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放學後，蘇以沫如往常一般去了鄭家老宅，大人都還沒回來，今天周五，鄭錫濤和鄭萬航不需要參加話劇部的訓練，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兩個也沒有回來，只有一個鄭茜月坐在位置上看電視，還有這家老三家的孩子。

蘇以沫坐到鄭茜月身邊，帶著同情的視線，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這段時間我都不敢和你說話，看你心情那麽那麽差，怎樣？你還好嗎？”

鄭茜月看著她，露出淺笑，站起身往樓上走：“我今天好累，不和你聊了。”

望著那高瘦纖細的身影，少女窈窕白皙，鄭茜月是那樣貌美的少女，蘇以沫盯著自己黝黑的皮膚，粗短的手指。

溫柔地笑了笑。

漂亮有什麽用，一點腦子都沒有。

鄭錫濤和鄭萬航回來的時候，正好是飯點。鄭家老爺子頗為不滿他們兩個的遲到，叫他們兩個向眾人道歉，鄭錫濤卻擡手叫停：“爺爺，道歉等會兒再說，我有件事要告訴您。”少年深吸了一口氣，掃視了一番周圍：“正好大家都在，那我就直接說了。”視線停止在蘇以沫身上，鄭錫濤問她：“你在轉學到南歌之前，在原來的學校到處宣傳鄭茜月是劉家遠的女朋友，對吧。”

蘇以沫沒料到鄭錫濤他們會從這方面下手，一時措不及防，又極快的做出反應：“你在胡說什麽啊。”

鄭錫濤拿出手機，指著手機裏幾段錄音：“你要聽嗎？不止一個人說是你在宣傳。”他冷笑：“我們還去找了鄭茜月的班主任，我們問她，到底是誰告訴她鄭茜月和劉家遠的事情，她說是你啊。”

蘇以沫想要狡辯。

鄭錫濤擡手：“你用不著狡辯。”少年直接把東西拿到老爺子面前：“爺爺，證據在這裏呢，你看看這個女的，你對她那麽好，她在背後陷害你孫女啊。”手上微微用力，鄭錫濤露出諷刺笑意：“爺爺，我知道你挺喜歡蘇以沫的，但是你不會為了她連自己的孫女都不顧吧。”

“不是的！！”蘇以沫尖叫出聲，露出詭異的表情，他走到老爺子身邊，推開鄭錫濤：“你胡說八道，我沒有！我沒做過！不是我說的！”

鄭萬航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暗下眸色望向蘇以沫，他說：“蘇以沫，我們去找劉家遠的時候，你知道他跟我們說什麽了嗎？”

“什麽……”意料之外的展開，這不是蘇以沫可以扭轉的局面，她慌亂往後退了兩步。

“他說，是你主動找上門去的，你跟劉家遠說鄭茜月暗戀他，還跟劉家遠身邊那些女孩子說，鄭茜月人傻錢多，和她一起玩，想要吃什麽讓鄭茜月花錢就成。你把她們當傻子，把鄭茜月當蠢貨，我們隨口問了幾句，她們就全部都說了。她們其實很討厭你，說你長得醜，心眼也不好。”

蘇以沫瞪著鄭萬航。

鄭萬航走到鄭茜月身邊，輕輕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茜月你應該記得吧，第一個拿你和劉家遠開玩笑的人就是蘇以沫。她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你，她只是想在你身上撈好處，她要轉學了，她就見不得你好了，所以找你們班主任告發你。”

鄭錫濤說：“那個劉家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跟班主任承認他和鄭茜月在一起，是因為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每天都拿鄭茜月的錢吃東西。如果有男朋友的名義在，大家也就不會在意是誰花錢這個問題了。”

“……”

“……”

“……”

這世上真是什麽人都有。

大家都看著鄭茜月，只有鄭錫濤盯著老爺子，不斷在老爺子臉上尋找他想要的表情，可嘆，他一個也沒有找到，那些得知真相的悲傷，錯愕，難受，全都沒有，老人家臉上自始至終只有一種表情，平靜。

