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打聽呢？”爸爸笑笑捏捏我撅起的嘴，我慌忙躲閃開。

他的這種看似不經意的小動作，常常讓我心旌搖動，歡欣雀躍。可我又不能表現出來，這種壓抑的感覺很難受。

到了晚上，爸爸和我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爸爸的廚藝已經日臻完美，一桌美食讓我垂涎欲滴：西湖醋魚、蟹粉湯包、雞絲蒿子桿、油燜八寶茄子、、、我吃的好飽。

吃過晚飯，爸爸拿出許願燈：“囡囡，我們在許願燈上各自寫下一個心願吧。”“爸爸先寫。”“那你不許偷看啊。偷看了，我許的心願就不靈了。”爸爸警告著我。“嗯，知道了。”

爸爸拿著筆在許願燈的一側，小心地寫著。我想偷看，卻極力克制住。

等爸爸寫完，我也在許願燈的另一側，寫下自己的心願：“願囡囡和爸爸永遠相愛，永遠在一起。”

我小心翼翼地寫著，不時用眼角餘光偷瞄著爸爸，生怕被他發現，我許的願望。好在爸爸離我很遠，他根本看不見我寫下的願望，我這才放了心。

我和爸爸來到小區的空地上，我把許願燈完整地打開，爸爸用打火機點燃了許願燈下面的蠟燭。許願燈緩緩升上天空，慢慢的越來越小，最後像一顆紅色的小氣球懸掛在漆黑的天幕，閃著幽暗的光。我望著許願燈升起的方向，默默許願：“媽媽請保佑我，請一定要讓我美夢成真。”

回到屋裏，我和爸爸交換了聖誕禮物。他給我買的是一只水鉆發卡，很是精美漂亮，輕輕地給我別在頭發上。我給他買的是一條黑白條紋的棉質圍巾，爸爸試戴了一下很喜歡。

我們就這樣對望著，空氣中有一絲暧昧壓抑的感覺。爸爸輕輕對我說：“囡囡，這是我們單獨過的第一個聖誕節。爸爸希望你永遠開心，永遠快樂。即便沒有了媽媽的陪伴，爸爸也會用最大的努力，讓你過得無憂無慮。寶貝兒，聖誕節快樂。”

看著爸爸凝視我的眼睛，那種深情關愛深不見底。我心潮起伏：爸爸，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和你擁有的每一天都是最開心最幸福的一天。

我想說這句話，可終究沒說，只是說了一句中規中矩的話：“謝謝爸爸，也祝你聖誕節快樂。”

我和爸爸的聖誕節，在彼此的祝福和晚安吻中結束。但關於這個聖誕節的回憶，將永遠封存在我的記憶中。因為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對爸爸有了別樣的期許。

☆、飯桌上的爭執

? 元旦那天，我和爸爸去奶奶家吃飯。自從媽媽去世以後，奶奶時常來我們家幫我和爸爸做家務。有時候是做做飯，有時候是幫我們洗洗衣服，有時候是幫我們清潔衛生。

爸爸總勸奶奶，年紀大了就不要再操心我們了。可奶奶總是不聽，還是經常過來幫我們做家務。

爸爸也經常帶我去奶奶家吃飯。我本來並不喜歡奶奶的為人，因為媽媽的緣故，我內心深處對奶奶還懷有一絲怨恨。可是當著爸爸的面我不敢表露出來，只好把這份怨恨深埋心底。

可是元旦那天，我和爸爸去奶奶家吃飯。在飯桌上，我第一次沖奶奶發了脾氣。事情是這樣的：

那天奶奶做的飯菜非常豐盛。我和爸爸狼吞虎咽地大吃著，奶奶面帶慈愛的笑意看著我和爸爸吃著飯菜，還時不時給我和爸爸夾菜。

爸爸含著飯菜，含混地說：“媽，你做的飯太好吃了。這個八寶醬茄子、紅燜鵝掌真讓人吃不夠。”“啟航，你多吃點。你要喜歡吃，媽待會再給你做點，拿回家吃。”

