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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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見洛唯面色一僵, 隨後她看似淡定地放下筷子, 腿在桌子底下蹭了蹭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媽要是一打開門發現我房間空空蕩蕩, 不起疑心才怪。

可像我這種小心謹慎的人, 怎麽會想不到這麽一天呢。

“行吧。”我聳聳肩。洛唯想要說什麽,我朝她試了個眼色, 她便沒再做聲。

我那間小公寓閑置許久,房間的大床將近半年沒有躺過人。

但室內陳列依舊是老樣子。地板幹幹凈凈,洗漱用品羅列在浴室洗手臺,牙杯裏殘留少許水漬, 陽臺上甚至還晾著兩塊抹布。

壓根不像半年沒住過人的房子。起碼在我看來不像。

十幾年來我活得小心謹慎, 如履薄冰,談戀愛後更是處處留意, 生怕一不小心被出櫃。房間這種容易接受突擊檢查的地方,我自然有所準備, 每周都會定時過來打掃衛生,刻意制造生活痕跡。

畢竟我媽突然來做客這種場景, 我老早就設想過了。

我媽跟隨我走到教師公寓, 打開房門, 她立馬抱怨了兩句房間不通風。可除此之外,她也沒再做評價。

看樣子並沒有起疑心。我松了一口氣, 一時間還有些得意。

也就幾分鐘的熟悉時間,我媽很快把屋子當作自己的根據地,打開衣櫥櫃子開始鼓搗收拾。見我站在一旁只會添亂, 她給我遞了毛巾睡衣,趕我去浴室洗澡,清理浴缸、防水、擠牙膏,就差給我親自刷牙了。

等我洗完澡走出浴室,房間煥然一新,就連桌子都被她重新挪了一個角度。我已經覺得自己足夠潔癖了,跟她一比,真是自愧不如。她不僅潔癖,還精力充沛。這不,剛打掃完房間,她又不知從哪裏弄來了幾包感冒沖劑,燒了熱水給我沖好,兌了涼水後督促我喝下去。

我默默接受一切,等到沖劑喝完,她把碗洗好,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我勸她休息,她立馬不樂意;我給她幫忙,她還跟我急。

“快躺下休息。”她最後催促道。

“我都睡了一天啦。”我無奈地說,見她斜了我一眼,只好悻悻地縮到床上。“真的,我就下午去了一陣學校,還在辦公室睡著了。”

我媽才不管呢。誰讓我下班高峰時間出現在食堂,還被她碰巧撞見了。她認定了我瞞著她偷偷工作了。“早點休息吧,我給你去客廳再收拾收拾。”她在床邊坐下替我掖好被角,還趁機捏了捏我的臉頰。

“媽你幹嘛呢?”我立馬說。

“怎麽,翅膀硬了還不讓捏了?”她慢悠悠地縮回手,沒好氣地說。

“……沒啊,我就問問你幹嘛。”

她抱胸坐著,懶得跟我爭辯。我和她在床邊大眼瞪小眼,不知為什麽氣氛有些凝重。突如其來的親昵,真的讓人好不習慣。

小時候我天天粘著她,出門買個西瓜還要扯著她的衣服袖子。可當我長大成人,出門上大學,出國讀博士,輾轉十幾年過去了,丟失的除了我的眼淚和脆弱,還有我對她的依賴。準確來說,我好像不太願意撒嬌了。

“哎,真可憐。”我媽最後嘆了一口氣。

原本還很尷尬的我頓時笑了:“我怎麽就可憐啦,偶爾生個病很正常,又不是什麽大事。”

“你能這麽想就好。”她回了一句無關痛癢的話,隨後替我關了燈,起身接著收拾。

她的身影在門外晃動,一身寬松運動服,平底皮鞋,短發紮成小揪,稀稀拉拉垂在後腦勺。我突然想起來她年輕時頭發很多,黑色的如瀑長直發散在肩頭,黑色高跟鞋襯得她背影優雅,溫柔可親。

鼻子莫名有點酸,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呼吸使不上勁。“媽,別忙活啦,快去洗澡休息。”

她應了一聲往回走,在一片模糊的光影裏靠近我。我突然抗拒與她目光接觸,仿佛這樣就可以拒收這過分的關切。

我伸腳踢了踢她的小腿肚:“媽,那個……你最近在家還好吧?”

“比你好多了。”她想都沒想就答。

“那……岑豐還老實不?”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停,隨後在我露在被子外的小腿上輕輕拍了好幾下:“都生病了還瞎操心,我看你哪天才能好!”

“我就隨便問問嘛。”我把腿縮了回去。

“你呀,別再想以前的事了。”她繼續說道,“你爸沒你想象的那麽差,我和你奶奶那麽多糾紛,他夾在中間也痛苦,你說是不是?”

