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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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一滴眼淚,蘇挽卿又向城垛邁進了兩步,荷袂如飛。

預感到了什麽,趙桓忍不住追到了雨裏:“朕可以再等,讓你看到最後的結局,朕……可以允你去送他……”

蘇挽卿緩緩地轉過身來,輕笑著搖頭:“不,我已看到結局了,我現在便可以給皇上答案——若是他死了,我做他的鬼!”說罷,便又轉過身去,像縷輕煙,躍入了風中……

“別——”趙桓伸出手去,想抓住她,卻只有袂角滑過指尖,而她,已直直地墜了下去……

“不——”趙桓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這雙又重新掌握天下的手,手中又盛滿了霸權——他犧牲了他最親密的手足而獲得的霸權。可除了霸權,他手中又真的把握住了什麽呢?什麽也沒有,只有她飄落的衣袂輕拂過指尖的感覺——冷冷的,空空的,宛若揮手時袖底流過的風……

不知是否因雨的緣故,他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模糊到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只有她飄飛而去的影子,反覆地掠過他混沌的視野,像是暗夜中滑過天際的流星。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閉上了眼睛,不想去追尋“流星”最終墜落在何處,因他不敢,也不願……

十 雲中飄雪

蘇挽卿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還活著,並且毫發無損。

躺在一家客棧的床鋪上,她甚至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可窗外依舊的冷風寒雨,卻告訴她淒淒長夜還未過去,她依舊得面對現實,以及一波又一波的心痛。

她坐起身子,看向房中佇立的高大身影,問道:“是你救了我?”

其實這句話本不必問,因為即使經歷了一場劫後餘生,她也仍能記起是面前這人接住了墜樓的她,並且將她帶到了這裏。

“是我。”那人走到蘇挽卿面前,“蘇姑娘,可還記得我?”

“王彥!”她失聲叫道,方才不及細看,此時才發現對方竟是熟人——以前方熾羽曾帶王彥去貝闋喝過酒,她忙問:“你怎會在這裏?”

王彥道:“我是想去求姑娘勸勸公子……”

“公子?”她不解的揚起眉峰,“你怎麽能見到他?”

王彥略帶尷尬的回答:“因為我奉命看守玉辰宮。”

蘇挽卿眉峰落下,輕笑:“想不到你是他的牢頭。”

王彥苦笑:“公子也這樣說。”

“想不到你是我的牢頭。”——這是雲倦初見到他時的第一句話。

他不由騰地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

反倒是雲倦初平靜地笑笑,示意他手中的鑰匙:“怎麽,你不是來為我開鎖的?”

他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打開雲倦初手間的鐐銬。鐐銬之下是一雙纖瘦而蒼白的手,腕上已被勒出了道道紅痕,讓他看著不由一陣酸楚:這曾是一雙執掌天下的手啊,如今卻只落得如此淒慘的境地!眼眶不覺一熱,他狠狠地將手中的鐐銬甩在地上,恨不能借此發洩他全部的怒氣。

金屬脆響之後,雲倦初的聲音聽來格外沈靜:“要學會忍。”

忍?!他咬了咬牙:這些日子他已經忍夠了!他雖說出身草莽,可是並不糊塗。他知道自己和太行山寨,在朝廷用得著的時候便是“義軍”,用不著的時候便是“土匪”,一樣逃不過剿滅的命運,宋江方臘便是最好的例子,而他不能重蹈覆轍。所以,朝廷招安,他接受了;讓他離開太行,進宮當差,他也忍了。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朝廷派給他的第一件差事竟然是看守玉辰宮,看守他的恩人,他的公子!眼睜睜地看著公子受苦,他覺得自己快忍不下去了。

“公子,我……其實……”他艱難開口。

雲倦初打斷他,清淺一笑,卻含無限欣慰:“你還肯叫我聲‘公子’,我便已滿足了。”

一股熱血一下子湧上了心頭,他激動道:“不管怎樣,公子永遠都是我的公子!我只知道大宋是公子保住的,皇上是公子救回來的!公子做皇帝,天下人高興,連我們殺敵都殺得痛快!”

在他激昂的話語中,雲倦初卻只是不住地搖頭,不住地搖頭……

他卻越說越激動,只覺得有一把火正在心頭燒著,而且越燒越旺,沖動之下,他一把抓起雲倦初的手。

“你要幹什麽?”雲倦初一驚。

救你出去!他暗下決心,卻不回答,轉身走向外面——外面即使是黑夜漫漫,卻畢竟還有,自由的風!

