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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連環計,樓氏敗(求首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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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靜寂中,樓氏的尖叫聲格外突兀和刺耳。

她赤紅著雙目,“我沒有,我沒有給臨安公主下毒,我沒有。你…你們害我,你們聯合來害我…”

葉輕歌垂眉斂目,靜靜而逼迫道:“證據確鑿,你還想狡辯?”

“沒有,我沒有要害臨安公主。”樓氏滿面驚恐,慌亂的解釋。“我和臨安公主無冤無仇,我為什麽要對她不利?我沒理由殺她,我沒有——”

“你是沒有殺害臨安公主的理由。”畫扇冷笑一聲,“可你有陷害小姐的動機。”

樓氏一呆,尚且不明白她此話何意。畫扇又道:“那天臨安公主去城門口接小姐回府,有足夠的時間接近小姐。今日若臨安公主不幸被害,你可推脫是小姐所為。這是你的連環計,先派殺手刺殺小姐。若失敗,還可以殺臨安公主嫁禍小姐。但你也怕這事兒出現意外,遂讓蘭芝給小姐下毒。小姐逃過了殺手逃過了毒害,卻逃不過謀害公主極其幼子的大罪。”

她眸光驟然冷厲如電,“之前出門的時候,潮汐閣外有人鬼鬼祟祟行蹤可疑。小姐讓人留意著,想必此刻已經查清楚了。”

樓氏瞪大眼睛,她壓根兒不知道這事兒。

“你信口雌黃。”她憤恨道:“我今日才回來,哪有時間在潮汐閣動手腳?況且潮汐閣的丫鬟都是老夫人親自指派…”

“放肆。”

長寧侯勃然大怒,“你自己心如蛇蠍一而再再而三的迫害輕歌,如今還想誣賴母親。你這毒婦,我真是瞎了眼才會寵你這麽多年。”

樓氏顫抖著,悲憤的大吼。

“不,我沒有做過,我沒有做過,這都是她們陷害我。她連我身邊的貼身丫鬟都能收買,更何況其他人?是她,她害我…”

這時門外傳來喧嘩聲,兩個老嬤嬤捆綁著一個丫鬟走了進來。

“侯爺,老夫人。老奴受大小姐吩咐剛才在潮汐閣抓到這個面生的丫鬟,從她身上搜出了些不幹凈的東西。”

其中一個嬤嬤說著便呈上一個藥包,紅楠打開一看,面色就變了。

“老夫人,和剛才在這屋子裏搜到的藥一模一樣,只是要少些。”

老夫人面目鐵青,質問道:“說,誰指使你陷害大小姐的?”

那丫鬟看了樓氏一眼,唯唯諾諾道:“是…是大夫人…”

長寧侯目呲欲裂,恨不得將樓氏挫骨揚灰。樓氏卻厲聲否認,“你胡說,我何時吩咐你做過這等事?”她又對長寧侯哭泣道:“侯爺,若妾身意圖陷害大小姐,就不該在自己的屋子裏留下把柄給人抓。這分明是有人有心陷害,侯爺,您萬不可被人蒙蔽,冤枉了妾身啊…”

長寧侯皺眉,樓氏說得也有道理。

葉輕歌不急不緩的開口了,“父親還記得剛才晏大夫說過的話麽?這些藥物混合起來才有毒,而起她本來假孕,需要靠這些藥物維持,不然這些東西怎麽如此之多?她如今是嫌疑犯,日後丫鬟采買什麽東西都得仔細盤查,她不早些做準備,怎能瞞天過海?”

經她這麽一分析,長寧侯頓覺有理,看向樓氏的眼神越發冷冽。

樓氏茫茫搖頭辯解,“不,不是這樣的,我沒有…”

“你還敢狡辯。”長寧侯怒火中燒,“假孕的人是你,買兇殺人的是你,下毒的也是你,還有什麽是你做不出來的?你這毒婦,我真後悔娶了你…”

他氣得不輕,現在越看樓氏越覺得她面目可憎,甚至想不起來自己以前為何會寵她。

樓氏呆呆的坐著,嘴唇蠕動著說不出話來,神情蒙上暗淡和陰霾,以及隱隱的絕望。

這時候畫扇又不輕不重的說了句,“奴婢記得,那晚臨安公主走的時候不知道怎麽突然腳下踩滑差點摔倒,樓姨娘扶了公主一把。”

