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有話說忘記恭喜自己了。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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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了,於是他就發了這麽一句想逗逗她。

然而手機對面還是安靜如雞,他正琢磨著要不直接打個電話過去安慰幾句,手指剛放到數字鍵盤上,忽聽門鈴響了。

馮照緯過去開門,斯嘉莉拖著一只行李箱站在門外。她化了很濃的妝,但看起來一點也不顯得低俗,反而像歐美性感女郎一樣,有一種勾魂攝魄的美。

“馮董不批我的回國申請,我準備回美國了,離開之前特意過來看看你。”

馮照緯沒說話,只是站在那兒,視線落在她的行李箱上稍作打量。

斯嘉莉揚著唇歪了歪臉,“時間寶貴,你就打算這麽把我堵在門口嗎?不請我進去坐一坐?還是說,你女朋友在裏面,怕她看見我會誤會什麽?”

馮照緯微蹙了下眉,一邊側身讓開,一邊說:“她不會誤會什麽的。”

斯嘉莉的笑容頓時僵了僵。

不會誤會什麽。

所以她還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嗎?

斯嘉莉擠了擠自己的嘴角,使勁把剛才那個有點僵掉的笑容推開放大,然後拖著行李箱跟在馮照緯身後進了門。這是她第一次走進這扇門,有些新鮮地四處打量了下,這裏完全是馮照緯的風格,簡明、冷硬、決然。

她站在客廳中央,馮照緯距離她兩三步遠,抱著手臂也站在那兒,不請她坐下,也不替她倒杯熱水,臉上神色淡淡,一副想送客的模樣。

斯嘉莉就當沒看到。

她收回四處打量的目光,看向馮照緯,忽然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她沒在這兒。”

馮照緯也看著她,“這重要嗎?”

“重要啊。”

斯嘉莉答得理所當然,“馮照緯,你以為我走了就能停止對你的愛了嗎?知道你和你女朋友沒有住在一起,我心裏會好受一點。”

她頓了頓,覺得這兩三步的距離太遠,於是往前走近了點,“還有啊,你能不能別總面無表情地對著我,偶爾也沖我笑一笑啊,我是你的前女友,好歹我們也同床共枕過。”

“以前的事是我太魯莽,我向你道歉,如果知道你會一直這麽念念不忘,我一定不會那麽草率。斯嘉莉,美國有你的事業,你身邊有愛你的人,你為什麽不好好珍惜?”

“那你呢?珍惜過我嗎?”

“我再次向你道歉。”

“你覺得我需要的是你的道歉嗎?”

斯嘉莉看著眼前的男人,眼前的男人還是面無表情的老樣子,還是不會沖著她笑,那她又何必一個人笑呢?斯嘉莉抿了抿唇,再也笑不下去了。

其實她什麽都知道,在美國的時候就知道。面前這個男人的心底一直有一個女人,從他的學生時代開始,這個女人就像一抹白月光悄無聲息地照進了男人的心間,這種學生時代的愛情最要命,直接又純粹,熱烈又難以割舍,斯嘉莉漸漸了解到這一切的時候就知道,這抹白月光沒有任何人能夠替代。

但她還是抱著僥幸的心理踹出了臨門一腳,她根本不信邪。她熱情又大方,精致又美艷,不知道虜獲了多少男人的心,當時她覺得或許馮照緯也不會例外。趁著那一段男人最黑暗的時光,斯嘉莉步步為營地靠近了他,男人為她窮追猛打的行為而深覺不耐煩,但她偏偏要讓這種不耐煩轉為習慣。

半年時間,她卸下了他的心防,再半年時間,他們睡在了同一張床上。但這種男女朋友的關系不過才維持了三個月,第三個月的時候,馮照緯對她甚至沒有那種感覺。兩個人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床角,長久地沈默無言。

馮照緯光著身體坐在那兒,手肘架在膝蓋上,嘴上叼著根煙。明明有這麽一個凹凸有致的性感女人躺在他身後,可他就是怎麽也提不起興致。不管這個女人如何討好他,他只要看到她的臉,內心裏就會產生深深的罪惡感,斯嘉莉爬下床跪在他身前想做最後的嘗試,但馮照緯連碰都沒讓她碰,就把她推開了。

