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白色真是羸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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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了背包,顧夕花出了房間,看了眼安靜坐在沙發上的男人頓了腳步,轉身面向他。

“我要請幾天假。”顧夕花的語氣中充斥著疲憊,紅腫的眼睛似是特意拿冷水敷過。

“嗯。”男人淡淡地回應。

“不確定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嗯。”還是淡淡的回應。

“替我照顧小白。”

這回沒有得到回應。

顧夕花也不再開口,默默地走到冰箱旁,拿出了一堆食物,放到黃毛的碗裏,小白搖著尾巴添了添她的臉,低頭吃了起來,顧夕花摸了摸它順滑的絨毛,起身走了出去。

男人終於從報紙後擡起頭來,望著她消失的門口,聚了聚眉心。

回縣城的路程也需要半天的時間,顧夕花輾轉幾趟車之後終於到了終點站,雖然是冬季了,天氣也已經轉涼,但是今天的天空卻是一片澄凈,沒有一絲陰雲。

終於又回到了熟悉的城市,顧夕花深吸了一口氣,攔了的士直奔醫院而去,卻在醫院的大門外止了腳步,腳底像是嵌了千斤重一樣,挪不開腳步。

她怕推開那扇門,更怕那扇門的背後會將她推向另一個世界,推向無邊的地獄。

抓在背包上的手蒼白地緊了緊,又緊了緊,終於擡起了腳步,一步一步地走上階梯,每一步都顯得無比沈重。

站在熟悉的病房前,顧夕花幾經擡起的手又放下,猶豫著不肯上前。

“進去吧。”院長給了她一個安定的眼神。

顧夕花終於輕輕推開了那扇門,安靜的房裏再也沒了往日的歡聲笑語,空氣壓抑得讓人難受,就連窗口吹進來的風,都顯得那麽沈寂,似乎不忍驚醒睡在病床上的老人一樣。

“她走得很安詳,所以你不用太傷心,她只是去了另一個天堂,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身後的院長心有不忍,她是看著這個孩子一路走過來的,她的肩上背負了太多,卻從來不曾動搖過自己的信念,不管多艱難的困境她都嬉笑著走了過來,因為她的信念不倒,她就不會倒。

可是如今……

院長輕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安靜地退了出去。

床上老人的面容安詳,歲月刻畫出來的皺紋此刻在她眼角都已然撫平,滿頭白發深深地刻在顧夕花的眼眸裏,有些微微地刺痛,她記得她離開的時候她還沒有這麽多的白頭發。

顧夕花靠著床沿跪了下來,握住那雙滿是老繭卻蒼白無力的手,便是這雙手,拉著她走過大街小巷,撫平她的傷痛,撐起她的一片天,撫上那張蒼老的臉,也便是這樣一張嘴唇,無論處於何種境地,總能對她笑顏如花,是她教會她堅強,撫過她眼角的皺紋,只是這一雙眼,如今再也不會睜開,對她慈愛的笑。

用臉摩挲著她手心的粗糙,這才讓本已難過得麻木的心有了稍稍的知覺,她握緊她的手,緊一點,緊一點,她生怕一松手就會失去了所有一樣,顧夕花深深埋著頭,開始輕輕地抽泣。

為什麽,為什麽不等等?她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啊,她已經找到了錢治她的病,為什麽不等等?

抽泣變成了嚎啕大哭,似乎所有的壓抑和絕望此刻得到了宣洩口,便再也止不住,傾刻而出。

窗外是暖陽高照,高大稀薄的梧桐樹葉尚未落盡,還有料峭的幾瓣葉子零星掛在枝頭,寒風過處,葉子蕭索地顫抖了一下,顯得那麽弱不禁風,零碎而落,就像是風的惋惜,幽咽的輕嘆,被風帶向了不知名的遠處。

窗內裏的人影伏在床沿顫動,床上的身影依然安靜地躺著,沈得安詳,只是這白色的床,白色的天花,白色的窗簾,似乎一切都顯得那麽的蒼白無力,羸弱不堪。

處理完奶奶的後事,顧夕花抱著骨灰盒回了農村老屋,車子在路上顛簸了一個小時終於到了村裏,老屋很久沒人住了,落了滿滿一層的灰塵和蜘蛛網,顧夕花將廳堂打掃幹凈,擺好了奶奶的排位,上了香。

自小她便跟奶奶相依為命,身邊已經沒有什麽親人,所以就算設了靈堂也只會是冷冷清清,養老送終,她一個人就夠了。

顧夕花靠在桌腳下,雙手抱膝,把頭埋在膝蓋裏,忽然就覺得全身無力,似乎所有的堅持都失去了意義。

好累,終於抵不住濃濃的倦意,沈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顧夕花動了動身子,全身都酸痛麻痹了,一擡頭,卻看見空置了很久的房間亮起了燈光,顧夕花揉了一把睡眼惺忪的眼睛,那不是奶奶的房間嗎?自從奶奶病重進了醫院之後這房子就空置下來了,而她也一直都是醫院學校兩頭跑,如今奶奶走了,就只剩她孤零零的一人,那麽現在亮起燈的又是誰?