她點到為止,在場的眾人卻已了然。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樓氏定然是趁那一扶接近了容瑩,然後衣袖上的香味就沾染上容瑩的手指衣袖。再混合每日的安胎藥,三日下來,早已毒入骨髓。

真是好精巧而周密的計劃,一步一步計算得毫無差錯。若非今日樓氏假孕被發現,只怕容瑩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喪命何人手中。

不過這也怪樓氏聰明反被聰明誤,作惡多端報應到頭了。

老夫人和長寧侯面如土色,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階段,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內宅殺人案了,而是牽扯到皇權公主。

照晏大夫的說法,今日正好是第三日,那麽臨安公主——

想通這一切關鍵,老夫人面色慘白如雪,哆哆嗦嗦的指著面目猙獰驚惶的樓氏。

“你…你要害得侯府被誅你才滿意是不是?你才是個不折不扣的煞星轉世,專門禍害侯府。你…”

她氣得不輕,捂著胸口險些暈倒。

周嬤嬤驚呼一聲連忙去扶她,自己也被嚇得不輕。

謀害公主,若被證實,那可是殺頭滅族的大罪。即便是現在把樓氏交出去,只怕也晚了。

長寧侯和老夫人都不是笨蛋,自然明白這個理。

眼下最重要的是,趁著現在此事還沒被傳出去,先制止事態的延續發展,今日知道這些事的人,一個都不能活。

母子倆對視一眼,又會意的點點頭。

最終老夫人沈聲道:“此事疑點重重不可輕下論斷。你們記住,誰敢亂嚼舌根,我就扒了她的皮。”

一幹丫鬟被唬得渾身顫抖,閉口不言。

老夫人又看向晏大夫,目光淩厲,語氣倒還算溫和。

“有勞晏大夫今日跑這一趟,免我府中內亂。只是家醜不可外揚,還望晏大夫多多體諒。”

晏大夫一楞,老夫人沒打算殺他滅口?

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麽,老夫人神情又變得晦暗莫測。

“只是府中尚有病者,尋常大夫怕是無法診斷。老身久聞晏大夫醫術高明,可否煩請晏大夫暫住侯府,待諸事平安,老身自有重謝。”

老夫人雖然看似客氣,實則乃是威逼。

晏大夫心中微沈,老夫人此為緩兵之計。不過因為他非侯府之人,若就此失蹤,藥房的人必然起疑,若找上門來,必定後患無窮。先穩住他,將他扣留在侯府,至於滅口,有的是辦法。

心若琉璃,卻無計可施,只得勉強點頭答應。

“醫者父母心,老夫人既有所請,老夫自然沒有不應之理。”

老夫人眼中劃過精光,道:“來人,帶晏大夫下去休息,明日給二小姐診治。”

“是。”

回答的自然是老夫人的心腹。

晏大夫走後,老夫人又回頭看著滿面扭曲喃喃自語喊冤的樓氏,目光裏憎惡殺意畢露。

“樓氏假孕失德,擾亂府中人心,兼之殺害數條人命,罪不容赦。但念其多年來於侯府頗有功勞且又孕育一女,特允其一全屍。來人,賜白——”

‘綾’字還未出口,樓氏霍然擡頭,目光森冷而詭譎,閃動著異樣的紅光。

“今日我若死了,明日整個長寧侯都得跟著我陪葬。”

她語氣沒有任何激動,但字字威脅冷酷,暗指某些不為人知的陰暗秘密,成功的打斷了老夫人的話。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平靜而立的葉輕歌,老夫人眼神慢慢又冷了下來。她不傻,今天這事情前前後後推算下來,怎麽都有葉輕歌在一旁推波助瀾的效果。如今聽樓氏的暗示,她不免想起三年前不惜一切隱瞞的那件事。

樓氏如今已是窮途末路,若真逼急了,狗急跳墻也是有可能的。

畢竟那件事並未完全滅口。

長寧侯則滿面陰霾,“你這惡婦,還想在這裏虛張聲勢狐假虎威…”

樓氏慢悠悠的插過話,“侯爺知曉妾身今日是怎麽出來的,何不細細回想,妾身何德何能,勞動宮中太醫為妾身把脈,串通妾身撒謊而驚動聖上。這可是欺君大罪嗯…”

她的話點到為止,長寧侯已沈了臉。

葉輕歌忽然上前兩步,微微的笑。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她看了眼老夫人和長寧侯,溫和道:“此事因我而起,請祖母和父親暫且回避一下,輕歌必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絕不連累侯府。”