這樣不行。

馮照緯閉了閉眼睛,夾下嘴裏的煙,輕輕地吐,“我們分手吧。”

他和斯嘉莉唯一的一次是借著酒勁,他的酒量很好,那晚不過烈酒三四杯,其實完全沒到馮照緯的醉點,可他卻莫名其妙覺得頭暈腦脹,當然也不是因為酒裏有藥,他很清楚地知道,他暈眩是因為一條短信。

那條短信來自蘇寧,他壓在斯嘉莉身上的時候,眼前出現的不是斯嘉莉嬌喚著的臉,而是那條短信,短信內容好長一段,那時那刻就像放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過,他當時有點發狂,氣到整個人都有些顫抖。

結束以後,斯嘉莉痛到站都站不穩。

而馮照緯卻像洩了氣一般,一言不發地坐在床角抽煙。

就像說分手的這一刻一樣。

離開這間令人窒息的臥室以後,馮照緯只身在大街上溜達。美國晚上的治安好像不太好,但他還是捱到了快要淩晨,才慢騰騰地回了自己的住處。當時他還很清醒,所以那種感覺才會因為沒有得到輸出而變得更加強烈。

他開了電腦看了會兒片子,在斯嘉莉面前紋絲不動的地方現在很快支起了帳篷。他幾乎是抖著手翻找到了那支舊手機,打開相冊,翻到某張照片。

那是他手機裏存著的唯一一張有關於她的照片。

不是他拍的,是郭一鳴偷拍到私發給他的,如果是他的作品,他不會把她的臉拍得這麽糊,還這麽小一張,幾乎快要埋沒進無數的別的人臉裏了。盡管是這麽一張照片,但他還是聊勝於無地對著它進行了半個小時又半個小時。

結束了。

他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看著褲子上和地上都是一片狼藉,他很無力地躺倒了。為什麽不是真的?他腦子裏只剩下這麽一句話。

斯嘉莉後來再來找他,他又回到了初見她時的那個態度。再後來他就回國了,再再後來她也回國了,再再再後來就是現在。

此時此刻,馮照緯看著斯嘉莉倔強地仰著一張臉,她眼裏仿佛有水光在晃動,說到底這也不過就是個交付錯真心的小女人。馮照緯默默嘆一口氣,“除了對不起,我或許還要對你說聲感謝,感謝你在我最茫然的時候陪伴了我。但除此之外,我是真的無話可說了。”

空氣短暫地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有一陣抽氣和吸鼻子的聲音,斯嘉莉的眼眶總算盛不住那片水光,在一道斷續的哽咽聲中,水光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她大言不慚地發誓要挽回她眼前這個男人,可到頭來,她甚至連這個男人的門都沒敲響,又何談挽回。其實細究起來,她根本沒做錯什麽。明明是馮照緯太薄情,或許他對另一個女人來說是浮生枯守的騎士,可對她斯嘉莉來說他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混球。

天際是純度很高的黑藍色,斯嘉莉抹了抹眼睛從小方窗內看出去,那是一片留下了她熱淚的廣袤土地,此行久遠,或許她不會打算再回來。

☆、海鹽冰激淩

斯嘉莉離開以後,馮照緯看了眼時間,還不到中午。但這個念頭冒出來以後就再也按不下去了,當即他就拎上車鑰匙快步走了出去。

車停在何苗樓下,何苗聽到門響的時候還以為鐘意去而覆返了呢,正琢磨著萬一鐘意獸性大發要和她大談特談野外話題她該怎麽應對的時候,馮照緯起伏著胸膛站在她面前。

“怎麽這麽急呢?”

何苗睜圓了眼睛看著他,忍不住擡手去捋一綹遮到了他眼前的發。他順勢就把何苗伸過來的手握住了,然後急匆匆往樓下趕,“不是懷疑自己懷孕嗎?我帶你去查一下。”

這話一出,何苗登時就緊張兮兮起來。馮照緯在前面帶路,她就在後面傻楞楞地跟著,像個僵硬的火柴人一樣。車上一路都沒人說話,馮照緯把車停在最近的某家藥店門前,他先下了車,然後替何苗開了車門,扶著何苗也下了車。