奶奶看著爸爸，嘆了一口氣：“啟航，佳媛走了也一段日子了。現在，你們家就你和囡囡兩個人相依為命。沒個女人照顧你們可不行啊。我老了，還能伺候你們幾天？你還是再考慮下，找個老婆吧。找個心胸大度、知疼知熱的女人，對你好對囡囡好，媽也就放心了。”

爸爸還沒說什麽，我聽了奶奶的話，把筷子往碗上狠狠一摔，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奶奶，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媽媽才走了多久，你就攛掇我爸給我找後媽？我跟我爸現在過得挺好的，我不想再有個女人□□來，我不想要後媽。”

我疾言厲色地沖奶奶發著脾氣，爸爸嚴厲地制止我：“囡囡，快跟奶奶道歉，怎麽跟奶奶說話呢？這樣沒禮貌！快道歉。”

“我就不！她說錯了，我憑什麽道歉？媽媽才走了多久，她就讓你給我找後媽，讓我受後媽的氣。她安的什麽心？”我氣呼呼地說道。

奶奶見我如此不遜，也生氣了。她急赤白臉地喊道：“反了天了，都是你爸慣的你，這麽點的孩子都敢跟長輩犟嘴了。你怎麽不替你爸想想？你爸還不到四十，難道讓他打一輩子光棍？你大了你結婚走了，你爸老了身邊連個端水端飯照顧他的人都沒有，我能安心嗎？小娘皮，心眼壞死了，光想著自己，跟你媽一樣任性！你媽要是心眼大點，她能自殺嗎？她不死，我能勸你爸再找老婆嗎？要怨你怨你媽去！礙著我什麽事兒了！小赤佬，小娘皮！慣的你沒邊了，一點教養都沒有。”

奶奶氣得口不擇言地罵著我。這是我長這麽大聽過的最刻薄的責罵，我能容忍她罵我，但絕不能容忍她侮辱媽媽。

我發瘋一般地把桌上的飯菜掃到地上，瓷盤瓷碗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地上湯湯水水，杯盤狼藉。

我像小獅子一樣朝奶奶怒吼著：“我不管你是誰？你要是再敢說我媽媽的壞話，我要你的老命！我是小娘皮，你就是老娘皮！”

我的話音剛落，臉上就感到火辣辣的疼痛。原來是爸爸甩手給了我一個耳光。這是他第一次打我，用的力氣如此之大！我的臉像火燒了一樣，熱辣辣地疼著，又痛又麻，耳朵都出現了嗡鳴聲。

我呆呆地看著爸爸，不敢相信剛才那一記耳光，是由平日最寵愛我最呵護我的爸爸賜予我的。從前他一手指頭都舍不得碰我，現在居然在奶奶的挑唆下，打了我一記耳光。

我就這樣呆呆地看著他，好像從來不認識眼前這個慍怒的男人。那個在我月經初潮時，溫柔地給我熱粥。把我摟在懷裏，安撫我不安驚恐情緒的男人哪去了？那個在聖誕節時，和我一起點燃許願燈，送我聖誕禮物，說要和我一直好好過下去，就我們兩個人好好過下去的男人哪去了？

過往溫馨幸福的畫面，和眼前的支離破碎交織在了一起。我不敢相信，那個給予我無限溫柔無限寵愛的男人，會是眼前這個打我一記耳光對我怒目而視的男人。

我迷惑了，巨大的傷心讓我說不出一句話來。我呆呆地看著他，一記耳光打得我心痛楚又麻木。我不發一言，只呆呆地看著他。

爸爸沖我怒吼：“程雨晴，你瘋了嗎？你怎麽可以對奶奶這麽說話？奶奶就算說得不對，還有我反對呢？什麽時候輪到你，對奶奶大放厥詞！你眼裏還有長輩嗎？還有我這個爸爸嗎？平時是怎麽教導你的？一點教養都沒有！趕緊給奶奶道歉。”

