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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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時, 洛唯勉強考進了市重點,為此還交了幾萬塊借讀費。

高中開學的頭一天, 她在走廊裏碰見了我。再次相見, 我們六厘米的身高差距縮小到負一,可她知道,有些差距卻是天壤之別,仿佛再也趕不回來了。

遙不可及的距離感面前,她甚至不覺得自己有再和我打鬧的權利。

“秋渝。”她當時喊了我的名字,笑瞇瞇的, 心裏卻生分得很。

之後的那些天, 看我在學院樓裏大大咧咧地走過, 旁人在議論重點班的岑秋渝, 她默不作聲, 也不敢主動叫我。

放養式平行班裏的小透明開啟了艱難的新生活,數學物理化學科科亮紅燈,學習問題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糟。

可高中生活卻在另一個方向漸漸偏離了軌道。我在她罰站時主動靠近了她,拽到欠打的眼神裏藏著年少時的真摯, 她看得出來。

她依舊沈淪, 卻在某處發現了曙光。先是不爭氣的崇拜和感激,漸漸地, 莫名的感情生根發芽。

那是在學校附近的商場,我背著書包穿梭在零食區,她跟在我身後,看我馬尾辮在白熾燈下輕快地擺動——張揚又自信, 帶著些許傲慢。耳邊響起商城裏的音樂,那是西城男孩的深情低唱。她聽得如癡如醉,從此記下了我的背影。

她說,這就是她發現自己喜歡我的瞬間。

之後,她會在課間的各種時刻出現在重點班門前的走廊,等我出門打水或者上廁所時,快速跑到我身邊,輕輕地說一聲“好巧哦”。我嘴饞喜歡吃零食,她便把零花錢攢著,一有機會就出門給我買芝士蛋糕,既不耽誤我學習,還能把我餵飽。

她以為她會接著偷偷喜歡我兩年,小心翼翼地對我好,然後在畢業旅行的那一天,牽著我的手站在湖邊,漫不經心地說:“你知道嗎,我很喜歡你。”

她把場景都設想好了,分毫不差。可惜沒料到,我也喜歡她。

——她留意到了我的刻意觸碰,我那帶著情愫的眼神。

我在想著什麽,她其實從來都知道。

可她慌了神,沒有勇氣答應。

只因別人說,她不夠聰明,不適合學理科。也因同桌說,理科重點班師資好,周末還補課,她這一輩子都趕不上了。

那是高高在上的岑秋渝,她還沒來得及追上她的步伐。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很想哭,卻又不想掃了她的興。“好奇怪啊,”我頓了頓,勉強笑著說,“你為什麽要在商場這種地方喜歡我?因為我太有魅力,在哪兒都能引發你的熱情嗎?”

“才不,”洛教授揚了揚眉,“應該是在背景音樂的烘托下,你的顏值在我眼裏有了一定的提高。”

“哦。”我悶悶地應了一聲。這家夥,現在要我哭我也哭不出來了。

還有沒有天理了。我們系裏這些看似正經的理論物理學教授,怎麽都是隱藏的顏控啊?

“我開玩笑的,”洛唯笑著拍了我一下,“秋渝這麽好看,哪裏需要提高啊。”

我輕哼一聲,在沙發上湊過去和她接吻。屋內持續升溫,回憶在關燈後的黑暗寂靜裏閃耀。

我突然想到,只要我們曾經足夠堅強和勇敢,這個吻不會來得這麽晚。

可當年誰又有這個勇氣。我不苛責她,也很慶幸她不怨我。正如年少的洛唯對應試教育無能為力,我們當時只是兩個傻到不能再傻的小孩子,坐井觀天,看不見未來,又能苛求什麽。

眼前這個迷人的家夥,真是讓我神魂顛倒啊。心裏有個聲音在反覆回響,她是我的,她想要的與我一樣多。

仿佛在此刻跌入深淵,我把她抱到身上,漸漸加深了這個吻。

在小洛唯和洛教授之間,隔了一片星辰大海。

從商場回去的那天晚上,她曾默默下定決心,要在接下來的兩年好好學習。她要考去重點班,她要和我上同一所大學。

鬥志滿滿地開始新生活,下課後,她抱著厚厚的錯題集和筆記本跑去教師辦公室,戰戰兢兢地敲開了門。

她走到物理老師面前,只見他把電腦網頁快速關上,臉上寫滿了疑惑。

“老師……我想問您幾個問題。”她的聲音輕飄飄的,第一個問題說完,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老師面色一怔,隨後陰沈著臉,用紅色圓珠筆戳了戳她的本子:“這是什麽問題?書上的內容搞清楚了嗎?有空胡思亂想,還不如把書看完再來問。”

“對不起。”洛唯咬咬牙,漲紅著臉跑開了。

回去把書反反覆覆翻了好幾遍,她把頭發揉得亂七八糟,腦子卻依舊沒開竅。不會的還是不會,她需要一個解釋,不搞清楚她不甘心。

百思不得其解,她最後只好跑來問我。這是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某位岑同學皺眉聽她講完後,歪著嘴角不太高興。“我去辦公室幫你問問。”岑同學在草稿紙上一通亂劃後,輕車熟路地往教師辦公室的方向跑。

“秋渝,你要去辦公室嗎?”洛唯緊張地問。

“嗯。”我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很快就回來,別擔心,你等我一會兒。”

她不太放心,生怕老師把我劈頭蓋臉罵一頓。小心翼翼地摸進辦公室,隔板後面,另一位物理老師耐心地聽完提問,嘴角露出慈祥的笑:“你呀,典型的愛鉆牛角尖。不過也是好事,科學家都是愛問問題的。我現在給你解答,聽不懂也沒事,等這學期過去,知識面拓寬了,自然就懂了。”