長寧侯皺了皺眉,幾次欲言又止。

那件事是導致他們父女決裂的重要因素,若非知曉這麽多年來樓氏做了那許多的惡事,只怕到現在他都無法對這個女兒釋然。如今見她低眉淺笑卻毫不慌亂做作,氣定神閑而信心十足,莫名的讓他心安。

思索一會兒,他便點點頭。

“嗯。”

老夫人也看了她一眼,心知樓氏向來陰狠多疑,說不定還真的留了後手。

也罷,若這事能完美解決自然是好,若不能,那也只能采取極端手段了。

母子倆出去了,葉輕歌也讓畫扇出門等候,整個房間內頓時安靜下來。

樓氏還癱軟在地上,也不想起來了,就那樣坐著,嘴角隱含譏誚的看著葉輕歌。

“別想著花言巧語蒙騙於我。葉輕歌,我一時不慎才會敗在你手上,不過你也不是最後的勝利者。別忘了,你還有把柄在我手上。”

葉輕歌依舊八風不動的站在原地,看著樓氏臉上得意的笑和算計,微微一笑。

“你真的想讓你的女兒給人做妾麽?”

樓氏瞳孔一縮,笑容僵硬在臉上,惡狠狠的瞪著她。

“葉輕歌,你敢!”

“你如今已是山窮水盡再無翻身之機。男人的寵愛沒有了,手中的權勢也沒了。你作威作福高人一等的所有條件都蕩然無存,這樣一無所有的你,拿什麽來威脅我?”

葉輕歌上前兩步,語氣依舊不溫不火。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推我下地獄,你女兒也得跟著陪葬。你苦心經營那麽多年,費盡心思把我趕出家門,讓你女兒成為長寧侯府唯一的嫡女,不就是想讓她獨享所有尊榮富貴,來遮掩你曾經的卑賤和默默無聞麽?但今天的你,已經輸得血本無歸,再無資本為你女兒爭取所謂的錦繡前程。”

她眼睫垂下,看著樓氏布滿扭曲陰暗的臉。

“你可以選擇魚死網破一拍兩散,你死了不足為惜,可惜你女兒大好年華卻要因為你而葬送一生幸福,你忍心?”

樓氏渾身開始顫抖,葉輕歌的話像尖銳的利劍,一寸寸剖開她的皮膚,紮進她的心口,血肉模糊中傷口粼粼。她卻只能咬牙忍著,憤恨而惡毒的瞪著這個笑得和善的少女。

“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她恨聲道:“我死了,你也別想有好下場。”

她不知道想起什麽,又詭異的笑起來。

“等著吧,遲早有一天,你會被萬人唾罵,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哈哈哈…”

瘋狂的笑聲剛想起就被葉輕歌不輕不重的打斷。

“或許有那麽一天,可惜,你永遠也無法活著看見那一天的到來了。”

這句話簡直是火上澆油,樓氏似被炸了毛一般跳起來,拔步上前就要去掐她的脖子。

“葉輕歌,你這個賤人,我要殺了你…”

葉輕歌輕輕一躲,她因沖力過大而撲倒地面上,摔得呲牙咧嘴的慘叫。

“別白費力氣了。”葉輕歌嘆息一聲,“你已經沒有退路。”

樓氏轉過頭,咬著牙怒罵:“是你,是你對不對?你讓人給我下了藥,延緩我的月信,我的衣服也是你讓人埋的。還有那天晚上…臨安公主差點摔倒,也是你…是…是你身邊那個丫鬟。”她忽然想起了什麽,目如刀劍的刺過去,“她會武功,一定是她做的。是你指使她的對不對?你…”

她渾身都開始顫抖起來,“你早就開始設計我了。這幾年你雖然沒在侯府,可蘭芝就是你在侯府的眼睛,你通過她一點點剪出我的勢力,收買我的心腹,讓他們背叛我。你故意將這件事鬧大,驚動宮中,放我出來…即便…即便我沒有被裝作懷孕,也逃不過你的大網。”

樓氏越說聲音越冷,還摻雜著莫名的驚恐,駭然的看著始終面帶微笑的葉輕歌。

“海棠…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驟然目若閃電,死死的瞪著葉輕歌,“海棠也只是你的棋子,你故意報官將我抓走,然後趁機讓那賤婢接近侯爺,目的就是為了刺激我。你知道我在大理寺受盡苦難,回來後定然會去找侯爺,然後…”