我心酸的一笑：原來所有的誓言都是騙我的，你最愛的根本不是我，也不是媽媽。要不然你不會在奶奶詆毀媽媽時，不發一言。在你心裏，奶奶都比我和媽媽重要。“

想到這兒，我心一橫索性拿起坐的椅子，朝飯桌狠狠拽去。木質飯桌傳來一聲巨大的聲響，在奶奶和爸爸的驚詫中，我跑出門去。

這裏的空氣讓我感到窒息。我要逃離這沈悶壓抑的地方，跑得越遠越好。我再也不想面對爸爸，不想記起剛才發生的一切。盡管我並不知道，要逃到哪兒去？

☆、父女冷戰

? 我朝街上盲目瘋狂地跑著，我不知要跑向哪裏？

外公家我是不能去了，當初我在外公和爸爸之間，毅然決然地選了爸爸。就意味著自動切斷了和外公的所有聯系，而且從走出外公家門的那天起，外公就再也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或許在他心裏，爸爸是殺害媽媽的兇手，而我是臨陣投降的叛徒。他恨極了爸爸，自然也連帶著不肯原諒我，所以我絕對不能去外公家。

除了外公家，我並沒有什麽親戚，我和老師同學關系也很一般。那我能去哪兒？天地雖大，卻沒有我容身之處了？

當我跑到裏弄的盡頭時，爸爸也已經追了出來。他的腿修長筆直，奔跑起來身形矯健。

他很快地跑到我面前，拽住了我的胳膊：“囡囡，你要去哪兒？瞎跑什麽，萬一車撞了你，怎麽辦？”

他這次叫回了我的小名——囡囡。我悲憤地看著他，滿眼含淚。這就是剛才打我一記耳光的男人，此刻他的眼中充滿焦慮關切，對我的關心溢於言表。

可是我不需要了！剛才當著奶奶的面，他給了我一記響亮熱辣的耳光。現在我的臉還火辣辣地疼著。我的心中充滿了對他的憤恨和失望，盡管現在他擔心我的安危，追了出來。但是剛才他對我的巨大傷害，已經讓我不能再心平氣和地同他說話。我已經不能再面對他，我無法把那張慍怒之極的臉同眼前這張滿布關切的臉重合起來。

我沖他歇斯底裏地怒吼：“我用不著你管！你跟奶奶是一夥兒的。她說媽媽的壞話，你都不管！你還要當著她的面打我。我恨你！你不是我爸！你是害死媽媽的兇手！媽媽就是你害死的！如果你不搞外遇，媽媽就不會自殺！我恨死你了！”

我沖著他大聲地喊叫。弄堂裏的那些阿婆聽見了我的喊聲，都好奇地探出頭來，看著我和爸爸，然後指著爸爸竊竊私語著。

爸爸聽了我的指責，臉色蒼白。他的眉頭輕皺，他用牙齒緊緊咬著下唇，眼中滿是憂傷愧悔。他的身子輕輕顫抖著，許久他才平覆自己悲傷的情緒，竭力用一種溫和平淡的語氣對我說：“囡囡，有什麽話咱們回家再說。你對爸爸有什麽不滿，咱們回家說。好嗎？”

他說完就要拉我的胳膊。我憤怒地甩開他的手：“我不要你碰我！剛才你就是用這只手打我耳光的！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你就是個大騙子，大壞人！我再也不要跟你在一起，我要離家出走！”說完，我轉身就要走。

我的身後傳來一聲嚴厲地怒吼：“夠了，你還有完沒完！我是你爸爸，是你法律上的監護人！沒有我的允許，你哪兒都不許去！都是我平常太驕縱你了，把你慣得無法無天！跟我回家！”