他早就知道真相。

他早就知道蘇以沫不是好人。

老爺子明明清楚這個家裏所有人都在痛苦，可他沒有放在心上。

鄭錫濤盯著眼前的鬧劇，悲傷的鄭茜月，聲嘶力竭的蘇以沫，冷漠揭露的鄭萬航，還有一家子沈默悲涼的神情，他突然覺得可悲。

為什麽好好一個家，會變成這個德行。

令人作嘔。

老爺子最後還是裝出了悲傷的神色，他一臉悲痛的自責了蘇以沫，叫她和她母親從家裏離開。

說自己老眼昏花，說自己識人不真，甚至象征性的抹了兩滴眼淚。

鄭錫濤他叛逆的三叔在聽到老爺子這一番話後，露出譏諷的神情，鄙視說了句：“你老眼昏花這麽多年，終於有點自知之明了。以後別隨意插手孩子們的事情，好好養老才對。”

氣的老爺子當場一個白眼，差點暈過去。

鄭萬航和鄭茜月在心底為叛逆的三叔鼓掌。

三叔威武。

蘇以沫坐在四班自己的位置上，她眼前滿滿都是無法識別的數學題目，過幾天就要考試，她心底深處蔓延出許多詭異的想法。

昨晚一敗塗地，她唯一可以仰仗的鄭老爺子也失算了！！

到底鄭錫濤他們是吃錯什麽藥了，居然會為了那個鄭茜月廢那麽多功夫！！他們平時不都是不理睬對方的嗎？

對了！

對了！

一定是肖谷和柳清然！一定是他們兩個！！

那麽久遠的事情，自己都已經忘記了，他們兩個還記得！！！

該死，該死，該死。

當時為什麽沒有淹死柳清然啊！！！！

還有鄭茜月！！

鄭茜月！鄭茜月！

劉家遠從開學第一天就若有若無的打探著鄭茜月的情況，這些她都是看在眼裏的。漂亮的女孩子總是會先一步被好看的男孩子發現。所以，就順水推舟，讓他們兩個接觸好了。

從中作梗，不斷的在劉家遠身邊說鄭茜月的壞話，再拉一群喜歡劉家遠的女孩子過來這個小團體，就不相信了！！這種組合裏鄭茜月還能過得好！！

只要她過得不好，就好了！！！

只要他們這些人過得不好就好了！！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節 課下課，窗戶外走過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小時候被她推下水的小小少年，他長大了啊，沒有戴帽子掩蓋容貌，而是大大方方清艷而笑。

清然霜雅的少年啊。

蘇以沫詭異地笑了。

既然上次沒死，這次死就可以了。

反正自己也還沒有到要負責任的年紀。

學校的池水邊，柳樹隨風擺，陽光落滿池，水光凜凜，綠色滿地，柳清然站在校長的身邊，他手裏握著一只梔子花。

“怎麽了？小七找老舅有什麽事情嗎？”

“沒什麽就是有點事情想不明白，所以過來問問老舅你。”少年捏著手裏花朵的花瓣，隨後嗅了嗅自己指尖的香氣。

“嗯。你有什麽想問我的？”

少年問他：“你當初為什麽會同意我們辦話劇社呢？”

“學生想要在學校辦一個部團那不是很正常的嗎？”大人迎著陽光燦爛的笑著：“而且，肖谷過來找我，說讓你去話劇部歷練歷練，小鬼你性格本來就扭曲，肖谷說可以幫你，我為什麽不同意？”

柳清然點頭，又問：“那你又為什麽會同意，我裝修部團？按道理來說，一般學校是不會同意一個部團這麽大費周章，高調存在的。”

“我說是為了你，你相信嗎？”

“我要是相信，我就不會來問你了。”

老舅平和而笑，他問：“小七你說說看，我是為什麽呢？”

