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這兩個字，概括了很多東西。

柳清然卻能清楚的分辨出父親言語之中的‘知道’是什麽意思。

他低下頭，抗拒回答這個問題。

看他這個反應，柳予安就明白了，瞞不住的……

他們想瞞著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想要瞞著他們。

大家都想守著秘密過日子，但是總有一天秘密會崩塌。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怎麽知道的？”

“藏書樓裏面有一個保險箱，我小時候自己一個人玩開鎖的時候，不小心把打開了。裏面是一個保姆阿姨留給我的東西。裏面把我是誰寫的很清楚。還有一筆錢在裏面。”

“幾歲的時候。”

“七歲的時候。”

“你為什麽不問我們？”

“我不敢問。”

“你什麽都聽我們的，我們叫你去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你那麽努力的哄我們開心，還學會怎麽掙錢，是不是因為這個？”

“嗯。”

“你這麽聽話是怕我們不要你？”

“嗯。”

“爸爸以為你知道我有愛你，是真心的把你當做兒子在養，在照顧。你在爸爸心裏甚至比宸宸還要重要。”

“我知道。”

“那為什麽？”

“我親生父親都可以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把我扔給別人。如果我不聽話，你們根本沒有留下我的必要。爸爸，我害怕。”

“肖谷知道嗎？”

“我沒告訴他。”

柳予安的手臂漸漸收緊，他眼眶微紅的問身邊有些拘謹和悲傷的孩子：“那我們今天算是說開了嗎？”伸手抹了抹那孩子臉上的淚痕，與他對視。

“嗯。”

“爸爸跟你保證，我一輩子都不會拋棄你的，無論你以後變成什麽樣子的孩子，爸爸絕對不會拋棄你。你跟著我的姓，你就是爸爸的兒子，而且，爸爸當年是把你搶過來的，你昊然哥哥的媽媽也想要你，我們吵了半天我才把你搶到手的。”柳予安告訴他：“你在這裏是香餑餑，你師父當年就想把你收養到他們家去，你差一點就叫姚清然了，知道嗎？”

小孩看著自己父親，眨巴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奶聲奶氣，天真無邪的說：“還是柳清然好聽哦。”

柳予安笑了，輕輕的搖晃著自家孩子，任憑陽光斜落於兩個人的眼角，那般晶瑩：“對。還是柳清然好聽，名字是你師父給起的，但！還是我們家這個姓比較好。”

視線漸漸拉長，陽光都不再那麽明顯，偌大古典的家中，孩子和父親的聲音淺淺。

有些執著的東西被放下了。

“我可以告訴肖谷嗎？”

“他知道的話會生你的氣吧。”

“肯定的。”

“那你就說吧，他那麽疼你，應該不會氣你太久的。”

“嗯。”

……

……

“清然。”

“嗯。”

“爸爸愛你。”

“我也愛你，爸爸。”

肖谷晚上回來的時候，柳清然正在措辭，他決定好好的和肖谷說清楚這件事，但是……要用一種谷哥不會生氣的方式和他說。

思來想去，無論怎麽說！

最後肖谷都會生氣。

柳清然放棄了。

肖谷站在門口望著那內心活動豐富的小鬼頭，靠在門邊抱臂望著他嘴裏念念有詞的模樣。不知不覺的自家小七都長這麽大了啊。

以前看著小豆丁一個，現在比起從前外貌上倒是沒什麽變化，但是從前短手短腳跟在自己身邊爬樹摸蝦的小孩子，是瞧不見了。

“你是門神嗎？”

嗯，這張嘴就從來沒有變過。肖谷嘆氣，走進房門：“看你那麽認真的在想事情，我不好意思打擾你，你在幹什麽呢？”拿起一旁的涼白開一口飲下：“不好好休息，你又想吃藥連吃一個星期？”

“我已經每天都在吃藥了。”他伸手拉過肖谷，讓谷哥在床邊坐好，然後他拿了一個枕頭到肖谷的手裏，他伸手摸摸肖谷的頭發：“我要跟你說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不要生氣。”

“你又偷拿我東西吃了？”

“不是那種。”

“那你又光腳到處亂跑了？”

“也不是。”

肖谷腦子裏面一堆柳清然闖禍的畫面，忍不住嘆氣：“那是什麽？”

小孩子緊張的握緊雙手，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最後放棄的在肖谷身邊坐下，有些難堪的說：“你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麽什麽都聽我爸的，我師父他們叫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嘛。”

看來這是要說正事啊，肖谷心底玩笑的氣氛消失，他點頭：“嗯，你現在願意說了？”

“嗯。”

“我猜過很多理由，什麽理由都猜過，但是你不願意說，我一次都沒有逼過你，你今天為什麽願意說了。”

柳清然握拳，笑的討好：“我爸看出來了。拿到了他的允許，我就準備跟你坦白了。”