他像獅子一樣威嚴的怒吼聲，嚇得我膽戰心驚。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他用這麽強硬生冷的語氣對我說話，我嚇得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就這樣霸道地拽著我的胳膊，一步步把我往奶奶家拖。到了奶奶家門口，我擰著說什麽也不進去。

爸爸只好在門口對奶奶說：“媽，我和囡囡先回家了。你先好好休息一會吧。別太生氣了，我替囡囡給你賠不是了。”

奶奶並沒有出門，她在客廳賭氣的罵道：“啟航，回去好好教育一下你閨女。小娘皮，這麽點兒就知道跟老人頂嘴摔東西。長大以後還了得？”

爸爸尷尬地應著，然後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同樣對他怒目而視。

我在他強力的拖拽下進了他的汽車。他依舊像往常一樣，給我鎖好車門，系上安全帶，然後開動汽車。我在後視鏡上，看到他臉上隱隱的怒氣。但我不在乎，因為我也想對他大爆發一番。把對他的不滿統統發洩出來。這個元旦因為奶奶的多嘴而充滿火藥味兒！

☆、堅冰消融

? 一路無話，回到家後。我當著爸爸的面，沒換鞋就跑進了我的寢室，狠狠地摔門而入，我寢室的那扇門發出一聲尖厲沈悶的聲響。

我趴在床上，臉頰又紅又燙又痛，胳膊被爸爸剛才強力地拽著，也有了一片青紫的淤痕。身上的痛、心裏的傷交織在了一起我大放悲聲：我沒想過有一天爸爸會如此粗暴嚴厲地對待我。我沒想到他居然會狠狠甩我一記耳光，會對我說出那樣刻薄無情的話。他真的變了嗎？在他心裏，我和媽媽兩個人的分量都比不了奶奶一個人的分量嗎？奶奶那樣詆毀媽媽，他為什麽就不敢反駁一句話？他不是一直覺得愧對媽媽嗎？為什麽在媽媽的名譽受到奶奶的汙蔑時，他不敢開口替媽媽辯解！他就是個懦夫！只會對我和媽媽耍狠！一碰到奶奶的刁蠻挑唆，他就只會對我動拳頭！

我恨恨的想著，以前爸爸在我心裏的美好形象瞬間坍塌。他不再是那個我愛的、我依戀的爸爸了，此刻他在我眼裏就是奶奶的幫兇，一個不能保護妻子女兒的懦夫！

我對爸爸失望至極！我想起了媽媽，想起媽媽的溫柔關愛，想起媽媽活著時，我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哭得喘不過氣來：再也回不去了！媽媽不在了，這個家就支離破碎了。盡管爸爸一再向我保證，他會好好撫養我，讓我得到雙倍的父愛，彌補媽媽去世對我幼小心靈造成的巨大打擊。可是奶奶這麽快就向他提建議，讓他再娶個女人，填補媽媽的空缺。爸爸如果聽從了奶奶的建議，那我不就有後媽了嗎？那以後說不定，後媽還會給我生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那樣我就再也無法獨占爸爸的寵愛了。我隱匿於心的欲望一定會被那個殘酷現實狠狠地湮滅掉。不能！我不能讓爸爸再找個妻子！我不要後媽！我不能允許任何人，闖入我和爸爸的二人世界。

我混沌的大腦，快速地運轉著。再想到這層利害關系的時候，我居然淡忘了爸爸剛才對我的傷害。我的內心深處始終放不下他啊！哪怕他深深傷害了我，可是一想到要有別的女人介入到我倆之間，要分享爸爸對我的關心寵愛。我就絕對接受不了！這種懵懂的獨占欲，其實就是我對爸爸愛情的萌芽。只是當時年幼的我，並不能完全領會這就是“愛情”。

我哭得聲嘶力竭，大腦都有點缺氧，頭暈眼花的。我趴在床上想著心事，也在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爸爸到底在幹什麽？怎麽一點聲響都沒有？我正在好奇的時候，聽見了敲門聲。爸爸在門外，有些內疚地說道：“囡囡，爸爸有話想對你說，讓爸爸進門好不好？”

