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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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披紗事件”後,以愛絲特為首的聖潔者們遷去了那片荒野,從這一天開始,這些聖潔者再也不頂著從頭披到腳的白紗了。

他們依然戴著鬥篷似的、被安敘認為和修女帽類似的帽子,但帽子不與白紗相連,他們也不將之往下扣,帽檐的陰影頂多遮住額頭。他們依然穿著繡著金色條紋的聖潔白袍,但在遷徙的途中,他們不要人們為他們拖慢腳步,於是拖地長袍被剪掉下擺,長長的袖子被挽起,用繩子系住。聖潔者的服裝成了方便在外行走長衫,和不少穿著長袍抵禦風霜雨雪的旅人無異。

與聖潔者同行的人們為此熱淚盈眶,就像將領與士兵同食同寢一樣,神所鐘愛的教士為了與他們同步調而做出的犧牲比什麽都能鼓舞士氣。這些信徒們一個個宣誓要為聖潔者大人們拼盡全力,立下要遵循各種戒律的誓言,聖潔者們知道了,卻阻止了諸多苦修。

“苛待己身的苦修只能懲戒自身的罪惡,拷問自己的心靈,”聖潔者說,“可若你為此損傷了神恩賜的身體,使得自己無法參與到建設神的地上國度之中去,這不是本末倒置嗎?這不是另一種自私嗎?”

信徒們恍然大悟,心裏懷著對自私的愧疚,更賣力地幹起活來。

聖潔者這身便於風餐露宿的服飾並未在到達目的地後消失,領導者愛絲特宣布,為了紀念這一去荒野建立新教會的朝聖之旅,也為了紀念虔誠的信徒們冒著危險拱衛聖潔者的聖行,從今往後,這個新教會的所有聖潔者都將作此打扮,而最開始的聖潔者白袍則被當做祭袍,只在彌撒等重要儀式穿戴。

教會可以指廣義上的整個教廷組織,也可以單獨指代一個地區或一個教堂的組織,比如汶伽羅大修道院,也可以被叫成汶伽羅教會。鑒於新教會所在區域本來就有地方教會,再拿地名來命名不太妥當,因而它被定名為“新教會”——可真是個簡單好記的名字。

新教會沒有阿鈴古冊封的主教,領導者愛絲特謙遜地稱自己為“牧首”,這是個不正式的新詞匯,意為並非什麽身份非凡之人,只是這一群牧羊人中的首領而已。

“新教會”?“牧首”?這些詞匯傳到安敘耳中,讓她笑了起來。不同於隱隱約約有些預感的聰明人,安敘已經看到了某種龐然大物的誕生。她再一次想,愛絲特真的變成了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啊。

引發披紗事件的礦工在歡送典禮結束前就消失在了人群中,幾乎沒人對那張臟兮兮的臉和弓著背的畏縮模樣留下印象。隨著汶伽羅防線的繁榮,外來者越來越多,以往人人彼此認識的情況再也不會出現,人們不對此感到奇怪。那“礦工”在人們的視線外擦掉臉上的汙跡,脫下襤褸的外套,從不遠處的灌木中掏出一套行頭,眨眼間就成了個挺胸昂首的快活小夥子。這綠眼睛小夥子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像任何一個新汶伽羅人一樣,融入了繁華的街道。

挑大梁的角色由傑伊扮演,此外還有不少夜鶯之喉的探子混在人群中,在人們沒反應過來時率先行禮。氛圍的力量是極其巨大的,在多方策劃下,這事兒水到渠成。

真相並不像信徒們以為的那樣宛如天意,恰恰相反,這正是“人意”謀劃到極致的結果。無論是發生的時機還是發生的形式,主演訴說臺詞乃至擺出的姿態,無不經歷了精心推敲。

戰爭之後,白衣天使的聲望如日中天,他們出發的日子正在這愛戴和憧憬發酵的最高點。人們開始體悟到這些聖潔者帶來的改變,又沒精明到看破他們的布局,而在戰後受了他們恩惠(更重要的是擁有武力)的軍隊也已經恢覆到了可以站出來維護他們的地步。僵硬的頭腦在日漸富裕的生活與新知識的沖刷下軟化,亞默南別處的陳規還未在這裏的民眾腦中紮根,這可貴的空白,正是愛絲特等待的最佳時機。

調用夜鶯之喉人手的事是愛絲特直接和安敘請求的,之後改服飾定教會名稱等等,安敘倒是後來才聽說。但某些東西並不需要事先知情,她半點都不相信,換下聖潔者的長袍是遷徙途中的權宜之舉。

摘下面紗,改制長袍,建立新教會,過家家似的自封為編出來的名詞“牧首”……毫無疑問,全部在愛絲特的規劃之中。這計劃絕對不是一兩天裏完成的,她一定預謀已久。

迦勒和夏洛特都為此和提醒過安敘,前者說那夥聖潔者恐怕有不小的野心,後者說得更加具體。“您的威望至高無上,但卻不如在南方的時候。代表教廷的聖潔者們分走了民眾一半的敬意。”夏洛特說,“盡管這些聖潔者目前是我們的盟友,聖潔者愛絲特是伯爵大人的同學,您也不可沒有防人之心啊!時光能讓一個人面目全非。”

