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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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球隊員?”

洛阿姨端坐在客廳沙發上, 手裏拿著一杯新沏的茶。茶葉清香四溢, 飄進我的鼻子,所有感官在此刻無限放大。

我瞧見她神色淡然,篤定的眸子裏又似有猶豫一閃而過。

“是呀, ”洛唯在我身旁點點頭,“最近三八婦女節活動,來了幾個當年排球隊的校友代表。我就想問問看你當年認識的隊員有哪些。”

洛唯扯了一個不尷不尬的謊, 眼皮都沒眨一下。有些拙劣,但洛阿姨並沒有揭穿我們。她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茶, 笑了笑:“當時也只是記個綽號, 現在這麽多年過去了,長相可能還記得, 名字幾乎都忘了。”

她放下茶杯, 白瓷底與玻璃桌面碰出清脆響聲, 悅耳又悠長。

我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卻依舊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我一動不動地盯著杯子裏清澈的茶水,它微微顫動, 攪動,淺白泡沫裏漾起細小漩渦,安靜溫柔,小小的天地卻又有吞噬人心的魔力。

被一同吞掉的還有我的理智。

“洛阿姨,宋老師當年很喜歡看排球,也看過您的比賽。”我有些心急, 在褲腿上揉掉手心的汗,直截了當地問,“你知道她最喜歡的球員是誰嗎?”

洛唯訝異地看了我一眼。我拿過她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洛阿姨那張同款吃驚表情。

我尷尬地笑了笑,意識到自己是有些沖動了。洛阿姨曾經說過,她讀大學時不認識宋老師。既然她忘記或者否認得如此徹底,又怎會回答這個更為覆雜的問題呢。

“我不知道。”我以為她會說。

回應我的卻是一陣難耐的沈默。

洛阿姨把右腿搭到左腿上,十指緊握,眼睛斜向上望著客廳的吊燈。燈光掃過她微卷的劉海,在她平靜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我註視著她,眉目如畫,五官柔和,卻不知何時染上了歲月的痕跡。細長的皺紋遮擋了昔日的青春,可我看得出來,她年輕時一定非常漂亮。

一定是個清秀又活潑的姑娘,和洛唯一樣,也和那些青春洋溢的排球隊員一樣。

“你們聽說了?”她最後撥了撥劉海,眉頭漸漸舒展,像是無可奈何,又像是松了一口氣,“還是你們瞎猜的?”

“聽說什麽了?”洛唯不明就裏,“宋老師的對象?”

我抓住洛唯的手,暗示她不要出聲,心裏突然閃過一個別樣的念頭——宋老師的對象,或許和我們想象的並不一樣。

或許……我們認識她。

洛阿姨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眉眼彎彎地望向我。目光相碰,我被看得非常不好意思,只好局促地抿抿唇,最後低頭轉移了視線。

如坐針氈,震驚得說不出話。

打開手機,裝模作樣地看照片。年輕漂亮的排球隊員躍然紙上,長腿卷發,揮汗如雨。某個瞬間,仿佛戴上了洛唯的散光眼鏡,她的五官逐漸模糊,揉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我晃晃腦袋,等到視覺逐漸恢覆,耳邊響起洛阿姨溫柔的嗓音。“我和宋老師以前的確是認識的。”她的聲音夾著一絲悵然,“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好多年前。

我手抖了抖,眼前照片上女孩的輪廓驀然清晰,鳳目薄唇,熟悉的笑容和單邊的酒窩。我猛地倒抽一口氣,緩緩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看向面前的洛阿姨。

同樣熟悉的精致柔和的面容,同樣的漂亮酒窩。

是她。

“洛阿姨……”我咬咬牙。仿佛墜落深淵,我掉進無窮無盡的漩渦。黑夜裏撕開一條縫,我想要努力分辨,掙紮了一下,身子昏昏沈沈,連眼皮都沈重。

“秋渝,你還好嗎?”洛唯關切地問。天旋地轉之後,我睜開眼,她換了上班的衣服褲子,近距離觀察床上的我。見我醒來,她拿起水杯坐到床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你好像發燒了。”

我撐著胳膊想要從床上起來,結果猛地咳嗽了好幾下。天花板映入眼簾,上頭貼著洛唯喜歡的卡通兔子,我這才回憶起昨晚開始喉嚨痛,睡前吃了一顆感冒藥。

然後,我睡著了。再然後……我扶了扶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真實無比的夢。還是一個極其勁爆的夢——硬是給自己大姨和女朋友的媽媽組了CP。

這是什麽祖傳愛情。太羞恥了,我都不好意思和洛唯說。

看著洛唯笨拙地忙前忙後,我頓時難為情地撓了撓頭。我說呢,這種八卦的事情,電話或者微信裏問問就好,怎麽專程回家去問了,搞得好像審訊一樣。更何況過年以後洛唯的爸媽就回去國外了。

看來,人在夢境裏的智商普遍低下,果然毫無邏輯可言。

“你喝點水。”洛唯扶我坐起來,眉頭緊鎖,“早上沒有課,你在家休息一下?”