他的語氣中不再有憤怒嚴厲，而是充滿著歉疚疲憊，從他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孤獨蒼老的氣息。那麽俊美健碩充滿青春活力的爸爸，就在這一刻忽然地失去了往日的精神，他不再像剛才那樣強勢蠻橫，他開始對我祈求示弱。

我的心開始動搖了，我想打開那扇門，看看爸爸現在的樣子。我想撲到他懷裏，傾訴我的委屈和不滿。可是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和胳膊上的青紫淤痕，讓我不能那樣輕易的原諒他。

我狠下心來，戴上了耳機，開始聽隨身聽裏的音樂。松下的隨身聽，音質超好，我把聲音開到了最大。想在躁動的快歌中，忘掉現實的煩惱。可是東方神起的快歌讓我愈加煩躁不安，我關了隨身聽，又聽了聽門外的動靜。外面一片寂靜，我以為爸爸已經從我門前走了。心中略覺失落，可終於勸慰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些煩心事。

哭了很久，我的頭很暈很痛，我就在這種困倦中慢慢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天色已然變黑。我一看床頭的鬧鐘，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了。我起床，想去上個廁所。

可當我一開門的剎那，我被眼前的景象瞬間驚呆了。爸爸跪在媽媽的照片前，面色蒼白，身體在不住地顫抖。可他用牙緊緊咬著下唇，好像在承受著萬千的痛苦。

我不知他跪了多久，他就這樣跪在我的門外，把媽媽的照片支在地板上，對著媽媽的照片一直跪著。

我嚇壞了，在那一刻，我忘記了對他的所有怨恨。因為我在他的右臉頰，也看到了一個同樣醒目的印記！是他狠狠打自己耳光留下的印記！

我驚呆了，我沒想到他會這樣做。我奮力的想拉起他，可他臉色蒼白身體虛弱，我哭了，是被他憔悴至極的樣子嚇哭了：“爸爸，你怎麽這樣？你為什麽要這樣對待自己？你起來啊！你快起來啊！你不要嚇我。”

爸爸虛弱地搖搖頭，有氣無力地說道：“我一下午都在你門前跪著。對著你媽媽的照片下跪。囡囡，爸爸錯了，爸爸不應該當著奶奶的面打你。你已經沒媽媽了，爸爸要是再打你，你該多委屈啊！孩子，爸爸真的做錯了。”

我聽著一陣哽咽，想說什麽可是眼淚卻肆無忌憚的一直往下淌。我的心理防線看似堅固，實則不堪一擊。我所有的倔強和固執，都在爸爸的自我懲罰下瞬間崩塌。

我把爸爸深深摟入懷中，我的頭深深埋進爸爸的脖頸中，我在他的肩頭肆意的大哭，像要全部發洩出我所有的委屈。爸爸輕輕地抱著我，用他的下巴輕撫我的秀發。他喃喃地說：“寶貝，沒事了，不哭了。”此刻我才終於發現，我根本就不可能真正的恨他。我們的這場戰爭，被他以這種形式輕易的化解，消弭於無形。

☆、奶奶病危

? 我和爸爸之間的戰爭，就被爸爸以一種自我懲罰的方式輕易地化解了。其實我明白，爸爸已經向我道歉，而我只是順勢原諒了他。這是我們之間化解矛盾的最好方式，要不然冷戰太久，再想緩和雙方的矛盾，那樣就太尷尬和困難了。

其實在我內心深處，我是不想和爸爸產生一絲嫌隙的。我一直認為我和爸爸是一體的，共生共榮。媽媽去世以後，我潛意識地認為，我和爸爸之間已再無任何障礙。我們是同住一個屋檐下，最親密的人。彼此相依相靠，共同取暖。所以我不能接受，爸爸再給我找個後母。那樣的話，不但家裏會多一個人，而且那個後來的女人會占據爸爸的心，會分散爸爸對我的寵愛。甚至極有可能那個女人會給爸爸生一個孩子，那樣我就會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或者妹妹了。這讓我如何能接受？我所有深埋於心對爸爸的非法期待和美好憧憬，都會因為那個“入侵者”而全盤覆滅！所以不能讓爸爸再給我找個後母，要把這個未來的“假想敵”扼殺在萌芽中。

