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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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你。”我站在教室門外, 兩眼淚汪汪的。頭一天上課就被罰站,年紀輕輕的我覺得很沒面子。

洛唯蹲在地上玩小石子, 心情似乎完全沒被影響。見我抽抽噎噎的, 她掀起衣擺給我擦了擦眼淚,認真地說:“不挺好的嗎,不用上課了,我們可以一起玩。”

“哪裏好啦?”我哇地一聲哭出來。這個人是不是有毛病,被罰站還這麽開心?

榆木腦袋不開竅,這是小時候我對洛唯的所有印象。事實上, 接下來的日子裏, 她把這個特征發揮到了淋漓盡致。

數學課上, 老師嚴肅地點名批評她:“洛唯, 你為什麽不交作業?”

“沒有寫。”她坦誠地說。

“為什麽不寫?”

“你沒說一定要寫呀……”她睜大眼睛, 一臉單純地說。

是的,我未來的女朋友思路清奇。她沈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從沒想過融入學校這個大社會。

因此,在她的世界觀裏, 作業不是吃飯睡覺, 不是一定要做的。

莫不是個傻子吧。我在後排捂臉不語,心裏默念我不認識她。

“你出去站會兒。”老師果然生氣了, 音量突然拔高。

小朋友們坐在教室裏大氣不敢出。大家面面相覷,直到洛唯一臉開心地跑出去,皺巴巴的校服口袋裏鼓鼓囊囊的。

裏面是她媽媽給她買的玩具塑料球。

老師的表情很難看,戒尺啪地一聲打在講臺上, 把我們嚇了一跳。

可這又有什麽用呢,洛唯她聽不見啊。

日子漸漸過去,在無數次罰站和請家長後,洛唯終於意識到了遵守學校規章制度的重要性——她爸跟她說,不寫作業就不給買玩具。從此,洛唯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聽課,雙臂疊好,端正坐姿,再加上她長相偏乖巧,很快又贏回了各科老師的心。

即使思維依舊跟不上,在上了兩門補習班後,她成績逐漸上升,最後成功地和我一起加入了少先隊。

由於精力充沛,三年級時她又成了勞動委員。而作為班長的我,隨著年齡增長,愈發驕傲了起來。每天拿著紀律本在教室裏晃蕩,誰不聽話就記誰名。

可洛唯不聽我的,還說我多管閑事。

這把我給氣的,每天都在本子上默寫她的名字。不僅如此,圍繞每個星期的大掃除問題,我們還展開了無休止的爭吵。

“你才八歲,別以為可以隨便管我。”她氣呼呼地說,“我是你姐姐。”

“我是班長,還是大隊長。”我拍了拍肩上的三道杠,得意洋洋,“再說了,你也才九歲,才不是我姐姐。”

雖然總在爭吵,回憶起來這依舊是我們美好的少年時代。

五年級的時候,我開始躥個子了。暑假回來,原本和我差不多高的洛唯硬生生比我矮了六公分。

“嘿,起飛!”我在走廊裏跑過,撐著她的肩膀跳起來,玩得不亦樂乎。我們老早就沒有年齡差的概念了,“洛唯姐姐”這個稱呼於我而言相當屈辱。我不喜歡這麽叫她,她也不愛提。

因為提了也沒啥用。

“岑秋渝!”她很不高興地吼我,追著我跑。“你別得意。我媽說我只是長得比你慢,等我以後長個兒了,一定會比你高的!”

我才不相信呢。回頭做了個鬼臉,我樂呵呵地說:“等你長高了再說吧。”

她後來確實開始長個兒了。等我高中與她重逢,好巧不巧地,她居然比我出高一厘米,這讓高中時期的我無比心塞。

倒不是她拿這個取笑過我。高中的洛唯可溫柔了,性子軟軟的還有點好欺負。只可惜我自尊心作祟,在那個刻板印象泛濫的年紀,我總覺得要比她高一些,才能顯示自己在某些方面的地位。

以上便是我記憶中童年的洛老師。她很可愛,卻與當時的大集體格格不入。

之後,在標榜特立獨行的中學時代,真正特立獨行的人卻從來不受歡迎。被欺負和嘲笑是常有的事,可這還不是最糟糕的。遲緩的發育影響到了她的學習機會,在我們被硬生生地放在學習跑道的那一天,她立馬就輸了。

說是同樣的起跑線,事實卻是,她比我遠遠地落後了一百米——每個人開竅的時間不同,可開學的日子卻只有九月一號。

同樣有手有腳,當我幸運地爬上學習的快車,有些人卻註定要在一地荊棘中奔跑。

站在物理樓辦公室的書櫃邊,我們聊起往事。洛唯笑著捋了捋頭發,像在說一件趣事:“我可能真的不適合上學和考試吧。”

“如果讓你晚兩年讀書呢,會不會好一點?”我執著於她的晚熟,心想若是能夠讓她跟上進度,說不定就沒那麽艱難了。

“不會啊,那我就見不到你了。”她撇撇嘴,不太高興地說。

“哎呀,這麽會說話呢。”委屈的神情近在眼前,我笑著擡手撫了撫她的眉毛。洛唯似怒非怒的表情平靜下來,瞇著眼睛的模樣慵懶極了。

我驀地想到了窗簾透進來的月光,黑暗裏愜意的灰色被套。

安靜的空氣裏,一股別樣的念想不合時宜地冒出了頭。

門是鎖上的,我的心卻打開了。

我靜靜地凝望著她,扶著她的下巴,在她的眼神裏搜尋著某道光,某個默許。

她會同意嗎?