“不啊——”

我媽打斷我,沒給我爭辯的機會:“再說了,你爸還是很有用的嘛。前兩天我們樓裏來了一個奇怪的人,一直在我們家附近這幾戶轉悠,把我給嚇得,立馬給你爸打了個電話。他帶了兩個人從超市趕回來,直接把那個變態攆走送警察局了。”

“哦,真是千載難逢的好用處啊。”我悶悶地說,“我也想找一個這樣的老婆,平時吃喝讓她伺候,錢也讓她賺,孩子也讓她帶,您老也讓她孝順。至於我嘛,偶爾修個燈泡趕個賊,派上點用場就行。說不定到最後還是家庭‘不可或缺’的頂梁柱呢。”

“……”

“我發現一件事情特別有趣。”我接著說,“男人只要做了一點好事,那就不算太差,是個好丈夫。而女人嘛,只要一點不讓老公滿意,那就不會是個好妻子。”

“……你生個病感悟還挺多。”我媽無奈地瞪了我一眼,“你也不能這麽想啊,不是每個男人都是這樣的,最起碼,你以後的男朋友就不會是。”

“沒有以後。”我聳聳肩。

“小東西。”我媽彈了彈我的腦袋,轉身接著給我收拾衣服。她一定又以為我在說氣話了。說實在的,我也沒指望她能領會到什麽言外之意,如今這個局面,在我看來已經接近完美了。

窗外下起小雨,淅淅瀝瀝的。窸窸窣窣的輕微響動裏,我的心情愈發平靜,漸漸跌入昏沈。我開始思考洛唯現在在做什麽,一個人在屋裏玩樂高?還是在地板上做研究?如果她在這裏,她會覺得我說得過分嗎?

嗯……我媽夾在我和岑豐之間,會不會也很為難痛苦?

可是,只有我是真心為她考慮的啊。

夜深了,我裹緊被子,突然有點冷。不知過了多久,我媽穿著我的寬松T恤坐上了床的另一頭,她摸了摸我的額頭,見我睜著眼,又給我遞來一杯溫開水。

“謝謝媽。”

“這麽客氣做啥。”

我笑嘻嘻地鉆回被子,蒙頭伸了個懶腰,企圖舞獅。睡了大半天,精神此時好得不得了。

“還跟個小孩子似的。”我媽無奈地笑了笑。她放下水杯,裹了被子躺在我身邊,突如其來的溫暖仿佛頃刻之間回到了童年。那些下雨的夜晚,窗外打著雷,我把腦袋埋在她懷裏,聽她講我出生前的故事——我出生前的一夜,外婆在我媽夢裏出現了。她說我媽會生一個非常可愛的孩子,善良又孝順。

可愛倒是真的,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只可惜,如今我是既不善良又不孝順。

“秋渝,你的大鯊魚呢?”我媽在身旁突然問。

沈浸在回憶裏的我回過神,腦子突然打結。“……鯊魚?”

“我和你去宜家買的那只寶貝鯊魚。”我媽翻了個身,“去年還放在床上的呀,今天過來怎麽看不見了?”

我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千算萬算,沒想到還是失算了。公寓裏的陳設被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獨大鯊魚,此時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洛唯公寓的沙發上。

我沒法和她撒謊說鯊魚丟了。這麽大的鯊魚,忘性得多大才能丟。

我也不能說嫌它舊,不想要它了。衣服可以不想要,可娃娃不會。

我對娃娃向來有執念,小時候抱著它們吃飯睡覺,把它們當成有靈魂的個體。現在長大了,自然是不會再有這樣的想法了,可我依然會因為念舊而把它們保養得好好的。後來我在國外買了大鯊魚,孤獨的時候有它作伴,人生瞬間多了不少慰藉。

我媽非常了解我的癖好,也非常理解。她不僅常常幫我清洗鯊魚,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學著我的樣子跟它交流——盡管沒句好話——她最喜歡說:“你秋渝姐姐不要你了。”

不過我已經很滿足了,畢竟許多人根本就不理解人為什麽要喜歡娃娃。我奶奶就是一個極端的例子。小時候她到我家來,丟了我不少玩具。她說我執念太深,對娃娃傾註了太多精力,這樣不好。

這樣的東西容易成精。

奶奶的原話是這麽說的,為此我哭了好幾天,做夢都在想娃娃們被送去哪裏了,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挨餓。

事情過去太久了,現在回想起來,難過是不會的了,只是單純覺得奶奶真是扯。也不用腦子想想,要是長時間投入過多精力就會成精,我的博士論文早該滿地打滾叫我媽媽了。

“啊,鯊魚我送去保養了。”我最後說。

“弄臟了?”

“嗯……這不是自己洗不幹凈麽……”我低聲說,裝作一副很困而說不清話的樣子。

“那你記得去取,別讓人拿走了。”我媽點點頭,沒再說什麽。短暫的沈默後,呼吸聲漸漸均勻,我以為她睡著了,轉身貼近她,靜靜感受她的心跳順著床單在我的皮膚上輕微顫動。

不知過了多久,空氣裏均勻的吸氣聲被突然打斷。一片深不可測的寂靜裏,我媽動了動身子,聲音沈穩又小心。

“秋渝,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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