所以在爸爸給我道歉，我們父女二人抱頭痛哭的時候，我趁勢說道：“爸爸，我跟奶奶發脾氣是因為她讓你給我找後媽。我不要後媽，我只喜歡我媽媽。後媽都好兇，就像白雪公主的後媽一樣。我不要你給我找後媽，我只要和爸爸在一起。”我哭得涕淚橫流，楚楚可憐。

爸爸輕輕擦拭著我的淚水，把我摟在懷裏輕輕撫慰著：“囡囡，別哭了。爸爸知道你的心思，你不想有後媽，你心裏只認你媽媽。這些爸爸都理解，是爸爸對不起你媽媽。爸爸答應你，我不會再結婚了，我不會給你找後媽的。從今以後，就我們兩個人一起過。”爸爸堅定地對我說。我看著他溫柔關切的目光，終於把懸著的心放下來。我在心裏暗暗地說：奶奶，你的如意算盤打空了。爸爸最愛的還是我，他不會給我找後媽了。

因為我和奶奶的關系鬧僵了，所以我有半個月沒和爸爸去奶奶家。爸爸曾要我和他一起去，我就借口快期末考試了，還要覆習功課實在沒時間去奶奶家。其實爸爸知道我說的都是借口，可他並沒有勉強我。

自從我和爸爸上次發生沖突以後，他對我的態度溫和了許多，甚至比以前更為寵溺我了。我知道他在極力地修覆我們之間的關系，想讓我們的感情恢覆到發生矛盾前。我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所以也在努力地配合他。依舊大大咧咧地粘著他，每天給他講學校的趣事。每天在他下班後，都會和他撒會嬌。有時也會在他做晚飯時，給他打打下手。這種父女二人的簡單生活，溫馨又充滿愉悅，讓我每天都感到心裏是滿滿的幸福。

期末考試完了，爸爸讓我和他一起去看看奶奶。我剛想找理由拒絕，可是看到爸爸不容置喙的嚴厲表情，終於沒有把話說出來。我吐吐舌頭：“爸，我剛考完好累。我明天歇一天，後天上午跟同學約好去逛街。那就大後天吧！正好大後天是星期六，咱們再去看奶奶吧。”

爸爸同意了，我心裏長出一口氣：總算可以先玩兩天了。煩心事以後再想。

可是沒想到，在我跟朋友逛街的那天，奶奶出事了。

那天早晨，奶奶像往常一樣去菜市場買菜。可是回來的路上，她感到一陣頭暈。喊了聲救命，就暈倒在路旁。

奶奶是被好心的路人送到交大醫院的，爸爸在第一時間趕到醫院。奶奶正在搶救室搶救，後來醫生出來說：奶奶是腦幹出血，出血量有二十二毫升，情況非常危急。讓爸爸做好思想準備。

爸爸在聽到這一消息後，立時就癱倒在地上。而我也因為奶奶突發重病，取消了和朋友的約會。我看著爸爸癱軟在地，面色蒼白。我嚇得趕緊去攙扶他，可是他就像面條一樣，全身使不上勁。我攙了他半天，也沒把他扶起來。

他跪在地上，喃喃自語：“怎麽會這樣？媽，你有高血壓。我不一直給你買著降壓藥呢嗎？你怎麽會腦出血呢？媽你怎麽會這樣呢？”

爸爸眼神渙散，精神極度萎靡。醫生解釋說：“病人年紀大了，又有長期高血壓病史，很容易突發腦出血。她現在是腦幹出血，是腦出血中最厲害的一種。而且一般腦出血五毫升，就算嚴重了。她的出血量有二十二毫升，做開顱手術已然不行。所以只能采取保守治療，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啊。”