“哪有面目全非。”安敘隨意地說,“和原來沒多少差別啦。”

夏洛特只把這句話視為安娜伯爵日常胡扯中的一句,碎碎念著“您心裏有數就好”,無奈地退去了。

但安敘是認真的。

她在臺下看著愛絲特揚聲說“心懷邪念者才應當覺得羞恥”,就像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說著“我不要一個人逃出去”的女孩。當初那個會為安敘的故事一驚一乍的迷糊小姑娘,已經長成了一個城府極深的人,可有些東西從未改變:勇敢的心和自由的靈魂。

至於城府,在安敘看來,“城府深”才不是什麽貶義詞。

人們覺得心懷算計的領袖聽起來不夠光明正大,稱頌對帝位辭而不受(然後被手下強行黃袍加身)的皇帝,讚美不想要權勢只想要愛情(然後不得已被卷入深宮傾軋宮鬥成勝利者)的太後、女皇,仿佛這些高位者必須無欲無求,必須別無選擇、迫不得已才配得上被讚頌。但有野心,或者換個詞,有進取心,有想要實現的目標並為此不斷努力爭取這種事,到底有什麽讓人唾棄的?

自己不去爭取,想要的東西不會像“神的恩賜”般從天而降。安敘覺得有句話用在這兒很合適,革#命不是請客吃飯。要不爭不搶,要優雅體面,又要改變命運,乃至改變世界,哪裏有這麽好的事?能用智慧減少抗爭中的流血犧牲,完全是功德無量的事吧。

如果沒有腦子、只有運氣和美貌的吉祥物才讓人喜歡的話,這種充斥著道德綁架和不實妄想的喜歡,不要也罷。

安娜伯爵對新教會的支持一如既往,在冬天之前便趕工建設好了汶伽羅防線通往新教會的道路。新教會的教堂和修道院建造起來,經歷了一個月的緩沖後,依然向往皈依的人們踏上了前往新教會的旅途。

前疾風騎士團的成員阿德裏安便是其中一個,這個怕疼的年輕omega本來就不太適合當戰士,只是礙於聖潔者門檻高規矩多,才在逃離被殉葬的命運後加入了騎士團。和這些與眾不同的聖潔者同行的日子讓阿德裏安感到如魚得水,他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選擇與團長和切莉告別,前往新教會,帶著他的弩。

切莉也要離開了,夜鶯之喉得到了疾風騎士團餘部的消息。

她參與了夏季獸潮的守衛戰,但沒有加入到任何一支編隊中去。切莉像只離群的孤狼,難以融入人群,她心中的隊伍依然只有疾風騎士團。知道騎士團還有人好好活著對她來說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僅次於知道團長克裏斯平安無事。

切莉動身時,阿德裏安已經去了新教會,於是她只與克裏斯一個人告了別。想起去年大家都在的時候,兩個人都不免感傷,只是留有火種總好過全盤覆滅。

“祝你好運,團長!”切莉說著,給了克裏斯一個大大的擁抱。

“你也是。”克裏斯回答。

從烏爾堡的動亂到現在,居然已經過去了一年多,這一年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一年中發生的事更是峰回路轉,多得不可思議。

“走了?”

安敘推門而入,看著克裏斯因為陷入回憶顯得恍惚的臉。她打了個響指,把對方的註意力從過去拉到她身上來。克裏斯點了點頭,伸手從抽屜裏拿出項圈,在脖子上扣上。

隨著事情越來越多,克裏斯戴項圈的時間越來越少,現在已經從“平時帶著,有事拿下”變成了“平時不戴,見安敘時戴上”。安敘賴在沙發上踢著腿,看他戴項圈的樣子,冷不丁說:“我怎麽覺得這玩意和我們的結婚戒指似的?”

饒是克裏斯習慣了她的語不驚人死不休,聞言也面目扭曲了一下。

“你看,你出門在外的時候不戴戒指,然後回家見老婆的時候戴上,”安敘想到那些在工作期間摘下戒指好拿更多小費的酒保,覺得這比方挺對,“又方便又讓我高興,一舉兩得,是吧!”

“安……”克裏斯無奈地說。

安敘咯咯地笑起來。

自從偷親事件後,他們的關系產生了微妙的變化,盡管他們本人都沒有一個清晰的意識。比如,安敘會想到讓夜鶯之喉的人去查疾風騎士團餘部的事;比如,聽到安敘說這樣的話,克裏斯的第一反應也不是把這當做指責,隨即立刻道歉了。

經過一年的重新認識,克裏斯認識到,大部分情況下安敘說的東西都沒什麽確切意義,有時候想的東西也一樣。

如果安敘沒帶來疾風騎士團的消息,克裏斯一定不會和她聊起騎士團的舊事,只會背著她私下裏送走團員;如果克裏斯緊張地道歉,安敘大概會為被誤解意思不爽,回答“那我要怎麽懲罰你?”,接著順理成章地進入鬼畜黃暴CG……這就是去年這個時候他們一直在進行的惡性循環。而就像誤打誤撞選對了什麽選項,循環變成良性的了,安敘咂摸了一下,覺得這種展開也挺不錯。

她躺在沙發上張開胳膊,克裏斯如她所願地向她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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