我渾渾噩噩地灌了半杯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一吞咽就疼痛不已。“不用。”我拼命搖頭,“還有實驗沒做。”

“半天而已,別去啦。”她摟住我的腰搖了搖,睜大眼睛一臉無辜。我笑著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細膩涼爽的質感在指尖劃過,這皮膚的溫度,比我的可要涼快多了。

“清涼解暑,真舒服。”我雙手捧住她的臉,把她臉頰上的肉不輕不重地一擠,然後上下轉著圈揉捏。她被我捏得像個包子,瞇起的眼睛滿是嫌棄。“生病了還這麽精神?”她拍掉我的手。

“是啊,所以要去做科研。”我一個轉身到床邊,放下腿去夠拖鞋。

洛唯不由分說地用被子罩住我,把我按趴在床上,壓得動彈不得。

“餵餵餵,你怎麽對待病號的!”我哭笑不得,掙紮地想從被子裏爬出來。可洛唯用了渾身的力氣,還加上了百分之九十的體重,一時半會兒還是挺難推開的。

最後狠狠地咳嗽了好幾次後,我氣喘籲籲地躺回床上,蓋著被子生無可戀。

“你好狠的心啊。”我說,“先是給我喝涼水,現在還武力脅迫。懂不懂得照顧病人啊。”

“喝那麽燙的水幹嘛?反正到胃裏都會熱起來的。”她煞有其事地說,臉上全是沒有照顧過人的天真,“你不乖乖躺著,我就打電話跟你媽媽告狀。”

“啊?”我目瞪口呆,連忙躺了個軍姿,一動不動。

這種事情我完全相信她做得出來,畢竟她小時候沒少幹——天天跟著我媽身後譴責我,哭著告狀,最後還學會了敲我的頭。要不是看在我也總欺負她的份上,我肯定要記這個仇。

洛唯噗嗤笑了,臉頰的酒窩時隱時現。我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臉,只露出兩個眼睛,認真觀摩洛家典型的單邊小酒窩,立馬又聯想到了剛才的夢。

對了,照片。

在洛唯虎視眈眈的註視下,我硬著頭皮摸走床頭櫃上的手機,躲在被窩裏翻開照片放大看了看。長腿女孩比洛阿姨長得高,五官也更立體大氣些。顯然,夢裏的發現只是我的臆想。

這個人根本不可能是洛阿姨。

我頓時松了一口氣,又有些失落。

“還在想照片的事情呀?”洛唯親了親我的臉頰,兇巴巴的神情柔和了不少,“我昨晚問我媽了,她說記不清了。我又把照片發給她,她記起來這個女生是她們的隊長,排球打得特別好,人也好看,當時可風雲了。”

“看得出來。”我笑了笑,“意氣風發的樣子,非常有底氣。”

很遺憾,線索就這麽斷了。我默默安慰自己,能在老照片裏找到大姨,也算是一種收獲吧。

“就是有點兇。”洛唯把腦袋枕在我的肩膀上,柔聲補充道,“媽媽說,她剛入隊的時候經常被隊長罵,還好隊長是比她大很多屆的學姐,沒多久後就退隊了,不然她當年真的混不下去。”她摸了摸我的肚子,“哎呀,你們都好兇啊,就知道欺負人。”

“現在分明是你欺負我,把我壓得死死的。我手無縛雞之力,任人宰割好嘛。”我委屈地聳聳肩,隨後一把把她拉到懷裏,解開她白襯衫領口的紐扣,“我記得你今天早上也沒有課,要不你也別去了?”

“你想幹嘛?”被我猝不及防地一碰,洛唯身子一縮,突然漲紅了臉。

“聽說出出汗容易退燒……”我眨眨眼。

興許是發燒使人失去理智,我的臉皮厚到了史無前例的地步。“洛洛,我挺喜歡看你穿白襯衫的,”我抿唇笑了笑,翻身抱緊她,“上回系裏的學術報告會,你在臺上做匯報,特別斯文,還很嚴肅,嗯……我當時有點激動,就想回家和你……”

她捂住我的嘴,似嗔非嗔地瞪了我一眼。“我不信,”她把我蠢蠢欲動的手撥開,快速把扣子又扣了回去,“要好好休息才能好得快,你別想騙我。”

“我哪裏騙你啦……”

“我不聽。”洛唯不管不顧地站起身,“絕情”地離開房間。隨後,她端來一碗粥,毛手毛腳地餵我吃下後,命令我在床上接著躺好。“等你病好了再說,我去上班了。”

門一關,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我撇撇嘴,只好不情不願地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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