“哦，那我就聽聽看到底是什麽了不得的理由。”他說的輕松，喉頭卻發緊，緊張的連冷汗都冒出來，他不知道自己即將聽到什麽理由，但，從小七的表情來看，那不是開心的源頭，理由是痛苦的才對。

困著這個孩子數年的大秘密……

“我……不是我爸親生的，我是他收養的，我出生之後，我親生父母就不要我了，他們把我交給一個保姆阿姨照看，那個阿姨從前在師父家做幫傭，後來……她病逝了，我爸他們看我孤苦無依就收養我了。我知道這件事之後，就怕我爸他們也不要我，所以……就什麽都聽他們的，他們叫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

……

肖谷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對。

不對。

他不信，他一個字都不能信，什麽亂七八糟的，什麽親生不親生的，小七不是柳叔叔的兒子，他是誰的兒子，他父母是誰？誰家大人腦子缺了個孔，這麽好的孩子不要？

不對。

不對。

這要是真的，小七從小就知道這一切，但是瞞著自己？

他為什麽？

自己為什麽不能知道？

肖谷錯愕的看著柳清然，好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

柳清然盯著他，抿唇，難堪又小心的發問：“你生氣了？”

“你覺得我不應該生氣？”肖谷終於在這場靜寂的空間裏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如同走鋼索的人，他伸手抓住懷裏的枕頭，感受著悲涼疾風的錯愕感，幻聽一般晃了晃自己的腦袋，責備的看向柳清然：“你什麽時候知道的？認識我之前，還是認識我之後。”

……

從小肖谷就寶貝他，別說罵他了，就連過小溪肖谷都怕他跌倒，硬是要手牽手走過去。如今，他還是第一次被肖谷用這種語氣責問。

“之後。”

肖谷冷笑一聲：“你那個時候沒告訴我。”

“我……”

“你覺得我會說出去？還是覺得我是因為你是柳予安的兒子才和你一起玩的？”

“不是……”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是一種受傷的責問視線，肖谷扔掉了手裏的枕頭，深呼吸了一下，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站起來把門關上，他站在柳清然身邊：“咱們兩個從小就認識，第一次拔牙是咱們兩個一塊，我上小學考了一百分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你小時候得了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給我，咱們兩個從小一起爬樹，一起闖禍。你被罰關禁閉，我就跑去陪你。我爸每次罵我，你都撒嬌討好我爸。昊然哥哥天天說我們兩個狼狽為奸。你生病是我陪著的，你睡覺也是我陪著，咱們兩個就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小時候我媽說我就是失了魂，什麽都不要，每天就想著找你玩。我就是覺得，我在閣樓裏面把你找到了，那我就要對你負責任，你就是我的命，你比我自己都重要。你說什麽我都依著你，我能慣你一輩子。反正咱們兩個從小就在一起，以後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柳清然怔怔的看著肖谷。

肖谷傷心的說：“但是，你居然瞞著我這麽大的事！！”

伶牙俐齒也抵不過赤誠的責問，小孩子紅著眼睛，就這麽低下頭。他知道肖谷一定會生氣，但是不知道他會怒到這個地步。要怎麽才能哄好他呢？肖谷會不會就這麽生氣的走了？

要是……

頭上有熟悉的手掌溫度傳來，柳清然眨巴了眼睛，一滴眼淚珍珠圓滾落下。他仰頭，發現肖谷也紅著一雙眼睛，他問他：“你還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嗎？”

“就這一件，沒有別的。”他慌忙的證明自己的清白，顫抖著手抓住肖谷肩膀上的衣服：“沒有別的了。”

肖谷忍不住笑了，真相大白了，理所當然的理由，卻是意料之外的原因。就好像清然無法了解自己為什麽會對他的隱瞞產生這麽大的情緒浮動。自己也永遠都不會理解清然這些年內心的掙紮了。

如果清然當時和他說了會怎麽樣？

也許事情會變的很覆雜。

又或者，自己會生出，讓自家父親把清然改戶口到自己的家的可怕心思。

對面前的孩子伸出雙手，那小孩用袖子擦了臉上的潸然，往前蹭了蹭，慣性的撲進來，哽咽的抽泣著，肖谷伸手拍拍他的後腦勺：“我沒有真的生氣，你不用害怕。”

“我知道……”小孩抽抽搭搭的悶著聲音說。

“你很傷心吧。”

“嗯。”

肖谷收緊手臂，手下的孱弱，細瘦的孩子隨著哭泣的浮動，不斷的顫抖著……脆弱又虛小，好像自己稍微用力，就可以結束這個孩子如履薄冰的生命力。可是這樣弱小的孩子，可以背負上很多旁人無法理解的痛苦。

肖谷其實能夠理解清然這些年的隱忍和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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