“說你為什麽，不如先說說我是為什麽吧。”清艷無匹的少年一笑霜雅，他轉動著手中花枝：“我喜歡舒服的地方。住的地方要舒服，玩的地方要舒服，相處的朋友要舒服。我不喜歡學校，這裏有很多汙糟事，沒有話劇部前，我想的是，肖谷又自作主張為了我好，又整出這些我不喜歡的事情。但是！肖谷他終究是懷著一顆善意的心，想要開解我。畢竟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所以，就成就他的好意，我就在學校熬上半年好了，不用多久，肖谷就會明白，我不適合團體生活。”

校長負手而立，認真點頭：“高處不勝寒啊，天才無法與凡人同步。”

“我天生就不懂什麽是‘合群’，也沒有改變的打算。老舅你是大人，比我更懂人情世故。按常理而言，為了杜絕學生的怨念，即使是學校看中的部團，也不該那麽大張旗鼓的給好處。所以，我懷疑，您是故意讓我成立話劇部，故意同意我大改話劇部的裝修，故意讓話劇部在學校成為眾矢之！”

“我這麽做有什麽好處呢？”校長依舊反問。

柳清然的視線停在高高翺翔的孤鳥身上，他淺笑：“那就和你留下劉主任在學校有關系了。”

校長笑。

“你們兩個都有很完整的一套的治學理念。老舅，從前昊然哥哥在這裏上學時成立學生會，設立社團活動也一樣，如今我們成立話劇部，辦理慈善售賣會。本質上，都和你的辦學理念契合。你需要劉主任那樣的人，也需要話劇部這樣的激進部團存在。兩兩相爭，漁翁得利。”

校長眼底顯露讚許的神色：“從前昊然只知道一個勁的往前沖，絲毫沒有發現我把他放在風口浪尖，當槍使了。你倒是看明白了。”

“昊然哥哥和肖谷本質上是一種人，他們都容易深陷在一件事裏，而我徹頭徹尾是個局外人，所以，我可以看明白。”小七眨動了眼睛：“老舅，你想要告訴學校的孩子……”

校長知道這個孩子是個可以交流的對象，一改荒唐的表情，認真誠然道：“三代才能養出一個貴族。小七，我要告訴這個學校的小鬼們什麽是階級！清楚階級之後，就學會認命，然後找準自己的位置！我可不希望我的學校裏出現那些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蠢貨。”

兩側長風，梔子花香。

“你看的很清楚啊。小七，你知道嗎？一個人學生所有的資源是他在這個學校立足的基礎，這其中包括，家族的底蘊，父母的能力，錢財，權勢，還有各人的頭腦，以及天賦。人生沒有什麽勝利不勝利的鬼話，可是卻有現實。父母爭氣家庭裏養出來的小孩就是可以走的慢一點，悠悠閑閑欣賞人生的風景，而那些家境不好的孩子就是要跑的比一般人快，要加倍的努力才能觸及到一點光明未來。”

“老舅……”

“你看啊，人人都害怕，害怕比自己厲害的人，當別人輕而易舉的超過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成就，誰都會心裏不平衡吧，可是，‘優秀’的人錯了嗎？”校長說：“他們沒有錯，他們生來就是那樣的。那些仗勢欺人的人，弱勢的人有能力反抗嗎？他們也沒有，所以怎麽辦呢？忍讓？反抗？高中了，他們都要學會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任。”校長微微瞇起眼睛：“我不相信公平，也不認為這個世上有什麽平等。厲害的人會不斷的往上爬，渴望安寧的人會走上自由的道路，不同的人會走上不同的道路。而學校呢？高中在那些孩子心底會扮演什麽樣的角色？除了那些有的沒的應付考試的知識，他們可以在南歌得到什麽呢？”校長盯著柳清然，他問他：“你覺得他們最該在南歌得到什麽？”

“他們最該得到什麽？還是老舅你想要給予他們什麽？”

“我想給他們什麽？”