明明還不確定懷沒懷上龍子呢,這架勢就跟皇帝扶著太皇太後一樣。

兩人視死如歸地進了藥店,藥店裏穿白大褂的妹子正架著手機在刷某清宮劇呢,這會兒頭也不擡地說了一句:“驗孕棒最早也要6天以後才能測呢,你們這時間太短了,測不出來的,再等等吧。”

皇帝:“……”

太皇太後:“……”

馮照緯點了點頭,擰眉抿唇地說:“哦,那我們可以先提前買了,等時間到了再測。”

刷清宮劇的妹子這才擡頭看了這倆男女一眼,看這架勢,看這表情,這樣的男女她見多了,於是也沒動身去給他們拿驗孕棒,而是又把註意力放回清宮劇上,“你們要是怕懷上的話,其實我們店裏有女性口服避孕藥,你們時間短現在吃還來得及。”

皇帝:“……”

太皇太後:“……”

馮照緯眉毛越擰越緊,怎麽還沒確定懷沒懷呢,就有人想打掉龍嗣了?他盯著心不在焉的清宮劇妹子,不太高興地說了一句:“誰跟你說我們要打胎了,我們要買的就是驗孕棒。”

妹子斜了他一眼,這句話說得倒是有幾分硬氣,好像和其他那些怕自己女朋友懷孕怕得要死的不負責任的男人不太一樣。

她暫停了清宮劇,擡起貴臀站起來,去給他們拿了驗孕棒。

“給。最好等11天以後測試比較準,具體怎麽使用裏面有說明的。”

馮照緯接過,把錢轉給妹子,妹子又放下貴臀繼續刷她的清宮劇。馮照緯沒走,妹子擡起眼用眼神詢問他“還有什麽事”,他勾起手指叩了叩櫃臺玻璃,用一種領導訓人的語氣說:“你這樣太玩忽職守了。”

妹子一楞,下意識地去看了眼自己的手機屏幕,此時清宮劇正放到皇帝怒氣沖沖地踹倒了一個不守規矩的宮女,大罵“你這奴才以下犯上罪加一等”,她忽然覺得眼前這男人的架勢好像這怒氣沖沖的皇帝,而她則像是那個被踹得屁滾尿流的宮女。

這男人是在指責她上班時間看電視劇吧?可這和他有什麽關系,這麽多管閑事呢?

妹子皺了皺眉,正想“以下犯上”懟他一下,話還沒說出口,又聽這男人說:“有你這麽主動給別人推薦避孕藥的嗎?不知道避孕藥對女性身體傷害很大嗎?你自己也是女性,不能將心比心一下嗎?”

說完,怒氣沖沖地領著自己女人走了。

清宮劇妹子懵了個逼,被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坐回車上,何苗小心瞥了一眼馮照緯,看著他小肚雞腸的樣子,心裏居然有點想笑,“你和一個陌生人生什麽氣呀?我剛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都目瞪狗呆了。”

“我不會讓你吃藥的。”

“我知道呀,你剛才都身體力行地表現出來了。”

“下次我帶套吧。”

“哦哦。”

不要這麽淡定地忽然提起這個吧?何苗轉了臉瞧著車窗外。

“但我現在沒套,要不這就去買點套吧。”

車頭猛地一轉,馮照緯提速趕到最近的小超市,這回何苗連下車都不肯了,於是馮照緯就只身一人闖進了小超市,七七八八地各種牌子來幾盒。買完以後,他這才覺得事情圓滿了,心情很好地把車開回家去。

他一個人的那個家,而不是何苗的租住的那個家。

何苗稀裏糊塗地下了車,又稀裏糊塗地跟他上了樓,最後稀裏糊塗地進了他的圈套。馮照緯把套子們一股腦塞進床頭櫃的抽屜裏,何苗懵懵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和進行,然後看了看馮照緯,說:“你什麽時候送我回去?”

馮照緯松了松領帶,“回去幹什麽?”