淚水模糊了眼眶,她滿面悲憤無助

明白了,終於明白了,這是一個連環計。

而她,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被人設計。

不,不止她一個人,還有…臨安公主。

突然了悟的真相讓她不堪打擊,再次癱軟在冰冷的地上,癡癡的慘笑。

“你真是好心機,好手段。不動聲色的架空我所有的權利,利用那些人指控我,又借老夫人的手滅口。故意刺激得我摔倒,暴露假孕,真相大白,所有人都得死,包括海棠。呵呵…可真是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呢。不用你親自動手,都可以輕易的除掉你所有的絆腳石,自己還摘得幹幹凈凈。”

“葉輕歌,我樓佩英機關算盡這麽多年,沒想到最後竟然會敗在你手上。”

她悲憤的流著淚,嘶啞道:“我不甘心,不甘心…”

葉輕歌已經坐了下來,低頭看著她,面色依舊波瀾不驚。

“你很聰明。可惜,明白得晚了點。”

她搖搖頭,狀似十分惋惜的樣子。

“既然如此,你還垂死掙紮做什麽呢?你該知道,有些事情暴露出去,對誰都不好。”她慢慢的說著,語氣至始至終都那般不緩不急,“你有沒有想過,你自認這麽多年在侯府一呼百應,卻還是掉入我的陷阱之中。那其他事呢?要知道,三年前那件事,知情者並沒有完全被滅口。”

葉輕歌眨眨眼,笑得溫柔。

“比如,你的女兒。”

樓氏身體不可避免的顫抖,恐懼的看著她。

“你…你要做什麽?不許你傷害我的女兒。葉輕歌,她可是你的親妹妹,你敢動她,你敢動她…”

“放心。”

葉輕歌微笑著安撫她,“她還不夠資格成為我的對手。”

樓氏咬牙,心中對葉輕歌恨之入骨,卻沒有反駁她的話,冷聲道:“說這麽多你不過是有求於我罷了。”

“錯了。”葉輕歌曼聲道:“是互相合作,各取所需。”

樓氏瞇了瞇眼,頭發披散下來,那一雙眼睛格外的精銳森冷。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葉輕歌一只手敲著桌面,漫不經心的說:“我表姐她們不容我好過,所以利用你來毀了我。可如今表姐中毒,或許很快就會喪命。要知道,她不止是盧國公府的世子夫人,還是長公主,當今聖上的妹妹。祖母和父親會壓著這件事不外傳,也可以殺了所有知情者滅口。但如此一來大動幹戈必然引人懷疑,而且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她話到此微微一頓,眼神裏有一種緩慢而妖異的光澤流瀉而出,點綴唇色如櫻。

“容昭現在正在調查三年前的始末。這個敏感時期,長寧侯府稍微有一丁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成為眾矢之的。到時候侯府依照覆滅,你那嬌貴的寶貝女兒,也就跟著碾碎成泥了。”

樓氏臉色慘白,始終警惕而陰狠的瞪著葉輕歌,仿佛要將她千刀萬剮。

葉輕歌也不在意,“當然,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畢竟,我也是長寧侯府的女兒。侯府倒臺了,對我也沒什麽好處。所以,現在,我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可以保全侯府,也可以保你女兒不被你殺害公主而連累坐罪,依舊可以活得好好的。”

她笑得越發溫柔,像盛開的曼陀羅,美得讓人沈醉。

樓氏眼皮一跳,眸底劃過一絲亮光,隨即又冷笑。

“我憑什麽相信你?”

“因為你已經沒有選擇。”葉輕歌面上沒有絲毫的不耐煩或者惱怒,“我可以坦白告訴你,今晚容瑩就會死於慢性毒藥,她腹中的胎兒也會死。無論出於她盧國公府世子夫人還是皇家公主的身份,這件事必定會驚動大理寺亦或者刑部。短短幾天,京城內兩大公府出了這麽大的事,你說,皇上會如何想?而如今整個京城的守衛權都在容昭手上,此事自然會交由容昭處理。”

樓氏抿著唇,心裏蔓延著無邊無際的恐懼和絕望。

“蘭芝如今還在大理寺。你出來了,她就成了重點審問對象。我手上掌握著你所有的犯罪證據,況且我回來那天,容昭可是親眼看見有人半途刺殺我的。人證物證都有,即便裏巧舌如簧口若懸河,也無法顛倒黑白脫罪自保。”