“放開我!”身後的聲音卻比夜更沈,比風還冷。

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雲倦初掙開了他的手:“你怎麽……”話未說完,紅暈便已浮上了他蒼白的面頰,他忍不住伏在門板上,咳嗽不止。

“公子!”他早已慌亂。

雲倦初一手掩口,一手緊抓著門框,指尖深深地嵌進了門框,支撐著他下滑的身軀,也仿佛支撐著他最後的希望——即使渺茫,卻不肯放棄。

他連忙扶住他,雲倦初靠在他身上深痛的喘息:“你現在……已是……朝廷的人……”

他別過頭去,不敢看雲倦初的眼睛,卻見門外更深夜濃,黑幕籠罩的大地遼遠而無邊際,與沒有星光的夜空交融成一體——黑暗,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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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弄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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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刺客!”左近忽然有人呼喊,緊接著便見看守玉辰宮的侍衛們紛紛向外面跑去,追逐著一個模糊的黑影。

他想一探究竟,卻被雲倦初拉住,只聽他冷笑:“這時候,還會有人想殺我?”

他一怔:的確,雲倦初此刻已是必死之罪,又何必冒險進宮行刺?——除非——他看向雲倦初,只見他微蹙著眉心,望向遠方黑影,隨即又一笑。

莫非這“刺客”是來救他的?他一拍腦袋:救他!此時侍衛早已盡數被那刺客引走,他何不趁此機會救雲倦初出去?

雲倦初的聲音卻冷冷地響起:“你就守在這裏,一步也不許離開。”

“公子?”他不解: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雲倦初的眼神冷如新雪,像是早已將他的心事看透:“你若還當我是你的公子,便聽我的。”

雲樓公子的命令是沒有人能違抗的,他只得停在原地,目光卻戀戀不舍地看著門外:門外縱然有千重險阻,卻還有著一線希望……

“想想你的弟兄。”雲倦初又說了六個字。

只六個字便冰封了他所有的沖動——是啊,他還有十萬弟兄,他的確不能連累了他們。身處天平之間,一端是十萬弟兄,一端是再造恩人,孰輕孰重似乎明白確切,可他就真的能將這一份恩情坦然放下嗎?難道他的公子就真的這樣瀟灑超脫嗎——他為什麽總愛拿只身性命去換取他人的?難道他的命就真的比誰都輕嗎?

與此同時,追丟了“刺客”的侍衛們也紛紛歸來,重回原位的層層看守也徹底斷了他的念頭。

“這是什麽人?跑得比兔子還快!”“對皇宮比老子還熟!”

——耳邊傳來侍衛們的議論,他不由看向雲倦初,只見他的眼睛越來越亮——他究竟想到了什麽?

像是要解他的疑惑,雲倦初微笑,旋身向殿內走去。

他不自覺地跟了進去。

雲倦初在榻上坐下,將一具古琴置於膝上,輕輕拂拭著上面的灰塵,低聲道:“你可知我剛才為何不讓挽卿過來?”

他當然不知道。

雲倦初又問:“那你又可知皇上為何放任挽卿說了那麽多大逆不道的話?”

他依舊不知道。

“那是因為他要積蓄自己的怒氣,以便痛下決心——”雲倦初擡起頭來,眼波如水,“立時殺我。”

“啊?”他不由瞪大了眼睛,心道:皇帝老子要殺人還不是想殺就殺,用得著這樣痛下決心?

雲倦初垂睫輕笑,笑聲中有掩不住的淒涼之意:“其實……三哥,他本是個極善良、極心軟的人……”

琴上灰塵已然拂盡,露出古舊的琴身,中間君弦已斷,雲倦初伸手拉直了卷曲的琴弦,接上,信手一撥,便有清冷的琴聲流瀉而出。

“在這個時候,沖動救不了我。”雲倦初的聲音在琴聲中低低響起。

他終於弄懂了雲倦初的深意:不論是他,還是其他任何人,此時若想逞一時之勇,都只會激怒趙桓,讓他立時痛下殺手;即使僥幸成功,也只能換來席卷天涯的海捕文書。

縹緲的琴聲在雲倦初手中漸已成調,和著他幽冷低柔的聲音:“我此刻還不能死,我答應過她的。”說著,他擡起眼來,眼中滿是希望,以及信心。

“公子,你有辦法?”他的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

雲倦初的目光悠然地飄向遠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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