敖身子又化成一道黑潮,向人群中卷去,開始了瘋狂的殺戮。此時已無人再能擋住他了!

楊逸之雙眉深蹙,道:“該怎麽辦才好?”

柏雍猶豫著,終於道:“楊盟主,只有你才能攔住他!”

楊逸之嘆息道:“可惜我對《梵天寶卷》的領悟極為奇特,三個時辰之內,只能施展一次風月劍法。”

柏雍愴然一笑,道:“我有辦法讓你再次施展風月劍法,但你要答應我,這次絕不能留情,一定要殺死郭敖!因為,他已經完全入魔了!”

楊逸之盯著郭敖,他有些不忍,卻終於點了點頭,道:“好吧,我答應你!”

柏雍點點頭,將手放在他背上:“你只能施展一次劍法,是因為你修習的《梵天寶卷》不全,真力不能隨意運行。我將你的經脈打通後,你或許還是不能隨意施展風月之劍,但卻多了種可能,在你全心全意,舍身於劍時,便可能會再次施展出絕世一劍來。”

一股微淡的氣息自他的掌心發出,融入到楊逸之的體內。楊逸之不由得渾身一震,那氣息竟跟他所修習的一模一樣,入體之後便迅速跟本來的修為融合為一,再也不分彼此。

楊逸之也是梵天寶卷的修習者,他明白這道勁力就是柏雍所悟的《梵天寶卷》的精華,而這是絕對無法重生,也無法彌補的。

楊逸之脫身掙開,搖頭道:“不可……”

柏雍卻牢牢握住他的手,笑道:“我傳功於你,只是因為我厭倦了江湖,行將離開。此後……《梵天寶卷》只有一個主人,再沒有傳說中的對決,今後的武林,也只有靠你來守護了!”

楊逸之仍在搖頭,突然四周殺伐之聲大作,卻見郭敖身化魔龍,正在大肆屠戮,瞬間竟已殺了三十幾人。

柏雍正色道:“傳說《梵天寶卷》是創世神寫下的典籍,是光明的元樞,本是為了對抗殺戮與破壞之力而生。你我有緣得到此書,便註定不能獨善其身。如今郭敖獻身為魔,血鷹已出而無功,天下唯一的希望,就是這《梵天寶卷》了。”

楊逸之眉頭緊蹙,神色更加凝重:“為什麽是你?”

柏雍隨即又笑了,那閑散不羈的神情又浮現在臉上:“我天生是個懶人,最近又運氣好,交了桃花運,所以只好先去救沈青悒,再和她隱居山林了。這樣悠閑的好事你就讓我搶先一步,維護天下的重擔你先擔幾年罷。”

楊逸之看著他,似乎還在思索什麽。柏雍趁他猶豫的一瞬,雙掌突然錯動,那股微淡的氣息瞬間透體而入,與楊逸之體內真氣回合,頓時融化得了無痕跡。

楊逸之一驚,扶住他道:“你又何苦?”

柏雍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蒼白,但他的笑容卻更加蕭疏:“此間之樂,你早晚也會明白的。我要去華音閣石牢救沈青悒了。記住,不能心軟。”他看了郭敖一眼,聲音有些愴然:“殺了他,才是對他最好的結局。”

楊逸之默然,終於點了點頭。

柏雍推開他,揮了揮手:“日後有空,可以到武當後山來找我。我會很多種嘯歌,一起嘯給你聽……”他轉過身,踉蹌著向山下行去,再也沒有回頭。

“血鷹衣都殺不了我,天譴又在哪裏?”隨著郭敖一聲聲絕望的呼嘯,鮮血染紅了大地。

天譴在哪裏?

峰巒回響,天地也似乎與之同問。

生命就在舞陽劍奪目的光芒中,無聲枯萎,寂靜莊嚴的華音閣門前,頓時化為無邊煉獄。

天譴在哪裏?

楊逸之眼前浮起了一片血海。

幾月前,洞庭之上,遮羅耶那也是這樣大肆殺戮,是他踏波而來,獨戰武功高如神魔的遮羅耶那,阻止了那場殺戮。

如今這一幕又已重演,只是化身為魔的,卻是他曾肝膽相照的朋友。

曼荼羅教中,是他為自己護法,完成了梵天寶卷最初的修行。如今,這部完全成型的絕世密典,第一次出手,卻是為了殺他。

殺了他,才是對他最好的拯救。楊逸之緩緩合上了雙眼。

一團月華在楊逸之指尖凝聚,這匯聚了柏雍囑托與修為的一劍,這決定天下命運的一劍,終於再度凝形!

突然,只聽一個淡淡的聲音道:“明月惱人,如何不肯照耀?”

轟的一聲響,四天勝陣中忽然大放光明,將這一片天地照得無比明亮。郭敖倏然住手!

楊逸之心一寬,心神剎那間融會到那團不分彼此的內息中去。

血氣繚繞中,郭敖的眸子就宛如冷電一般,緊緊盯著前方。

一人蕭然,踏月而來。他的影子才一出現,華音閣眾弟子臉上登時顯出一陣喜色,情不自禁地大叫了起來:“閣主!”

郭敖厲聲道:“誰是閣主?我才是你們的閣主!”

月色漸明,那人的形容越來越清晰,郭敖大笑道:“卓王孫,你終於來了!”

卓王孫淡淡道:“一月之約已竟,從此你再不是華音閣中人。”

郭敖厲聲道:“我知道你想做華音閣的閣主,但只有我見過春水劍譜,只有我領悟了春水劍法,你憑什麽做閣主?”