何苗一咯噔,“明年4月份教師招聘,我還要看書備考呢。”

“我開車過去幫你把考試用書拿過來。”

“我的文具都在那邊呢。”

“文具也一起拿過來。”

“還有我的衣服。”

“好的,還有你的衣服。”

“還有我的洗漱用具。”

“好的,還有你的洗漱用具。”

“還有我的小毛毯。”

“好的,還有你的小毛毯。”

“還有我的枕頭被子。”

馮照緯驀地一頓,“枕頭被子就算了吧?我這不缺枕頭被子。”

話音剛落,一看何苗撅起了嘴,一臉皺巴巴的可憐表情,馮照緯用力一點頭,改口:“好的,還有你的枕頭被子。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把你那邊整個家都搬過來,反正我車裏空間足夠大。”

說著,他朝何苗伸出了手,“現在沒問題了吧?把你家鑰匙給我。”

半個多小時過去,馮照緯真的把何苗整個家都搬了過來。小女人的東西零零散散瑣瑣碎碎,看著體積面積都挺小,但真要整理歸置起來,卻是個大工程。差不多花了兩個小時,何苗總算把這些七七八八的東西各歸各位。

馮照緯捧著下巴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了看,嗯,很好,果然應了他早上的那句話,把何苗接過來一起住,這個家就一點也不冷清了。以前放眼望去,家裏幹幹凈凈,現在望眼望去,家裏滿滿當當。尤其是臥室和浴室兩個地點,何苗的瓶瓶罐罐多得要死,晚上洗了臉,何苗就坐在椅子上舉著一面小鏡子啪啪拍臉,馮照緯側躺在床上,手支著腦袋盯著她看。

啪啪一聲,他就替何苗疼一下,再啪啪一聲,他再替何苗疼一下。

總算啪啪完了,她又用指頭裹了一坨白乎乎的東西抹到臉上,然後開始揉臉。

左揉揉右揉揉上揉揉下揉揉。

揉完了是另一罐白乎乎的東西,這回是塗在眼皮上。

左塗塗右塗塗上塗塗下塗塗。

然後又是一瓶不知道什麽東西,她開始抹脖子。

左抹抹右抹抹上抹抹下抹抹。

然後又雙叒叕是一罐啥。

馮照緯支不下去了,手一癱,臉也哐當一下整個埋進枕頭裏。

好不容易等那些瓶瓶罐罐的使命盡了,馮照緯開始躍躍欲試地拉了拉床頭櫃的抽屜,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何苗往臥室外走,一邊走還一邊交代:“我借你的書房看一下書啊,你不要打擾我哦。”

馮照緯:“……”

人走了。氣得他啪地一聲關上了床頭櫃抽屜。

時間好難熬啊。

何苗舒舒服服地坐在書房裏,認認真真地挑燈夜讀,倒是覺得時間過得挺快。等她把書看得差不多的時候,她伸了伸懶腰,不經意間餘光就掃到書房門口立著一個人,此時正倚著房門幽幽地盯著她。

她嚇一跳,伸著懶腰的手都馬上縮了回去。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瞬間,馮照緯疾跑過來一把拎起了椅子上的女人,直接攏進懷裏就急匆匆往臥室裏帶。

“看夠了吧?接下來的時間總是我的了吧?”

何苗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我好困。”

“那不礙事,我又不困。”

“我好累啊。”

“我讓你動了嗎?您躺著就成行不行?”

“可是我想睡覺。”

馮照緯深吸一口氣,手一甩直接把何苗一整團扔到床上,然後欺壓過去,手指點著她的鼻子,壓了一晚上的火,這時候幾乎忍不住要爆發了,“你以為你到我手裏了還是想睡就能睡的嗎?”

何苗沒說話,抱著膝蓋耷拉著眼尾,就這麽一瞬不眨地望著眼前這男人。望著望著,男人指著她鼻子的手就默默地收了回去,何苗展開手臂抱了抱馮照緯的腰,“你也早點睡覺好不好?”

馮照緯又深吸一口氣,他發的是哪門子的火啊?怎麽這麽不爭氣,三言兩語就被一個女人搞定了。而且,這個女人還大搖大擺撅著屁股沖著他,他從背後抱住這女人,下巴擱在她肩上,“什麽時候有空跟我回家一趟吧,我爸媽住的那個家。”

斯嘉莉提包走了,別墅裏的客房空出來了,一切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老馮和趙之君照樣忙得腳不沾地,他們的時間很難調,好不容易推了同一天的工作,安排在家休息,李阿姨也跟著忙前忙後起來。

馮照緯帶著何苗趕到的時候,趙之君正在別墅門前的小花圃裏澆花,看到兩個人走進來的時候,趙之君直起腰笑了下,手上還拿著一把澆水壺。何苗甜甜地打了聲招呼,然後就被小花圃旁邊的一堆根莖吸引了目光。

“您是打算種點什麽嗎?”

