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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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次醒來, 昏暗的房間裏安安靜靜, 厚重的窗簾布遮住了絕大部分天光, 日夜顛倒的恍惚感讓我一陣眩暈。

生病真的很不好受, 口幹舌燥, 四肢無力。我咽了咽唾沫,喉嚨比早上那會兒更疼了。好多年沒生過病, 不舒服的感覺猛然襲來,我才記起來這種狀態有多糟糕。

——覺沒睡好,活也沒幹。時間就這樣悄悄溜走了。

非常不高興,還有些暴躁。我生無可戀地錘了錘身下的席夢思, 瞬間理解洛唯為何每次生病時都愛鬧小脾氣了。

倒不是說要刻意容忍女朋友的無理。人一生病就容易敏感脆弱, 所謂的“有理”很多時候只是看見的表象,深層次來說, 你不及格的關註和體貼才是罪魁禍首。

說白了就是,你也沒什麽道理可言, 更談不上寬宏大量。

嗐,道理我都懂。我翻了個身, 將枕頭捆在腦袋上繞成一圈。可是虧心事嘛, 也沒少幹。

記得洛唯有回生病, 正值我被科研忙得焦頭爛額。她在床上躺著,我就在一旁專心用電腦。她無聊地戳戳我, 我沒有及時回應。她說生病了難受,我摸了摸她的額頭,半天憋出一段不過腦子的話, 讓她以後多吃蔬菜多運動。

於是,她立馬氣得悶頭躲在被子裏,半天沒吱聲。我一時茫然不知所以,她氣鼓鼓地在被窩裏掐我的胳膊,掐完後眼淚汪汪。

我疼得齜牙咧嘴。捂著胳膊上的小月牙,心底委屈。可她好像更委屈,眼淚簌簌往下流,仿佛剛才被掐的人是她。

兩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陷入僵持,誰也不肯先說話。直到她咳嗽了好幾下,蒼白的臉漲得通紅,我立馬亂了手腳,拿了紙巾輕輕給她擦眼淚,硬著頭皮哄了半天。

哄是哄了,但我心裏還是想不太通。可如今難受的身體反應湧上來,我體會了一番她當時的心情,突然覺得自己在她生病時趁機數落她,絕對是在找罵。

雪上加霜,傷口上撒鹽,也不過如此了。

沒有感同身受之前,確實是我做得不好。病怏怏的我轉移了註意力,開始思考自己以往的一言一行,搞不清是自己多慮還是閑得慌。

我覺得應該和洛唯道歉,畢竟當時哄人的態度挺差,洛唯挺難過的。可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有些話,我還真說不出口。

偶像包袱就是這麽嚴重。

在床上又艱難地翻了個身,我拿起手機一看,現在是中午十一點半。洛唯還沒有下班。

十分鐘前她給我發來微信,問我午飯想要吃什麽。“我去食堂給你買飯吧,燒雞還是咖喱豬排?”

我笑了。嗯,體貼是體貼,只不過早上還是稀粥,中午突然就進化成大魚大肉,這家夥是不是對調理身體有什麽誤解。

我坐起身,忍不住調侃她:“洛老師,生病要吃清淡健康的食物才能好得快。給我帶一碗粥就行。”

“好吧。”她立馬回覆,態度不情不願。

顯然想要反駁,卻又不能。

仗著自己是病號,我得意地給她回覆了一個凝視的表情,卡通小貓的小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換做平時,她絕對會回懟。可這回她只是回覆了一個乖乖縮在桌子邊點點頭的表情,並表示一會兒就去給我買粥。

看來生病也不完全都是壞事嘛。

等飯的時間有些漫長,我裹了棉襖挪到書桌前查資料,點了幾回鼠標,卻猝不及防地咳嗽了好幾下。媽呀,腸子仿佛都要被咳出來了。

喉嚨裏又疼又癢,我佝僂著背,強忍著咳意跑到廚房,倒了杯溫水喝下去,卻收效甚微。

家裏蜂蜜喝完了,洛唯上回剩下的西藥我又不想吃。我頂著沈重的腦袋在廚房裏亂晃,在一陣爆咳之後暈乎乎地打開冰箱冷凍櫃,從裏面拿出了一根冰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興許是病急亂投醫,換做以前,我肯定毫不猶豫地關上冰箱門,唯恐避之不及。可偏偏這回,頂著低燒,我突然有了一絲想要嘗試的沖動。

反正也不是藥,吃了也不會怎麽樣。

我知道洛唯喜歡吃冰棍,喉嚨痛時尤其愛吃。

從小接受養生熏陶的我自然是接受不能。上回她扁桃體發炎,我把她看得死死的,除了稀飯熱水,什麽多餘的生冷食物都不讓她碰。她表示強烈抗議,卻又拗不過我,疲憊的大眼睛裏充滿了哀怨。

再可愛也不管用,既然說了不讓她吃,就不會給她任何機會。

那天半夜,我打開廚房的燈,叉腰看她偷偷蹲在角落裏吃冰棍,場面別提有多震撼。

她輕咳兩聲站起身,義正言辭地說扁桃體發炎就是要吃冰的東西,止咳鎮痛,還能增進食欲。

但我才不相信這一套呢,她一定是嘴饞。我二話不說沒收了冰棍,為此我們還差點吵了一架。

上回我還如此無情決斷,此時此刻,站在冰箱前的我鬼使神差地拆了包裝袋,還在心底大言不慚——我倒要驗證一下,洛唯是狡辯還是認真的。

我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塊,帶著奶味的冰涼口感融化在舌尖,我立馬忘記了自己嘗試的初衷。

此刻管不管用瞬間不重要了,最起碼好吃是真的。苦澀被一片清甜化開,我蹲在地上喜滋滋地啃著,說不清此時的愉快是出於藥效還是純粹的放縱。

太開心了,我就吃一根。

“秋渝,你在吃什麽?”

