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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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啟狐疑地接過黃樺手裏的橙子,反問道:“怎麽會,不是說是特產嗎,據說很甜的。”

他嘗了一瓣,不算太甜,但也不至於說是酸,可是黃樺臉也皺在一起,兩道眉毛也擰在一起變成打不開的結,一點也不像是為了捉弄姜啟而故意做出來的模樣。

姜啟恍然大悟,拿過他手裏的剩下一半橙子,說:“原來你喜歡吃甜的。”

黃樺沒答話,但姜啟看著他,在心裏給黃樺繪制的那個圖像又完整立體了一點,像小孩子口味一樣嗜甜,吃飯也需要人哄著的黃樺讓姜啟感到愛不釋手。黃樺存留的孩子氣是珍貴的寶藏,那些他們曾經共同經歷的歲月,他所擁有的黃樺的少年時代,他並沒有能夠妥善珍藏。

因為那時他不曾預料到分別,也永遠不會預知往後歲月裏的種種坎坷與翻覆。而現在,他們也能稱得上是滄海桑田,黃樺的孩子氣就顯得更為珍貴。

他們兩人肩並肩坐在一棵樹下的長椅上休息,巨大的樹冠投下一片樹蔭,夏天燥熱的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黃樺和姜啟就閉著眼睛感受風,順帶感受粗糙的沙粒拂過面頰的感覺。

黃樺閉著眼睛往姜啟身邊挪了幾下,消除了兩人之間原本就不算寬的空間。姜啟睜開一只眼睛看他,黃樺閉著眼睛臉不紅心不跳,說:“太陽照到我這邊了,有點曬。”

姜啟心裏的陽光才像是灑遍心房,他並不揭穿黃樺,只伸手繞過肩頭搭在黃樺肩頭,用手掌替他擋了擋被樹蔭遮得還算嚴實的太陽。

黃樺嘴角勾起笑容,十分短促,又轉瞬即逝,他發出嘿嘿的笑聲,姜啟低聲笑他:“傻。”

短暫的平靜是被一聲拍照聲打斷的。景區照相的人不少,拍游客照的比比皆是,快門聲相機聲此起彼伏,照理不該突兀才是,但姜啟敏感地睜開了眼睛。

那個拍照聲太近了,近到不像是在拍風景,而像是在拍他們倆。但周圍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人很多,姜啟沒法判斷是誰。

黃樺也睜開了眼睛,問姜啟:“怎麽了?”

姜啟搖了搖頭,說:“感覺有人剛才拍了我們倆,但是不知道是誰。”

他們都是做這個行業的,知道鏡頭對自己事業而言的意義,更知道每一幀圖像和視頻對自己會有什麽樣的影響。

好看的圖頻可以瞬間吸引到許多受眾,但像剛才那樣親密的合照,如果發出去了,誰也不能確定效果會是什麽樣的。在邊緣線上游走,又有丁達這麽個定時炸彈,被拍以後如果輿論一邊倒地批評,姜啟和黃樺的生意都要完蛋。

“會不會是那個玩意兒。”姜啟皺著眉頭問黃樺。

“你說丁達?”黃樺搖頭,說:“不會是他,這不是他的做事風格,他不會給人留下餘地的,秉持的人生原則大概是要死最好死透了這種。拍張照片,後果如何是不可控的,他不會這麽做。”

姜啟想著也是,丁達看到自己和黃樺成雙入對的模樣,既恨不得掐死他們倆,又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他不會拍張照片給自己添堵。

黃樺拍拍他的手背安撫他:“別想了,說不定只是游客恰巧站在旁邊拍照罷了。”

兩人的話題剛剛結束,黃樺的手機就響了,他拿出手機一看,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把手機擺到姜啟的面前。

是黃樺的父母打來的,黃樺連備註也沒有,只有一個簡單的頭像能看出來。

黃樺把手機在姜啟面前晃了一眼,然後又拿回來,他接起電話,那邊很快就如同劈裏啪啦倒豆子一般響起聲音。

“小樺,前些天就跟你說了弟弟上學要用錢,怎麽今天還沒有到賬的呀?弟弟補習班的費用不能再拖了,老師打電話過來催過一次了,而且你弟弟上的是一對一的課程,要先交一個季度的學費才能上課的……”

姜啟聽著直翻白眼,黃樺就跟習慣了似的一直聽著,期間姜啟和黃樺對視一眼,他沖黃樺搖頭,示意黃樺別聽了趕緊掛斷,黃樺猶豫一瞬,把手機舉到了耳邊。

“不會到賬了。”黃樺平靜地說。

那邊的抱怨停了一瞬,顯然一時間有些驚住。末了反應過來想要再次開口,黃樺卻沒給他們這個機會,他握住姜啟的手,似乎是汲取力量一般,深深吸了口氣。

“我說以後我不會再給你們錢了。我很感激你們把我領養回家,把我撫養長大,直到十八歲之前我都很感激。但十八歲以後我才知道我對你們來說意味著什麽,安穩生活裏的吉祥物,動蕩生活裏的報廢品,是吧。只不過看我有利可圖,自己又過得實在艱難,才會一直抓著我不放。”

“我以前總想著,養育之恩無以為報,雖然你們越來越貪婪,但我給你們錢是應該的,畢竟如果沒有當年的你們,或許也就沒有現在的我。但現在我明白了,我對你們原來真的一絲一毫情分都沒有,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我就真的是可以隨便被拋棄放棄的那個人。但是既然放棄我了,為什麽還總是問我要錢,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是嗎?”