卓王孫笑了,月亮的光華映在他的笑容上,他的笑忽然燃燒起來,恍惚之間似乎整個天地都隨之而笑:“春水劍法?從我開始,華音閣主再無需領悟春水劍法。”

郭敖一窒,他的心不禁憤怒起來,因為他看到了卓王孫身上有一樣東西,是他永遠無法擁有的,那就是霸氣,與生俱來的霸氣。敢為天地立言,敢以身先天下的霸氣。

於長空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氣概?

郭敖狂怒著,身子劇烈顫抖起來,冷笑道:“千古的規矩,你說改就改,憑什麽?”

卓王孫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頭看著華音閣眾弟子。眾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忽然全都站在了卓王孫身後,只除了步劍塵。

步劍塵的身子也在顫抖著。

郭敖怒到極處,反而冷靜下來,咬牙道:“我殺了你後,看你是否還這麽驕傲?”

卓王孫昂首,望著那悠遠而淡淡的遠天:“我每殺一個人,都會為他找一柄最適合他的劍。我本該早點來的,卻一直沒有找到適合你的劍。”

郭敖笑了:“那你現在想明白了?要用什麽劍來殺我?”

卓王孫緩緩道:“舞陽劍!”

郭敖笑了,舞陽劍就在他手上。

這把劍是他所有的榮耀,也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依傍。他曾以為他能放下這柄劍,但千秋萬古之後,他才發現,這柄劍已經是他的生命,無法割舍。

要殺郭敖,就需要用舞陽劍。

郭敖道:“我倒要看看,你用什麽招數來破我的春水劍法?”

卓王孫沈吟著,緩緩道:“你還沒明白,這世上根本沒有春水劍法。”

郭敖臉色劇變,大聲道:“你說什麽?”

卓王孫淡淡道:“世上根本就沒有春水劍法,有的只是自己覺悟的劍意。簡春水老先生寫這本春水劍譜的時候,將自己所頓悟的劍意全都凝聚其中,希望後世之人能從他的劍意中,頓悟出屬於自己的劍意,所以才不重招式。這一點,我看到春水劍譜上的四個字的時候,就已經領悟了,所以我不必再去翻看劍譜裏面的內容。”

他的目光倏然落下,卻仿佛浩瀚的大海,將郭敖困住:“而看完整本劍譜的你,又領悟了幾成呢?”

郭敖更窒,他心底甚至湧起一陣羞憤之意,為什麽他就沒想到這一點?難道他真的不如卓王孫?他惡狠狠地盯著眼前這個人,這個搶奪了他一切的人。

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光榮,他的夢想,甚至還有,他的愛情。

郭敖突然大聲道:“我要殺了你!”

他一步踏出,周身的血氣猛地鼓湧而起,他厲聲道:“我要殺了你!”

他又是一步踏出,剛明亮的月色被他滔天而起的劍氣倏地湮滅下去,他淒聲道:“我要殺了你!”

劍光轟然暴射而出,舞陽劍在一瞬間化成一道流星,向卓王孫橫空而去。這一劍,郭敖賭上了全部的勝機!

這一劍不中,他將以身殉之。因為他知道,這一劍如不得手,他的信心將完全跨掉。

卓王孫淡淡道:“看清楚了,這才是真正的春水劍意!”

他的手倏然動了,郭敖不由得一頓,他不由自主地控住了劍勢,想要看清楚卓王孫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他看清楚了,漫天劍光揮霍,組合成三個巨大的字:

“卓王孫!”

那是狂壓天下的狂氣,傲出長天的傲氣,那是無法模仿的,也無法企及想望的威嚴,在這個人的手下施展出來,是那麽的自然,那麽的不可一世!

這是否每個男子心中的理想?

這三個字的最後一劃,錚然敲在舞陽劍身上。這柄絕世的寶劍在這一瞬間顯得是那麽的灰暗,被這一指敲中,兩股霸悍的真氣撞擊,舞陽劍嗡然折為兩段,卓王孫行雲流水般抄起飛射的劍鋒,刺入了郭敖的胸膛。

郭敖居然完全無法招架!他踉蹌後退,臉上已全無血色。

卓王孫負手而立,淡淡道:“我要殺你。”

劍鋒如芒,直濺郭敖。郭敖失魂落魄般,竟忘了閃躲。

楊逸之臉色大變,風月之劍信手而出,叫道:“不可!”

兩道劍光交濺在一起,楊逸之長身玉立,站在郭敖身前。

他心中湧起一陣感嘆,這一劍,他本要殺郭敖的,卻還是出手救了他。

卓王孫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楊盟主還未令我失望。你若能再擋我一劍,我便饒了他又如何?”

他左手輕彎劍尖,嗡然聲響中,半截舞陽劍被他折成了個半圈,淩厲的劍意卻倏然濺了出來。

楊逸之黯然道:“可惜我只能出一劍!”他回想起柏雍,心頭不禁湧起了一陣悵惘,他知道,從此江湖之上,他是再也不會見到這位少年了。他傳功給自己,是為了心中最後殘留的那份友情,此後江湖中便盡是厭倦,又如何能再停留呢?

卓王孫淡淡道:“那就走開,天下能頓悟劍中三昧的人不多,我不想殺你。”

楊逸之默然,腳步卻一動不動。

卓王孫目光漸形淩厲,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老朽願以一命換一命,不知可否?”

步劍塵的形容看上去前所未有地蒼老,蹣跚走到卓王孫面前。夜風吹起他的頭發,竟已有斑斑白色。

卓王孫淡淡道:“仲君結塵而去,財神武功已失,華音閣元老,就只有你一人了。”

步劍塵死意雖堅,聞言不禁一驚,脫口道:“你……你知道財神是誰了?”

卓王孫悠然一笑,手中多了一枚信箋,道:“就在此中,我已看過。”

他微微用力,那描著海棠的信箋蓬然化為粉塵。

卓王孫的目光從步劍塵、崇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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