爸爸好像沒聽見醫生說的話，他依然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眼神渙散目光呆滯，我心疼地把爸爸抱在懷裏，用手輕撫他的前心。

醫生憐憫地看著我們：“小姑娘，你勸勸你爸爸。讓他看開點吧。”

醫生說完這句話就走了，我望著懷裏的爸爸，心裏默默地對他說：“爸爸，你還有我！以後，你只有我了！”

☆、重癥監護

? 奶奶突發腦幹出血，情況危急。醫生不敢貿然對奶奶實行開顱手術，只能采取保守治療，所以奶奶被送入ICU。每天下午兩點半，只允許探視二十分鐘。

爸爸因為奶奶的突然昏迷而深受打擊。在他心裏，奶奶一直是他最堅強的後盾。在爸爸被舅舅暴打住院的時候，還是奶奶不顧年老體弱每天來醫院照顧爸爸的飲食起居。爸爸當時還感慨，自己將近四十歲了，還能得到媽媽的照顧，這是多大的幸福！

可現在這種幸福，就要隨著奶奶的將要離去戛然而止了，這讓爸爸如何承受得住？

爸爸在ICU病房外面的座椅上，眼神渙散地發著呆。他渾身癱軟無力地把後背靠在椅子上，我靜靜地拉著他的手。他的手很冰涼，我用自己的手溫暖著他。我想傳遞給他勇氣和力量，我想告訴爸爸：“我會一直陪著你，你還有我。”可是看他失神憔悴的樣子，我終於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的陪在他身邊。一只手溫暖著他的手，一只手輕撫他的胸口。我想撫慰他慌亂無措的情緒，可似乎只是徒勞。

爸沒有任何反應，他依舊沈浸在自己的遐思中，神情呆滯不發一言。

午飯的時間到了，我買了爸爸最喜歡的蛋餃和蚵仔粥。我把食物拿到爸爸跟前，搖了搖他的肩膀：“爸爸，我把飯打回來了，你吃點吧。”

他很疲倦地對我說：“囡囡，我不餓，我吃不下，你自己吃吧。”“爸爸，奶奶現在在重癥監護室昏迷著。以後每天都需要咱們探望她，你如果餓壞了身子。我該怎麽辦？奶奶如果知道你這樣，一定會心疼的。你就多少吃一點吧。我餵你。”說完，我夾起一只蛋餃，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把它送到爸爸眼前。

爸爸吃下那只蛋餃，眼淚就這樣流了出來：“以前小時候，每次你爺爺開工資，你奶奶都會給我包蛋餃。那時你奶奶從來都不舍得自己吃，總是把蛋餃夾到我碗裏讓我吃。唉，以後你奶奶再也不會給我包蛋餃了。”爸爸無限傷感的說道。

我安慰爸爸：“爸爸，你想開點。奶奶現在只是昏迷著，說不定會出現奇跡呢。你要對奶奶有信心。”

我把手放在爸爸的肩上，傳遞給他力量。爸爸擡頭看著我的眼睛，終於堅定了信心：“囡囡，爸爸不能被打倒。我還有你，我們倆共同為奶奶加油。”

下午兩點半，我和爸爸穿上隔離服，去ICU探視奶奶。那時奶奶已經深度昏迷，她身上插滿了管子，連接著密密麻麻的醫療導線。各種醫療器械規律地運行著，發出沈悶的響聲。

我就這樣冷冷地看著這個躺在病床上，帶著氧氣面罩發出粗重呼吸的老人。這就是元旦的時候，刻薄地罵我“小娘皮”的女人！這就是那個攛掇爸爸給我找後媽，後來被我反駁惱羞成怒，迫使爸爸打我一記耳光的女人！這就是那個說我媽媽壞話的女人！