可這裏是辦公室,私密又特殊的地方。理智中的我是萬萬不敢的,隔墻有耳,謹慎和名譽不會允許我做出格的事。我被難以言喻的羞恥心包圍,可這越矩行為在巨大的壓力面前依舊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人真是該死的感情動物。

也許是因為洛唯對我敞開了心扉,抑或是冬天辦公室裏暖氣太足,空氣又太幹燥,我的頭腦嗡嗡直響,身子不受控制地難受。來不及等她回應,我焦急地轉移註意力:“我還不知道你初中時候的事情呢。可以和我說嗎?”

上初中以後,我們分開去了不同的學校。等我高中再看見她,她宛如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雖然依舊憨到可愛,可她顯然沈默了許多。我不在她面前時,她甚至很少笑。

“可以呀。”洛唯咬咬唇,靦腆地笑了笑,“不過別的事情……”

“嗯?”

“在辦公室裏不行。”她突然說。

我嚇了一跳,立馬回過了神。她和我想的是同一件事嗎?我有種被人用了讀心術般的恐慌,心有戚戚焉,半天才想起來要回答。“什麽不行?”我欲蓋彌彰地叉起了腰,臉上掛起裝模作樣的茫然。

她一臉覆雜地觀察我的動作,見我神情拘束,沒忍住笑了出來:“秋渝,你把眼神收斂一下,不然……我會以為你想撲上來的。”

“……有這麽明顯嗎?”

話音剛落,我輕咳一聲,羞窘得想要找個地縫鉆進去。天吶,她看出來就算了,我居然還承認了。

我捂臉不語,絞盡腦汁地思考解決方案。洛唯按住我局促不安的手,額頭貼著我的額頭,聲音細如蚊蚋:“嗯,挺明顯的。你每天晚上都這麽看我。”

我頓時怔住了,腦子一瞬間卡殼。

沈默在安靜的辦公室裏發酵,窘迫像爬山虎一樣四周纏繞。不知過了多久,洛唯伸手關上了燈。蒙著窗簾下的灰暗,她親了親我:“不坐下嗎?”

我呆呆地看著她,腦袋抽筋:“我們……做什麽?”

“接著講初中的事啊。”她笑著輕聲說。

九年級的某節化學課上,洛唯開了一會兒小差。等她回過神來,混亂的元素符號包圍了她,十分悲劇地,她在課上再也沒聽懂了。

隨後遭殃的還有物理課、數學課……落下的功課越來越多,補全它們變得越來越難。

那個愉快的讀書年紀,在我不求甚解的填鴨思維下,一切都順利而理所當然。可對洛唯而言,事情尤為覆雜。

中學的知識體系說難不難。這幅知識拼圖雖然龐大,在老師的幫助下若能拼出七七八八,接下來的部分想要解決就容易多了。

好的老師能幫助學生們把拼圖從百分之二十拼到百分之八十。可問題是,洛唯還停留在百分之十,與此同時,他們班的老師只想著給學生們從百分之二十拼到百分之五十。

剩下自己看著辦吧。

在我日覆一日地認真查漏補缺,時不時還喜歡把拼圖拆開再拼上時,洛唯在與她那張完全沒拼起來的畫框大眼瞪小眼。

她盯著好不容易拼出的幾塊碎片反覆觀察,管中窺豹,思維發散,最後毫無懸念地鉆進了牛角尖。

她不明白老師為什麽不回答她的疑問。事實上,作為班上資質平平的學生,她的提問在老師眼裏無疑是添亂。

化學老師:“可以用肥皂水檢驗硬水和軟水,取一杯熱水倒入肥皂水,水面上浮渣越多,水越硬。”

洛唯:“所以肥皂水是硬水還是軟水呢?”

化學老師:“……”

物理老師:“磁感線是描述磁場強弱和方向而假想的曲線。磁感線從不相交。”

洛唯:“可既然它是假的,相不相交不是人為定義的嗎?”

物理老師:“……”

伴隨著老師的不耐煩和同學們的哄堂大笑,班主任有天走到她面前,一臉嚴肅地跟她說:“你別再問了,不要影響別的同學考重點。”

她默默低下頭,從此上課沒再說過話。

青春期到來,再不開竅的人,也能從中敏銳地察覺到他人的厭煩與嘲弄。

她開始變了,敏感又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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