“是啊,這些都是植物根莖,那邊不是有排空著的土嗎?我一會兒種點蔬菜。”

趙之君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小花圃靠近別墅大門的那一排空土,何苗望過去,小花圃裏大片大片的花,天氣很冷但依然開得很艷,她對花卉一竅不通,也認不出這些都是什麽花,只是單從審美上看,整片的花裏種一排蔬菜,是不是有點不和諧啊?

“您是自己種蔬菜的呀?”何苗想了想,委婉地表達了一下對這種不和諧的看法。

“自己種的蔬菜吃著放心,在外面吃得多了,最後發現還是家常的好吃。”

趙之君抓了一把根莖,蹲到了那排空土前,小花圃工具齊全,趙之君手上又多了個翻土器,此時正一爪一爪地翻著土呢。何苗也跟著蹲過去,說:“我來幫您吧。”

說著,她也從工具箱裏取了一把翻土器,學著趙之君的樣子有模有樣地翻著土。趙之君還沒說什麽呢,身旁就跟過來一團白白嫩嫩的,她側目看了眼,何苗翻土的時候非常認真,恬靜的面容直望著腳下的一排土,她穿著幹幹凈凈的小白鞋,但現在一點也不怕臟,白皙的手掌時不時地擦碰到泥土上,她也渾然不覺的。

是個完全不嬌氣的女孩子。

趙之君心裏歡喜,不經意擡頭看了眼馮照緯,這麽高大的身軀杵在那兒也不動一下,眼神倒是直直地對上了趙之君的,這眼神分明是在抱怨:怎麽他剛帶上門的女人,連門都沒讓她進就讓她下地幹活了?

這一臉心疼的樣子哦,好像她趙之君是什麽趙扒皮一樣。

“好了苗苗,外面冷,你跟著小緯先進去吧,這邊我一個人也挺快的。”趙之君在土裏挖了坑,把根莖丟進去,一邊丟一邊又說,“這些都是韭菜啊香菜啊蔥啊一類,長得很快,現在種下去,過不了多久就能摘下來吃了。”

“嗯。”何苗點點頭,腦子裏在想象著這一排空土忽然哪天冒出許多綠苗苗的樣子。

光是想想就覺得朝氣蓬勃的。

“這些根莖很頑強,但還是得用心對待精心培養,現在撒下一粒種,它就以整個生命回報。其實做任何事都是這樣,需要整片身心的付出。”

何苗又點點頭,覺得冷冬裏的這碗雞湯很暖胃。她站起來,馮照緯推著她進別墅,開門進入之前,他又回頭瞧了眼趙之君,母子倆的眼神在空氣中對撞,馮照緯無聲地笑了下,他知道趙之君最後一段話是說給他聽的,好的,受教了,他會付出自己的全片身心的。

☆、海鹽冰激淩

客廳裏老馮正開了電視在看,財經頻道邀請來的地中海嘉賓正操著一口非常不流利的普通話在嘰裏咕嚕地點撥著什麽。見何苗來了,老馮就把臺換了,隨便挑了個狗血小白偶像劇,然後招呼李阿姨:“水果呢?趕緊把水果端過來。”

李阿姨滿口應好,很快就捧著一大盤子水果塊過來了。水果盤放在客廳茶幾上,旁邊碼著一溜銀燦燦的水果叉,老馮客氣地叉了一塊大的遞給何苗,然後皺著眉用眼神在水果盤裏挑揀了一陣,“哎李阿姨,家裏沒別的水果了?就這些了?沒我愛吃的啊?”

“老馮總,就這些了。這些是小馮總特意吩咐我去買的,都是何小姐愛吃的水果。”

老馮打了一肚子的草稿正打算好好指責一番李阿姨,可李阿姨都這麽說了,何苗來者是客,他總不好和客人去爭水果吧?可是——嗨呀,好氣呀。老馮憋了憋把臉都憋紅了,想了半天終於靈光一閃,非要挑一挑李阿姨的刺:“我說李阿姨你別整天老馮總老馮總地叫,我可是董事長,生生被你叫得降職了都!”