洛唯在隔板默默後頭坐下,什麽也沒聽進去。

“老師說什麽呢?”從辦公室出來後,她看似不經意地問。

“他說不懂也沒關系,不考。”我大言不慚地說,笑嘻嘻地摟住了她的肩膀。

“那就好。”她勉強地笑了笑。

“你們老師也太過分了吧。”我忿忿不平地說。

“是啊,”洛教授轉身橫坐過來,朝我眨眨眼。四目相對,她抵住我的額頭,抿唇的樣子害羞又堅決。“可這就是我生活的常態呀。”

遺落的知識點太多,老師同學們的正面反饋太少,隨著高考臨近,壓力排山倒海而至。她的熱情和似有若無的信心終於消磨殆盡,面對無法攀爬的高山,洛唯拖延癥爆發,每天上課走神,作業也不寫,晚上就躲在被窩裏哭。

一次數學隨堂考試,她對著空間坐標題發愁。緊張的情緒讓她大腦一片空白,她漫無目的地做了一道輔助線,恰好數學老師經過,發出一聲冷笑:“這兩點能連成一線?都不在一個平面上,你沒看出來嗎?”

洛唯沒有擡頭,拿出橡皮將輔助線用力抹掉,留下的鉛筆劃痕像是一道刺眼的羞恥印記。

奮鬥再無意義了,她走出考場,刺眼的陽光了無生氣。

“小傻瓜,光想有什麽用,你要好好努力呀。我每天都必須刷一套真題才能睡覺,你也要試試,很管用的。”我說得頭頭是道,殊不知勤奮對她而言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幸運與奢侈。

“我太笨啦,學不會。”

“哪裏笨啦,你就是不努力!”我輕哼一聲。

“我試過啦,書看過就忘,好不容易記住了,做題時又忘了。”

我沒有說話,低頭不高興。

她背過身子,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抹眼淚。

我為自己當年的幼稚感到心虛。“我以前跟喬嘉澍還真像。”我尷尬地笑笑,把臉埋進她懷裏。

“嗯。”洛唯輕輕應了一聲。我的眼睛落在她白皙的脖頸上,目光瞬間移不開了。領口上好像有東西。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湊近她的衣領:“那後來高考以後呢?出國是不是就好多啦?”

“算是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吧。”她說。

高考成績出來後,洛唯過了三本線。她的家庭條件挺好,為了刷個好看的文憑,她父母決定讓她出國讀書。

毫無準備地踏上另一片土地,走進世界排名四百開外的普通大學。我不喜歡這種選擇,可對她而言,這比接著留在國內讀書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即便如此,她還是多花了一年時間完成語言課程。她學習習慣很差,本科的課程一開始非常吃力。可作為一個新的開始,她的自信心漸漸地漲了回來。

“我可以問你一道數學題嗎?”數學課上,一個外國學生問。

洛唯:“……可以,不過我數學很差的。”

“我的也不好。”外國小姐姐攤了攤手,坐下和她討論問題。

盡管這次奇遇緣於對中國人的偏見,但她頭一次發現,自己居然可以教人數學題。

奇妙的經歷一次又一次發生。課餘時間裏,為了學英語,她去圖書館借了很多少兒科普讀物,物理學,數學,天文學……不知不覺中,知識框架以一種通俗易懂的有趣方式從頭建立起來。她把十五歲時丟掉的拼圖撿了回來,拆得七零八落,將它重新從零拼到了百分之八十。

她有了足夠的獨處時間,沒有考試壓力,悠閑自得。從牛頓力學三大定律開始,她緩緩前進,從高中物理到大學物理,從三角函數到線性代數與微積分。

同學見她在看高中生課本,一驚一乍地說:“這不是小孩看的嗎?”

“我就沒學過。”她沒好氣地回答。

一年後,同學看著她的課本,難以置信地問:“你看的什麽鬼畫符?”

“量子力學。”

她沒日沒夜地看書,睡覺和吃飯突然變成了耽誤時間的事情。獨自一人安靜下來學習後,她被強烈的自我認同包圍。網絡上鋪天蓋地的學習資料增加了她的見聞,又一年後,她從商科轉專業到物理學。

再之後,她轉學到了更好的大學。

正如學習的態度,從被動到主動的轉變,結果往往出人意料。

“你在做什麽?”洛教授揚了揚眉。

“嗯?”我松開那顆扣子,怪異的氣氛在辦公室裏流淌。“在想成年人……你成年以後變化真大。”

話音剛落,我一個趔趄,帶著兩倍的重量栽到了沙發上。

“我知道,出國不代表鹹魚翻身。你本來就很優秀啊,只要給你機會,你就能做得很好。”我暈乎乎地仰著頭,發自內心的為她感到驕傲和高興。

應試教育是她的心結,也是我的心結。我曾經固執地相信她是優秀的,甚至一度到了自欺欺人的地步。

因為只有這樣,我心裏才會好過。我不願意相信自己喜歡的女孩是大傻瓜——可作為一個在應試教育裏混得如魚得水的人,我曾經衡量人的標準真的只有狹隘的成績。

現在,生活讓我學會了優秀的多樣性。可我又欣喜地發現,她的人生和我重合了,她原來真的可以做到。

像是實現了一個心願。

她不是笨,而是學校的學習節奏不適合她。別人開始學跑步的時候,她才剛會走路。課本一翻開便是元素周期表的時候,她甚至分不清水和液體的區別。

所以,在不合適的時間和不合適的地點出現,擺著不太對勁的姿勢,這都不是放棄的借口。在落差面前鼓起勇氣調整自己的信心與節奏——無論是對學習還是對生活,都是頗為重要的。

我翻身擺明了態度,在又一次跌入深淵前留住了最後的清醒,調整了自己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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