我冷冷地看著昏迷中的奶奶，沒有對她產生一絲憐憫。盡管就是這個女人，給予了我爸爸生命。但我和她之間，並沒有多少感情。相反我對她的怨懟從來就沒有稍減半分，不單是因為她詆毀媽媽，更是因為她勸說爸爸給我找後媽。她想讓別的女人入駐我家，分享爸爸對我的寵愛。這是我絕對不能原諒她的地方！所以看著深度昏迷的奶奶，我默默的在心裏說：“奶奶，你就這樣睡過去吧。永遠都不要再醒。這樣爸爸就不會聽從你的建議，給我找後媽了。”

出了重癥監護室，爸爸全身虛脫。他真的意識到奶奶病情太危重了，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所以，趁著奶奶還有一口氣。他想打電話通知奶奶的親人都見見奶奶。而那些親人就包括爸爸同父異母的姐姐程儷帆和爸爸的外甥女林玥。

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又一次見到了林玥，那個害得媽媽自殺被我恨之入骨的女人。我和她有了第二次正面交鋒。

☆、再遇林玥

? 爸爸給南京方面打了電話，也就是在當天晚上，爸爸的姐姐程儷帆和外甥女林玥就連夜趕來上海探視奶奶。

那天深夜程儷帆和林玥給爸爸打通手機後，就風塵仆仆地趕到交大腦外科ICU病房。

我對程儷帆的印象很模糊，因為自打我記事起，就沒見過她幾面。程儷帆當初遠嫁南京後，她的丈夫沈達民是個海員，經常一出海就是好幾個月。所以程儷帆在南京撫養女兒照顧公婆，根本就沒時間回上海。後來沈達民退休以後，身體勞損嚴重，林玥又和丈夫離婚，所以照顧體弱多病的丈夫，接送外孫給外孫做飯這些生活瑣事，都由程儷帆一力承擔。她來上海的次數更是鳳毛麟角，我只在爺爺去世的時候見過程儷帆。

她雖然是我名義上的姑姑，但我覺得和她有很大距離感。她現在年近六旬，常年的勞作，使她身形佝僂面容蒼老。她本來就比爸爸大十六歲，現在她跟爸爸站一起，不像姐弟更像母子。

所以我對於這個名義上的姑姑，感情上是十分疏遠的。看到她的時候，我只是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而我看到林玥時，心中的怒火油然而生。

林玥似乎比去年我見到她時，胖了一些氣色也好了一些。她的臉龐變得有些圓潤光澤。看到她這個樣子，我就想起了媽媽。

媽媽無論樣貌、氣質、出身，哪一樣不比林玥強百倍？可爸爸就是鬼迷心竅，為了這麽個徐娘半老的女人，跟媽媽發生爭執，才使得媽媽羞憤自殺。林玥是罪魁禍首！是破壞我們家庭幸福的“第三者”！我對她恨之入骨，看到她的一瞬間，我恨不得撕碎了她。可是爸爸就在身邊，在這個非常時刻，爸爸已經為奶奶的病情搞得焦頭爛額。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再挑起事端。所以我強行壓制住對林玥的憤恨不滿，把她視作空氣一般，連個招呼都沒打。

倒是程儷帆和林玥並沒有對我的無理做出什麽反應，他們現在急切地想知道奶奶的病情。程儷帆焦急地問爸爸：“啟航，媽媽怎麽樣了？你在電話裏說得那麽嚴重，現在情況怎樣？”

爸爸癱軟無力地坐在椅子上，聲音微弱沙啞地說道：“交大腦外科是全上海最好的腦外科醫院了，這兒的主任醫師說咱媽的出血量太大，又是腦幹出血。開顱手術是做不了了，只能采取保守治療。姐，小玥，你們剛來，路上這麽辛苦，還是先回媽家休息一下吧。這兒有我和囡囡看著就行了。”“那怎麽行？啟航你也守了一天了，瞧你那黑眼圈，這一天都沒好好休息一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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