“痛苦。”

校長笑了：“哦，你是這麽想我的啊。”

“正常人都會這麽想。”柳清然也不和他打哈哈，直言道：“老舅，你是什麽人我還是了解的。”

“掙紮才對吧。”校長開始狡辯：“我很希望他們置之死地而後生啊。”

“你就不怕他們太脆弱，一捏就碎了？”

“那就是優勝劣汰。”

事情說開了，兩個人也都輕松，校長問柳清然：“你不打算繼續在學校念書嗎？”

“不念了，麻煩事太多，我還是守好我家老媽子過日子吧。”

“肖谷可不是什麽善良的家夥。”

“沒關系，我不需要他善良。”

校長大笑，抱臂，瞧了瞧四下的人，小聲的問他：“你知道了吧。你和你爸媽的關系。”

沒料到突然會被提起這件事，柳清然大方地點頭：“嗯。”

“你應該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吧。”校長問他。

“嗯。”

“真能瞞啊。”老舅舒暢撐了個懶腰：“作為你這麽聰明的獎勵，老舅跟你說個獨家秘密。”

“什麽？”

“你親生老爸是誰，予安那小子知道，而且，他來找過你，予安和你師父跟你親生父親說你已經死了。”老舅半瞇著眼睛危險地笑了，近乎幸災樂禍：“他們比你想的還要在乎你，近乎病態的在乎哦，他們明明知道卻不告訴你，還在你面前裝賢良，你……”

“我知道……”柳清然輕輕搖頭：“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是指什麽？”校長第一次有些拿不準眼前這個孩子。只見那孩子漂亮的臉上露出稚氣文雅的笑意，恰如沐春風，當真是三春之景的絕色都抵不過他眼底那一絲絲笑意。

“他們對我真的很好，沒有因為我不是親生的就對我不好，也沒有因為宸宸出生後就差別對待，我有時候都覺得，我爸媽喜歡我勝過喜歡宸宸，明明宸宸才是他們兩個期盼了那麽久，才盼來的兒子。師父對我也很好，大師兄雖然看著面冷，但是他也以父親的姿態照顧了我這麽多年，我不是那麽沒有良心的人。如果我爸他們真的告訴我親生父親當年那個嬰兒已經死了，我們大家都會活的比較輕松。”

“你就不想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嗎？”

“我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只是莫名增添煩惱。”小七思考過很多次，他得出了最後答案，對於那些埋藏於塵埃中的喪鐘聲，不再回顧張望，選擇撥開雲霧見晴明，天地雨過天晴：“我叫柳清然嘛，是柳予安和畢雲歌家的大兒子，我有個弟弟叫柳宸熙，我有個堂弟叫柳天騏。我師父是雲齋的姚老爺子，我有六位師兄師姐，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還有一堆聽話懂事乖巧的學生，我還有一個，發誓會把我從垃圾桶裏撿出來的朋友，肖谷。我知道這些就足夠了。那些不重要的忘了比較好。”

老舅按住柳清然的腦袋，欣慰地揉了揉：“不錯，不錯，恭喜你從自己牢籠裏畢業了。了不起，了不起，老舅以你為傲。”

少年淺笑。

肖谷趕來的時候，正巧看見了從小路急奔的蘇以沫，他眺望，清然站在水邊，蘇以沫的目標是他！！

疾風如利刀割在臉上，肖谷全力奔跑，那邊的蘇以沫視線狹隘，只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前方，腦海中滿是童年時期，事情被揭穿後大人們看她的視線！

再來一次吧！！

再來一次！！！

只見水池裏一大水花被濺起，有人落了下去。

蘇以沫跌坐在地上雙腿發軟，一動不動。

肖谷望著落下水的人，忍不住大喊道：“校長！！！！！”

“老舅！！！！”

隨後趕來的鄭錫濤等人望著眼前這場詭異的劇情，紛紛忍不住想到。

蘇以沫這次被開除是沒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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