李阿姨:“……”

大半輩子都是這麽叫的,一個老馮總一個小馮總,就是為了區分。

“‘董’或者‘總’不過就是個虛銜,你辦大事的人何必計較這些沒用的稱呼。李阿姨你去做飯吧,這兒有我呢。”

老馮擡眼一看,趙之君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她剛把根莖們都蓋好土,開了門進來聽見的就是老馮這麽一句嚷嚷,做領導的就是有氣勢,聲音平平表情平平,但就是把人義正辭嚴地訓了一頓。

趙之君走過去在老馮邊上坐下,用銀叉叉了塊水果不由分說地硬塞到老馮嘴邊,老馮一臉嫌棄地垂眸瞥了瞥他眼皮子底下的水果塊,差點沒看成鬥雞眼,這是這盤水果塊裏他最不愛吃的水果啊啊啊。

老馮嗷一口把他最不愛吃的水果塊咬進嘴裏嚼啊嚼吞了下去,趙之君對他笑了一下,“都一大把年紀了不要這麽挑食,營養一定得均衡才行。”

這個對話這個舉動這一整個畫面都好似曾相識啊。老馮回想起當初的歷歷在目,哀哀地嘆一口氣,馮氏男人就是這麽被女人拿捏得死死的,這是馮氏不可磨滅的基因。

哎。

老馮決定不再去想這些骨子裏就定好因果的事情,轉而把視線投向何苗,“苗苗啊,我們特意大上午地讓小緯帶你過來,就是想能和你有多一點的相處時間。午飯殺了只老母雞,這雞是山上跑的土雞,鮮著呢,一會兒你可得多吃點。”

“好,謝謝叔叔。”

“你不用跟我這麽客氣,我和小緯媽媽都是很隨意的人,你也隨意點就好。”

何苗微紅著臉點點頭,接下來老馮和趙之君也和何苗隨意地閑聊了幾句,聊得差不多了,兩位長輩一前一後地離開了客廳,霎時間,客廳裏就剩下她和馮照緯了。

她在外做客,難免有些拘謹,坐姿端端正正的,反觀她旁邊的男人則懶散許多,一邊癱倒在沙發裏,一邊探出手摩挲著她的腰,別提多愜意了。

何苗拿了遙控器換了個臺,她不愛看狗血小白偶像劇,最後選了個小豬佩奇。

馮照緯睨了她一眼,剛才看得心不在焉的,現在倒是津津有味。這女人到底幾歲啊,這到底是哪門子的趣味啊。馮照緯哼笑一聲,“一會兒我爸媽過來了,看到你看卡通片,你覺得他們會怎麽想?”

何苗沒吭聲,默默地又把臺換回了狗血小白偶像劇。

馮照緯愉快地笑出聲來。

但這狗血小白偶像劇何苗實在是沒啥興趣,不過看了兩眼就看不下去了,她站起身來想活動活動,這時候那只老母雞該是下鍋燉了,高壓鍋“嘁嘁嘁”地叫著,此時正不斷地從廚房飄出雞肉雞湯的香味。

何苗順著這香味去了廚房,李阿姨正在裏頭陀螺似的忙著。五個人的飯菜要她一個人準備,時間有點緊,何苗就走了過去,探了探脖子問:“李阿姨,需不需要我幫下忙?”

李阿姨聽到聲音才反應過來有人走了進來,“不用不用,你去外面坐著吧。”

何苗沒走,又探了探脖子看了看四周,指著一鍋焯過水的肉,說:“這是打算做紅燒肉嗎?”

“是啊,等我這邊把幾個蔬菜洗好了,我就開始做紅燒肉。”

“那要不您先洗菜,紅燒肉我來做吧?”

李阿姨詫異了一下,“你會做紅燒肉?”現在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看著何苗擼起袖子就要上手的幹勁,李阿姨忽然間覺得有點新奇。

於是抱著這麽點新奇的心情,李阿姨菜也不洗了,就這麽半看半幫忙地把一道紅燒肉端出來了。這小姑娘還真不是吹的,不說廚技多熟練吧,但比比一般人還是綽綽有餘的。看起來是又踏實又乖巧的小姑娘,李阿姨看著何苗,眼睛都要笑瞇縫了。

