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行裝，卻看見高枕背著個大大的黑色登山包，站在我家客廳，一副整裝待發的神氣。我問他：“你這是來送行，還是要跟我同行？”

“送行我犯得著這麽大陣仗？吳叔說他要和阿姨二人世界，沒空跟你去省城，但又怕你一個女孩子家上路不安全，特邀我做你的護花使者，陪你一起去的。”

我瞟了眼頗為尷尬的老吳，說：“我好歹也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家，你就不怕我跟他一起去更不安全？”

老吳笑了，像猛然醒悟似的，說：“是哦，我怎麽忘了。”

我正欣慰著，不料他居然一本正經的對高枕說：“保護好吳幽，同時也要保護好你自己，別被吳幽吃了。她可從不吐骨頭的。”

說完我媽忍不住“撲哧”一笑，帶著老吳和高枕也一同笑了，只有我黑著一張臉笑不出來。

在去往省城的大巴車上，我問高枕：“你去省城住哪兒？你家在省城不會也有房子吧？”

他笑著搖搖頭：“沒有。不過老吳已經打電話和二老說好了，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在他們家。”

從我們縣城到省城一共是五個小時的車程，有高枕在旁一路說笑，時間飛也似的度過，我忍不住讚老吳這主意還不賴。

老吳的父母，我一共只見過兩次，卻對他們印象十分深刻。第一次是老吳和我媽結婚的時候。因為只是簡單領證沒有大操大辦，所以只請了他父母來吃頓便飯算作彼此認可。彼時他們還算和藹，摸摸我的頭，誇我長得漂亮。第二次，是在我十二歲那年，他倆怒氣沖沖地來找老吳，看著我的眼神裏帶著深深的恨意。老吳把我帶到高枕家，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爺爺奶奶商議，叫我乖乖在高家等著，他們商量好了，他就來接我回家。

那次過後，他們再也沒來過，近年來也不過是偶然通通電話，有時他們在電話裏會主動問問我學習、生活之類的情況，但是從沒邀請我去過他們家。跟他們的感情一向淡薄，這次也不知道老吳怎麽想的，居然叫我自己一個人去他們家小住。

心裏難免有些戰戰兢兢，與人相處是我從小到大一個致命的弱項。

拿著寫有他們家地址的紙條，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們住的小區，卻看見兩老穿戴整齊地站在小區門口等我。遠遠就看見他們朝我揮手。多年不見，他們不再是我記憶裏那雄赳赳氣昂昂的模糊身影，轉為兩個不過才六十來歲便已滿頭銀發，臉上皺紋橫生，步履蹣跚的老人。也不知道他們站在那裏等了多久，此時竟是需要互相攙扶才能緩慢地朝我走來。我心中一疑，當年那意氣風發，帶著仇恨怒視著我的人是他們嗎？

徒然驚到了，我只能硬著頭皮緊走兩步，怯怯叫了聲“爺爺奶奶”。高枕拿著行李，從我背後探出個頭來，也跟著我喊了聲。

奶奶很激動地連聲應著，嘴角旁的溝壑顫顫巍巍的，像是快掉下來了一樣。她伸手要去接手高枕手中的行李。我忙止住她：“不用了奶奶，讓他拿吧。”高枕也賠著笑直說：“我拿就好，我拿就好。”

奶奶也不堅持，說：“坐了這麽久的車，累了吧。來，去家裏休息一下，就可以吃飯了。”忙不疊的和爺爺一起在前面帶路。爺爺雖然什麽話也沒說，但是一直用很和氣的眼神打量著我，仿佛在驚嘆我一下子長這麽大了。畢竟有五年多沒見了，而這五年正是我變化最大的年份。

說實話，來到他們家裏，我一直是恍恍惚惚的，看什麽都陌生得不真切。幸好還有個高枕，往我眼前一杵，幻覺立馬消失，一切都變得真實而自然了。

飯桌上，奶奶不住地往我碗裏夾菜，我默默看著沒過碗面的菜，吞了吞口水，想轉往高枕碗裏。卻發現他也是強忍著苦惱地望著手裏那比我堆得還高的飯碗。我忍不住笑了，高枕瞥我一眼，似乎在嗔怪我的幸災樂禍。我微微將手裏的碗一擡，他立馬明白我倆處境一樣。將眉一揚，我知道他會懂我在說：“吃吧，別辜負老人家一番好意。”他果然領悟，同樣揚了揚眉，似乎在挑釁：“吃就吃，誰怕誰。比賽啊，看誰吃得快。”