顧夕花撐著桌子站了起來,酸麻的身子踉蹌了一下,扶著墻面走了過去,靜靜地站在門前沒有動作。

心裏忽然興起一絲不安和惶恐,懷揣著期待的心情起起落落,擡起的手也是猶疑不定。

掙紮了良久,終於還是輕輕推開了那扇陳舊的房門,原本升騰起那麽一絲溫暖的心再次墜入了冰窖,房間裏面空空如也,只有積塵覆蓋了房子裏灰蒙蒙的一層,此處之外,一切都顯得那麽安靜,就連她的腳步都輕得沒有聲音,生怕驚擾了什麽一樣。

坐在床頭忽然就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太過安靜了,似乎這屋子都變得陌生了一樣,拿起床頭上的老舊枕頭拍了拍,積攢的塵埃頓時嗆了她一喉嚨,房頂上的燈忽然明滅了一下,窗外忽然起了詭異的冷風,將窗戶砰地一聲吹開。

顧夕花忽然被這響聲驚了一下,原來是起風了,放下枕頭走過去想要將門窗關好,房頂上的燈忽然滋滋一聲滅了,房子倏然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裏。

原來是老房子的線路出了問題,難怪這燈會忽然自己亮起來了。

顧夕花心裏湧現了小小的失落,原本被暖意燈光亮起的希冀又被推回了潮濕陰暗的牢獄。

風將門吱呀一聲吹開,有寒意吹了進來,房門外忽然有白影一閃,燈光絲絲兩聲乍然亮起,映出了門口邊上露出來的半個花旦臉,顧夕花一個激靈,一蹦就是幾步遠。

“這是什麽妖?”

門邊上的半個腦袋跳了出來,一副瘦小的身子,一張誇張怪異的花旦臉,頭上還捆著兩個小錘子。

顧夕花上前擡手就是一錘子,“管你是什麽妖,敢在老娘面前招搖,敢情活膩了你。”

“哇——花姐欺負我,花姐是壞人,我要告訴我阿娘,再也不要跟花姐玩了,嗚嗚~~”那花旦臉一屁股坐了下來,哭喊地耍起了無賴,摸著頭頂上鼓起的包不願起來了。

“傻妞,你怎麽會在這?”顧夕花陰郁地捂了一把臉。

“我看奶奶房裏的燈亮了,是不是奶奶回來了?奶奶說她回來就給我帶糖,我的糖呢?我要糖。”傻妞也不哭了,跳起來搖著顧夕花的袖子就不肯松口。

這傻妞是真傻,小時候不小心撞了頭給撞壞了腦袋,爹媽又死得早,沒人照顧她,長了二十多歲,年紀比顧夕花大,卻比她還瘦小,智商永遠活在三歲。

“奶奶……奶奶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她去看你阿娘了,不會回來了……”顧夕花目光暗淡了下。

“奶奶是個騙子,她既然不回來為什麽不帶我去看阿娘,我也要去看阿娘……”傻妞一屁股又坐了下來,這回是又哭又鬧不願意起來了。

“行了,我還沒問你這白臉妝是怎麽回事呢,頭上紮的這兩朵蘑菇你以為你模仿的是金剛葫蘆娃啊還是美少女戰士啊?!!大半夜的跑出來嚇死人啊,智商低不是你的錯,用你的低智商出來害人明顯就是你的不對了。”顧夕花擡手對著她腦袋就是一錘子,她可沒有哄小孩子的心思。

“那個老伯伯也是這麽畫的啊,好看!”傻妞傻傻地笑。

“哪個老伯伯?”

“村尾的老伯伯,那裏圍了好多人,好熱鬧,那老伯伯又唱又跳的,他們都喜歡看,我就照著老伯伯的裝畫了個一樣的,我也跑上去跟著又唱又跳,可是他們好像都不喜歡我呢?硬把我趕下來了。”傻妞嘟著嘴巴,有些委屈。

“他們都跑去村尾幹什麽?”顧夕花疑惑,難怪今天進村的時候那麽安靜了,路上也不見幾個人,原來都聚在村尾了,可是村裏一般有事都是派代表聚在祠堂集合的啊,這跑去村尾了難不成是發生了什麽事?

“他們在看戲啊,那個花臉伯伯可會表演了。”傻妞拍拍屁股站起來,攪著顧夕花的頭發。

“又唱又跳的,你以為變戲法啊?”

“對啊對啊,那個老伯伯還會變戲法呢,可厲害了,花姐,我們也去看吧!”傻妞拉著顧夕花的手就往門外去。

“一邊玩去,花姐很忙,沒時間陪你。”顧夕花一把拍掉她的手,轉身回了大廳,她還要給奶奶守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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