一大桌子菜很快擺滿了飯桌,四個人圍在桌邊,李阿姨一邊端菜一邊笑瞇瞇地給人介紹這道紅燒肉,於是老馮和趙之君就率先夾了紅燒肉試吃,趙之君有點驚喜地看著何苗,說:“嗯,你做得很好吃。”

吃著這道紅燒肉,倒是讓趙之君回憶起件事來。

“我記得小緯上高中那會兒,學校裏組織了一次農家樂的活動,那天陽光特別燦爛,我開車送小緯去農家樂的地方,其實就是普普通通一農村飯店,可小緯回來後,不斷地和我說有一道紅燒肉特別好吃,還說這道紅燒肉是一個同學做的。所以說現在的孩子啊,有些根本不會燒飯做菜,可有些在上學的時候就已經掌握了這門技術。”

老馮讚同地點點頭,然後一邊又夾了一口紅燒肉,一邊看向馮照緯,“當時農家樂那道紅燒肉比起苗苗今天這道呢?哪道更合你胃口?”

“在口味上差不太多,但在感情上今天這道略勝一籌。”

“還挺會講話啊?”老馮樂了,又說,“農家樂那道是你哪個同學做的?同班的嗎?我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馮照緯搖頭,“當時的農家樂雖然是以班級為單位自行進行,但那天有兩三個班級都選了那家飯店,除了我們班,還有我們隔壁兄弟班級,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文科班。那道紅燒肉是文科班一個女同學做的。”

話題到這裏就結束了,飯桌上四個人有三個人都沒覺得這段話有什麽值得在意的,唯獨何苗楞了楞,拿著筷子的手頓在半空中,她轉過臉看著馮照緯,腦子裏仿佛猛然間出現了一道裂縫,有什麽東西想拼命地從裂縫裏破土而出,可裂縫太窄了,何苗蹙了蹙眉,搜尋不到什麽有用的記憶。

這件事情就像一粒浮塵飄到了何苗的心頭,她暫且不去註意,眼前的午飯很快結束了,老馮和趙之君又留她吃了一頓晚飯,幾個人飯桌上不談公事說說笑笑,時間倒也過得挺快,何苗的適應能力很好,兩頓飯的功夫就習慣了這個家的相處模式。

飯後,馮照緯帶著何苗走了。回去的路上,何苗還一直保持著樂呵呵的心情,趁她高興,馮照緯和她提了兩家父母什麽時候一起見個面吃頓飯的事。

“這麽突然嗎?”

馮照緯瞥她一眼,“你早點和你爸媽說一聲,做好充足的準備就不突然了。”

“可是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

“那就我們找個時間去你爸媽那兒一趟,換我去說。”

何苗靜了靜,沒再說話了。雙方父母見面是不是就代表著事情上了一層更新的臺階?她和馮照緯之間的關系好像也會變得更緊密些。何苗忽然覺得有點緊張,也有點慌亂。當然,在緊張和慌亂中也有一絲對未來新生活的憧憬。

想到這裏,何苗唰地一下轉臉瞪過去,“馮照緯,你怎麽什麽事情都總有辦法?”

馮照緯笑著看了看她,這倆小臉蛋氣鼓鼓的,滿臉寫著被趕鴨子上架後無力還手只好認命的無奈,他轉回臉,說:“就當你是誇我了。”

何苗也轉回臉,抱起了自己的手臂。

車裏安靜了片刻,而後在某個忽然的瞬間,男人的聲音四平八穩地傳了過來:“你放心,你有我在,還有我爸媽在,我們都是你的後盾。我媽她是天生的政客,而這世界上所有的政客都是最牛的說客,你爸媽肯定會被我媽妥妥收割的。”

何苗抿抿唇,無聲地看了看馮照緯。馮照緯對她笑了一下,空出一只手來順著她抱著自己的手臂找到她的手,緊緊地攥在了手心裏。

這個男人總是知道她在想什麽。

也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擊碎她的擔驚懼怕。

他安撫她,包裹她,她內心深處深深地知道,跟著他走,她永遠都不要操心。

跟他走吧。就這麽跟他走吧。

馮照緯帶著何苗回了家。

天氣很冷,何苗想洗個熱水澡。馮照緯這裏的浴室很大,開了幾盞浴霸都不覺得暖。她脫了衣服光著身體瑟瑟發抖,等充沛的熱水汩汩湧下的時候,她才漸漸覺得舒服起來。

從浴室外到浴室內一共有兩頭門,何苗把兩頭門都關了起來,靠近她的這頭還反鎖了。洗著洗著,她仿佛聽到外面那頭門被打開的聲音,再洗著洗著,她又仿佛聽到裏面這頭門被開鎖的聲音。她把水關了,不放心地用手壓著最後一道推拉門。

然後,就忽然感受到推拉門的另一頭有一股強硬的力道,正想從她的反方向把她的推拉門打開。何苗有點著急地對外喊了一句:“馮照緯你想幹什麽呀?”