樓氏恨得想要將她撕碎。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告訴你。對,沒錯,蘭芝是我的人,她從來沒背叛過我。就連你要派人刺殺我,我也早就猜到。我身邊既然有畫扇保護,蘭芝如何不知?你自以為設計先殺我再推蘭芝做替死鬼的一石二鳥之計,不過是在我默許之下的計中計。我沒死,自然死的就只能是你了。”

葉輕歌姿態優雅語氣平和,“還有一點你說錯了,海棠的確是我用來刺激你露出破綻的棋子。除了我需要快速而直接又高效率的拉你下馬,更重要的是…”

說到這裏她語氣一頓,原本溫和的眸子漸漸冷卻,渡上了寒冷的冰霜。

“懷著孩子看見自己的夫君和其他女人歡好的滋味,如何?”

盡管,那是假孕。

撕心裂肺,蝕骨剝皮之痛,莫過於此。

仿佛三年前那場大火又在眼前燃燒,鮮血成河,國破家亡,天崩地裂。

葉輕歌閉了閉眼,緊握的手指慢慢松開,聲音卻有些飄忽和空茫。

“當初我娘懷著我的時候你勾引她的夫君又故意讓她知道害得她怒火攻心早產。”她看著樓氏,眼神裏有一種深切的恨和厭棄。

“多諷刺啊,她最好的姐妹和她的丈夫一起背叛了她,就在他懷孕的時候。當時的你,是不是特別得意?你什麽都比不過我娘,出身,美貌,才華…就連我父親的愛,你也得不到。當她倒在你面前的時候,你很興奮吧。畢竟,她是你一直想要超越的目標。就連你所謂的愛情,也是建立在對我娘的妒忌羞辱之上。呵呵…你這樣的人,又哪裏懂得什麽叫*?你只不過是一個自卑、貪婪、占有欲強又自我感覺良好的蛇蠍毒婦罷了。”

她句句穿心,字字戳中樓氏內心深藏的那些陰暗醜陋,讓她竟有些難堪的別過眼去,繼而又笑起來。

“你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她死了,再也回不來了。”像是報覆一般,樓氏滿面陰狠嫉妒的說:“別以為你娘就有多純潔多高貴多纖塵不染。呵呵…”

她低低的笑,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

“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娘,她可真是有手段的女人呢。她引得先皇為她癡迷,不惜冷落青梅竹馬的側妃也要娶她為後。可她自命清高,偏偏不願做那三千後宮之一,便要來和我搶男人。”

樓氏說到這裏,語氣裏又克制不住的恨。

“她憑什麽?不過就是靠著一張臉和一個好的出身罷了,處處都要欺壓於我。”淚水從眼眶滑落,洗刷著她年少時最黑暗最痛苦的時光。

“選秀不過一個過場,誰都知道,先皇早就內定了她為皇後。可選秀頭一晚,她故意洗了冷水,第二日就病倒了。呵呵…你那個姨母,自負美貌心機深重嫉妒心強的女人,戴著面紗假冒你娘入宮選秀,妄想坐鎮後宮,成為一國之母。”

“可惜…可惜先帝一眼就認出了她。然而當時顧忌她們姐妹情分以及安國公府的面子,先帝並沒有發怒,本來譴責她回去也就罷了。但先帝那時癡戀你娘,選秀也是為了你娘。太後知曉先帝所屬意人選出自安國公府,至於叫什麽,卻不知曉。所以留了牌,等先帝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

樓氏慢慢的說著,那是關於上一輩那些少男少女之間的愛恨情仇。

“先帝不甘封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女人為後,但安國公府畢竟是貴裔府邸,開國元老,不能折辱了江憶茗,所以便封了她為三品茗妃。那些年,幾乎寵冠後宮…”不知道想起了什麽,樓氏又開始癡癡的笑起來,“大抵這是男人的通病吧,得不到最愛的,便找一個長得像的替身寵著。”

葉輕歌沒打斷她。

北齊律法規定,秀女必定出身官宦之家。且一家不可有兩女入宮,長者為首選。是以江憶茗進宮以後,先帝不可再娶其姐為後。

“可是女人啊,即便擁有再多的富貴再多的尊榮又如何?得不到自己夫君的心,擁有的一切也不過只是虛妄。若那個男人待她和其他女人一樣也就罷了,偏偏她就是那個獨特的一個。這麽多年的恩寵如寶,她如何能不被這個男人的寵愛惑了心智想要更多?尤其是一個自負的女人,在原本對這個男人的心上人有著嫉妒仇恨的前提下,這種*就會無休止的燃燒膨脹。她恨你娘…”

樓氏閉了閉眼,神情竟有淺淺嘆息和淡淡怔楞。或許是那些榮耀被一點點撥出,原本腐蝕殆盡的心竟有那麽片刻的清明。

“所以你們合謀害死了我大哥,是嗎?”