“心裏永遠惦記我能給你們多少錢,我說我最近遇上難處了,你們不聽,我說我有一批貨壓著快要爛在倉庫裏了,你們也不聽,我說我馬上就要在這行裏幹不下去了,你們還是不聽。你們是不是只會聽我兜裏還有幾個銅板在響的聲音?”

“那我告訴你們吧,我兜裏一個銅板都沒了,不光不會再聽到銅板聲響,以後你們也不會聽到我的任何聲響。到此為止吧,我們解除收養關系。手續等我回去就辦。”

這期間黃樺一直攥著姜啟的手,直到他掛了電話,黃樺才發現姜啟的手掌都被自己攥出幾個深深的指痕,而他手心濕漉漉的全都是汗,連姜啟的手背上都有一層濕潤的痕跡。

黃樺脫力一般松開手,說:“我原本一直猶豫,總覺得十多年的情分在那裏,如果沒有這一次的事情,沒有出來這一趟,我或許永遠都要把自己困在道德感的枷鎖裏,一生一世逃不出來。”

姜啟拍拍他的手,寬慰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們先放棄你,你也已經仁至義盡,黃樺,不要有負罪感,你沒做錯什麽。”

盡管如此,黃樺還是難掩失落,他眼神呆滯,沈默許久才說:“以前我以為我出生我活著就是錯。”

·

丁達在這一天裏一直跟著姜啟和黃樺。姜啟和黃樺總是在各種景點場合跟他“偶遇”,但丁達既不跟他們搭話,也不跟他們接觸,好像先前什麽都沒發生似的。

姜啟覺得奇怪,他猜事情不會這樣輕易結束,卻不知道在丁達那裏,想要怎麽結束。

上回在沙漠裏沒能玩個痛快,從景區出來,黃樺想要再度去沙漠裏過夜,兩人收拾行囊去采購,從超市裏出來,丁達開的那輛車就停在超市門前。

“他要一直這麽跟著咱們嗎?好煩。”

黃樺終於忍無可忍,開口對姜啟抱怨。姜啟亦是無奈,丁達既不上前挑釁,也不開口騷擾,這讓他無從下手,他就像油膩濕滑的一條蛇,陰森森吐著蛇信子,卻不能逮著他。

但是跟姜啟待在一起總歸是開心的,黃樺和姜啟在沙漠裏穿行,這邊的沙漠又和先前的沙漠不同了,越是西北,風沙越大,也越是幹旱,很容易就對比出來這裏的氣候條件比先前待過的沙漠要幹旱燥熱。

黃樺是不愛出汗的體質,身上也難免冒出細密的汗珠,姜啟拿出濕巾給他擦了。而後他不由感慨道:“是我的錯覺嗎,我覺得濕巾都沒那麽濕了。”

“先別管這些了,在沙漠裏兜風吧,順便找找適合紮帳篷的地方。”黃樺說。

沙漠裏修了沙漠公路,據說再往深裏走還有天然泉水,這一次黃樺不打算再在邊緣淺嘗輒止,他勢必要去裏邊真正享受一次沙漠之旅。姜啟開著車,天窗和車窗都開著,幹燥的風從窗戶灌進來,黃樺臉上撲滿熱氣,他舒坦地瞇起眼睛。

小小的沙粒打在鏡片上發出劈啪的聲響,黃樺把嘴唇抿得很緊,但最終還是沖姜啟哭喪道:“沙子進嘴裏了!”

姜啟遞給他一瓶水,將車停在路邊,讓黃樺下車去漱漱口。黃樺從車上跳下來,站在馬路邊上,酷熱的天氣讓柏油馬路曬得軟塌塌的,只從車上下來這一瞬,都讓人覺得天地間像是個巨大的桑拿房,而黃樺馬上就要被蒸成人肉幹了。

黃樺用清涼的礦泉水漱了口,又拍拍額頭免得中暑,剛想轉頭給車上的姜啟說句話,就看到他們後面有一輛車疾馳而來,是丁達的車。

丁達沒有轉向,黃樺看見他平靜而堅定的面孔,他對著面前姜啟和黃樺的車,直直地撞了上去。

黃樺手裏的水瓶已經被他扔到地上,水流全都澆到了他的鞋子上,但他顧及不得。他沖上前,看著防備不及而撞在方向盤上的姜啟,失聲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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