於是我倆甩開肚皮開始拼命往下刨手裏的菜山，刨完菜山接著刨飯阜。我深覺這一頓抵得過我半個月的飯量。

飯後我偷偷讚賞他很識相，他一臉炫耀地說：“認識這麽久，這點默契都沒有，我可以去死了。”

下午我們沒有出去玩，在家陪兩老閑聊。說是陪兩老，其實只有奶奶在說，爺爺都是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奶奶問完老吳和我媽的近況，又問我學習成績如何以及將來想考哪所大學。

我逐一回答，至於大學，我說我也還沒想好。

奶奶說：“該想想了，你爸媽就你這麽一個女兒，你還是不要跑太遠了，萬一將來遠嫁，想看你一眼都得翻山越嶺，老人家會寂寞的。”

說著說著，好像就不是在說我了，而是在說他們和老吳。我點點頭表示我知道的。

而奶奶像是觸到什麽傷心事，霎時紅了眼眶子，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她一邊抹淚，一邊哽咽：“當年叫他再生一個，非不聽，還偷偷跑去結紮，斷了吳家的後，幸好你識大體，改名換姓的進了吳家。這些年我們也想通了，什麽血緣不血緣的，都一樣，我們早已把你當成自家孫女了。”

她還要再說什麽，爺爺沈聲打斷她：“在幽幽跟前說這些做什麽，真是越老越糊塗了。”

我已經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了，轉頭看高枕，那一臉詫異決不下於我。

奶奶去洗手間擦了把臉，換了副笑臉回來，招呼我們吃水果。

可我們中午那堆到喉嚨口的飯菜還沒完全落進胃裏，眼前這高成丘陵的各色水果，我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爺爺家晚飯吃得特別早，五點一到，準時開飯。高枕愁眉苦臉的跟我說他實在撐不下去了。我惡狠狠地警告他：“就是撐死你也得給我撐住了，否則別想有安穩日子過。”

幸好奶奶晚上不再給我們夾菜，只是招呼我們多吃而已。我和高枕提心吊膽的直到吃完。

十分鐘後，爺爺親切的對高枕說：“小夥子，陪老人家散散步唄？”

高枕點頭應允。於是他們一老一小的出了門，我則留在家裏洗碗兼陪奶奶閑話家常。

“其實一開始，我和老頭子都不太喜歡你媽媽，總覺得她一個寡婦家配不上我們兒子。但是他們先斬後奏的結了婚，我們也沒辦法。後來去那邊看了下，覺得你媽媽也還算端莊賢淑，一個人撐起一個家，還能把你教導得乖巧懂事，我們才放下心來。想著，等他們再生個自己的孩子，就把你們一家人都接到這邊來生活。唉！都是我們從小放他獨立自主慣了，想管也來不及了。這些話，奶奶原本是不想說的，看到你一時也忍不住。奶奶拿你當自家孫女，也不想瞞著你，但你回去可不要跟你爸爸提起。都是過去了的事情。”

我誠心誠意地說：“我知道的，奶奶。”

“那個小夥子就是你父母從小給你定下的親事？”

“嗯。大人口頭上的，也不算數。”

她滿臉欣慰，讚道：“你父母眼光倒是挺不錯的。我和你爺爺都挺滿意他，長得也是一表人才，和你很般配。你爺爺傲氣了一輩子，平時散步都是自己一個人，連我和你爸爸他都不讓陪，今天可是破天荒，頭一次。可見他有多滿意那小夥子了。”

我敷衍地笑笑：“都是大人小時候撮著的，大概他也很無奈的。”

她疑惑著望著我：“難道我看錯了？我怎麽看著他像是很喜歡你似的。”

“奶奶看錯了，他有喜歡的人的。”

高枕和爺爺散步，居然散了兩個多小時。我不停的看鐘，生怕他們有什麽意外，奶奶說：“別急，老頭子散步都是固定的路線，八點就準時回來了。”

我這才稍稍安了心。

八點一到，果然見高枕跟在爺爺身後回來了。看他們倆一臉的高興滿足，仿佛是相見恨晚的神情，我腦海中浮出一幅他們對月盟誓，甘心結為忘年交的情景。

我找了個空子，悄悄問高枕，爺爺都跟他說了些什麽。

他暧昧不明地笑著。

“爺爺說，把你嫁給我，他挺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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