葉輕歌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樓氏聽得卻是一震。

“你…知道?”

葉輕歌嫣然微笑,眼神裏卻是無盡冷意。

“祖母註重子嗣,又素來不喜歡你,自然會對我兄妹二人多家照顧保護。而那時的你根基未穩,就算被你僥幸得逞,也不可能沒有絲毫破綻。只有一個原因,有人幫你抹去了一切痕跡。自然,在此之前有個前提,就是有人默許你那麽做。而這個人,就是我的父親,你的丈夫。”

最後幾個字出口,她眼神裏譏誚和冷意交織出森冷的寒光。

樓氏慢慢睜大眼睛,“你…你居然…”

葉輕歌端坐不動,眼神低垂,姿態優雅而從容,至始至終神情雍容而淡定,端得是矜貴而溫雅。整個人從上到下都淋漓盡致的展現出一般貴族女主不可比擬的尊貴和威嚴。

樓氏看著她,眼神有些恍惚,忽然道:“你不是葉輕歌,你是誰?”

葉輕歌輕慢的笑,不說話。

樓氏恍然回神,不由自嘲。眼前女子不是葉輕歌是誰?她當真是糊塗了,竟問出這麽愚蠢的問題。

“對,是你的父親。”她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眼神裏劃過算計得逞而快意的光,“他以為你大哥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呵呵…”

她輕笑,不知道在笑自己的計劃完美還是笑那個男人的愚蠢,亦或者這些深宅女子的悲哀。

“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喜歡你的時候什麽都能答應你,不喜歡的時候就棄如敝屣。”

葉輕歌目光靜寂而飄渺,似乎有那麽一刻的怔忪,繼而諷刺一笑。

“你若早些明白,也不至於會落到今日這般下場。”

樓氏不置可否,說了這麽多,她倒是慢慢冷靜了下來。

“我不明白,你為何要殺臨安公主?”

“你錯了。”葉輕歌漫不經心道:“表姐是你殺的。”

樓氏嗤笑,鄙夷道:“葉輕歌,都到這個時候,你還在我面前演什麽戲?你既然都看得如此分明,自然也猜到我今日能夠出獄全靠臨安公主,我沒理由殺她。倒是你,許是替你母親報仇,母債女償?如果是這樣,倒也說得過去。”

葉輕歌沒解釋,有些事情她自己明白就好,犯不著對任何人解釋。

“說吧,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

事到如今,樓氏也不再負隅頑抗,而是冷靜的和她談條件。

“只要你放過我的女兒,並且保證給她一個錦繡前程,我可以答應幫你脫罪…”

“脫罪?”

葉輕歌輕輕呢喃著這兩個字,眼神微微譏嘲,漠然道:“真正的兇手是誰,你比我清楚。”

樓氏被駁得一噎,仍舊高傲擡起下巴道:“那又如何?殺人的是你,你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如若不然,你以為你還有機會在這兒和我談條件?”葉輕歌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有些話你沒說出來,我是不會讓你死的。不過要怎麽說,你得聽我的。”

……

吱呀——

葉輕歌打開門走了出去,在外等候的長寧侯和老夫人立即轉身。

“輕歌,如何了?”

長寧侯大步上前,“她說了什麽?”

葉輕歌看著老夫人緊抿的唇和深沈的眼,淡聲道:“父親,她現在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侯府。”

長寧侯濃眉緊蹙。

老夫人斷然道:“不行,此事事關侯府存亡,必須當斷則斷—”

“是要斷。”葉輕歌不緊不慢的說道:“祖母可別忘了,她今日回府可是聖上之命,且在此之前她是嫌疑犯,大理寺中還有報備。若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死在侯府,大理寺那邊不好交代。”

老夫人沈默。

葉輕歌分析得有道理,這件事早已不再單純,但凡涉及到朝權,若有半點差錯,都有可能觸及帝王禁忌。到那時,才是真正的大禍臨頭。

“那你說,該怎麽辦?”