那股力道頓時消失了。

“我上洗手間。”外面的男人不疾不徐地解釋著。

何苗都無語了,這什麽破借口啊?這套間這麽大,光是洗手間就有三個,他憑什麽就挑她洗澡的這個上啊?還有啊,上洗手間就上洗手間吧,馬桶不是在推拉門外麽?他開她的推拉門幹什麽啊。

居心叵測,用心不純。

何苗繼續一手壓著推拉門,一手遮在自己胸前,等了好一會兒,外面也沒傳來什麽聲音。他馮照緯上洗手間倒是傳出點水聲啊?這麽靜悄悄的到底在幹啥?

半晌過去,何苗周身又降溫了。她翹起一只腳蹭了蹭另一條腿,某個瞬間忽然破罐子破摔了。男人的危險系數很高,但她再繼續這麽僵持下去,凍死的幾率也很高。

於是,何苗又回了花灑下把水打開了。

推拉門在這時候悄無聲息地劃開,在這寂靜的夜裏,某個小區某幢公寓某個套間某間浴室裏傳來一陣又一陣嗯嗯啊啊的聲音,洗熱水澡本來是一件很放松身體的事,但何苗悲慘地發現,今晚她洗的這個熱水澡,簡直比上刀山下火海還要累死累活。

一個澡洗了將近兩個小時,一晚上的水費創了新高。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何苗是被馮照緯扛在肩上馱出來的。男人把軟綿綿毫無力氣的女人放到床上,緊接著又欺身壓了上去。何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知道一個勁地喘氣搖頭,馮照緯的臉懸在她上面,低沈的笑聲愉悅地傳到她耳朵裏。

“苗苗,剛才又忘記了。”

何苗擡了擡眼皮,意思是問:又忘記什麽了?

“忘記帶套了。”

???

何苗有氣無力地瞪了馮照緯一眼,眼前這張男人的臉毫無愧意,反而一副得意洋洋的奸相,明顯不是“忘記”這麽簡單吧?怕不是“故意忘記”吧?

“你——離我遠點。”

何苗用盡全力推了馮照緯一把,馮照緯紋絲不動。何苗又用盡全力推了馮照緯一把,馮照緯還是紋絲不動。何苗第三次推不動馮照緯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就哭唧唧了。馮照緯就受不了她這副神態,於是在第四次她的手掌推過來的時候,馮照緯很配合地往旁邊一倒,倒下的時候還啊了一聲。

何苗:“……”

是不是耍猴呢?還知道給自己配個音是吧?何苗翻了個白眼。

沒過一會兒,馮照緯又牛皮糖似的黏了上來,不過他好像也知道何苗很累,沒再繼續真的幹點啥,而是抱著她光過過手癮。何苗只覺得胸前兩只大手像揉面團似的揉啊揉的,她也懶得把這兩只辛勤勞作的大手撥開,視線軟綿綿地飄到窗外。

臥室兩層窗簾只拉上了一層紗質的,窗外的月光虛無縹緲地罩在窗玻璃上,玻璃風吹日曬的蒙上了一層淺淺的灰,在月光的照拂下,這一團團的灰仿佛都顆粒分明。

何苗眨了眨眼睛望著那一粒粒浮塵,忽然把自己的掌心蓋在了馮照緯的手背上,“那個文科班的女同學是誰?”

馮照緯揉搓的動作一頓,“如果我說是你呢?”

裂縫重新打開了,整片土地都震顫起來,有什麽綠油油翠汪汪的東西從裂縫裏頂了上來——這些根莖很頑強,但還是得用心對待精心培養,現在撒下一粒種,它就以整個生命回報。其實做任何事都是這樣,需要整片身心的付出——這株頑強的生命結出了果實,何苗定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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