在我還未反應過來時,洛唯拿著打包盒出現在我面前。她低頭俯視我手裏的冰棍,挑起一邊眉毛,表情一言難盡。

“呃,你聽我解釋……”我咬著冰棍說。

她配合叉起腰,歪頭看我。

這個場面別提有多諷刺。以往生病我從沒想過能吃冰棍,真是托了洛唯的福,我才能想到這一出。

只可惜,這下有理也說不清了。

“哈,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的臉愈發滾燙了,下意識轉移了話題。“開門我都沒聽見。”

“哼。”她隨即勾唇笑了笑,伸手把我從地上拽起來。“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我生病了,才不要反省自己。我連忙搖頭,毫不猶豫地把手中的冰棍遞給她。“我就試試看,吃冰棍是不是真的管用。”

“哦——”她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我捂住她的嘴,隨後心虛地拿過打包盒跑去餐桌,默默低頭扒粥。洛唯心照不宣地坐在我身邊吃豬排,吃著吃著不忘往我碗裏放了兩塊。

“想吃就不要憋著。”

“不想吃。”

“那我夾走了啊。”

“……別,我動過筷子了,怕傳染給你。”

洛唯抿唇得意地笑,仿佛看到了下回生病能夠吃冰棍的勝利曙光。而我與豬排面面相覷,夾起來快速吃掉了。

真冤。以後再也不能指手畫腳,管東管西了。

不過她也太高興了吧。我用餘光瞥了眼洛唯,撇撇嘴表達不滿。

話說回來,洛唯平時在生活上基本都聽我的安排,但說實在的,有時候我能感覺到,她不喜歡我管太多。

向岍說有些方面我比她媽還有母愛光輝。

“你這是天生勞碌命,操那麽多閑心,小心折壽。”她還說,哪天我要是下定決心不管了,她就要放鞭炮慶祝。

“飽了,不想收拾。”我放下筷子,軟綿綿地癱在洛唯身上。她捏了捏我的下巴,開始毛手毛腳地收拾碗筷,我糾結地看了兩眼,最後忍住沒動。

小憩過後,我執意要去學院逛一圈。洛唯見勸不動,只好不情不願地和我一起去。

在實驗室巡視一圈,我抓住向岍,讓她買鞭炮,理由是我中午沒擦桌子。她死活不同意,還振振有詞:“擦桌子算什麽事?那是洛老師應該做的。而且說起操心,我給你數數看,洛老師、你媽、宋老師、洛老師爸媽、我、許曦、喬嘉澍、你家鯊魚……哪個你不操心?”

“你多慮了,我好像不太操心你。”我說。

向岍翻了個白眼:“可拉倒吧你。你還是操心一下自己吧,我都要看不下去了,發燒了還非得來幹活。”

隨後我被自己的博士後趕出了實驗室。辦公室裏邱成在給學生答疑,我無處可去,最後抱著資料在洛唯辦公室的沙發上研讀,陷入沈思,然後緩緩進入了夢鄉。

太能睡了。醒來的時候,臉頰邊還墊著一張餐巾紙。

“去吃晚飯啦,岑老師。”洛唯過來拍了拍我的臉。

“嗯……”我揉揉眼睛,感覺今天的自己像個牽線木偶。

食堂人不算多,我渾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和洛唯身上的春裝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估計是太紮眼了,沒多久後,一個溫柔的手臂搭上了我的肩膀,她隨後摸了摸我的額頭,訝異地說:“秋渝,你生病了?”

“嗯?”我茫然回頭,看見我媽一臉凝重地盯著我。大姨站在她身邊,朝我和洛唯斯文地笑了笑。她今天穿著一件樸素的休閑服,還是那副平淡自如的神情。前幾天碩士生畢業答辯結束,大姨也正式退休了。我留意了一下她的精神狀態,發覺她和退休前沒什麽不同,既不興奮,也不沮喪。

反正日子如何改變,她似乎都能泰然處之,心如止水。

“噢,媽,大姨……早上有點發燒,現在已經好多了……”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腦子裏突然塞滿了五顏六色的排球。

“哪裏好了,額頭這麽燙。”我媽打斷我的話,“你去醫院看過了嗎?生病了要好好休息,晚上跟我回家?”

我回過神,下意識看了眼洛唯,她抿唇盯著飯菜,表情說不出是心虛還是幸災樂禍。“不回去了,明天早上還有課,一來一回浪費時間。”我脫口而出。

“那我留下來照顧你,”我媽說,“吃完飯我跟你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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