老夫人臉色並不好看,樓氏是死有餘辜。但扒出和推動這些事的人,卻是葉輕歌。現在連她都有些迷糊了,不知道葉輕歌到底想要做什麽。若只是想要報仇,那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何必要如此拐彎抹角?而且這個孫女的手段,連她都不得不驚嘆佩服。

“她本是囚犯,不過因為‘懷孕’才會被恩赦回府。既然已經查出她是假孕,斷然沒有再繼續逍遙法外的道理。如今只能把她送回大理寺——”

“你瘋了?”老夫人低怒的打斷她,上前兩步,沈沈道:“你忘記她剛才說什麽了?若放她出去,你還想不想活了?”

葉輕歌微笑,“祖母多慮了。”

老夫人皺眉,“什麽意思?”

“有些真相,並不如眼睛所看到的那樣簡單。”葉輕歌眼神有些意味深長,“總之請祖母放心,很多事情不是靠遮掩就能夠解決問題的。事關己身,我知道該怎麽做才是一勞永逸的辦法。”

老夫人仍舊有些不確定的看著她。

“你打算怎麽做?”

“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老夫人訝異的和長寧侯對視一眼,心中都有著同樣的驚疑和不解。

葉輕歌又道:“今夕不同往日,父親和祖母應當明白,侯府早已處在風口浪尖上,很多事情不宜拖延,否則夜長夢多。”

長寧侯回想這幾天發生的事以及樓氏那些溫柔背後的陰暗,再想想女兒從前木訥懦弱的性格,怎麽看也不像是不顧廉恥與人有私又膽大妄為殺人滅口的惡毒之人。

他沈吟一會兒,便道:“好。”

老夫人張了張嘴,終是什麽話也沒說的轉身離開。

長寧侯親自帶人將樓氏送去了大理寺。

……

“大小姐,救命啊,大小姐,救救奴婢…”

門外傳來急切的追趕聲和海棠的哭喊聲,撕心裂肺而悲苦絕望。

葉輕歌就靠在美人榻上,聽見外面的聲音,蹙了蹙眉。

畫扇會意的說道:“小姐,您先休息一會兒,奴婢去將她們趕走就是…”

“不用。”葉輕歌慢慢坐起來,“讓她進來。”

畫扇一怔。

“是…”

她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就帶著海棠走了進來。

海棠一踏入門口就直接跪了下來,隔著珠簾對葉輕歌磕頭。

“求大小姐開恩,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啊…”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她尚且還沒從躍入枝頭的喜悅回過神來就被打入無間地獄。從皖松閣離開後,老夫人果斷而殘忍的將當時在場的下人全都一個個處死。她好不容易才掙紮著逃到了潮汐閣,已然渾身狼狽滿臉淚痕。

“奴婢不想死…”

葉輕歌靜靜的坐著,沒出來。

“海棠,做錯了事,就該付出代價。”

海棠一怔,美麗的容顏上淚痕斑斑,淒楚而可憐。

“奴婢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奴婢只是…只是按照小姐的吩咐去給侯爺送茶,是小姐讓奴婢去的…”

葉輕歌笑了,“我只讓你給父親送茶,可沒交代你其他的事。”

海棠呆住了,隨即激動的想要上前,卻被畫扇按住肩膀無法動彈。她淒厲的大喊,“小姐,您不可以過河拆橋,明明是您讓我去的,明明是您授意。您利用奴婢扳倒了夫人,怎麽可以就這樣置身事外…”

“放肆!”

畫扇歷喝一聲,一腳踩在她背上,直直將她踩趴下去。她啊的一聲痛呼,換來畫扇的冷嘲熱諷。

“誰給你的膽子趕腳質問主子?還有,如今侯府沒有什麽夫人,那可是皇上禦旨親授。你敢抗旨不遵,莫不是嫌閻王殿裏太過冷清寂寞,想拉著你的父母一起跟你陪葬?”

海棠被那一踩險些背過氣去,剛好哭喊可憐,被畫扇這一通冷言警告威脅,卻是驚得再也不敢喊冤,只是流著淚驚懼的看著仍舊端坐不動的葉輕歌,無言的求救。

葉輕歌遙遙看著她,溫言道:“海棠,人要為自己所做的任何事負責。無論是善還是惡,無論是對還是錯。你說得對,我是利用了你。但你若安於本分,又怎會膽大的勾引我父親?你若沒有點野心,怎會乖乖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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