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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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給他的悲哀,卻從不知道塵世也會帶給他快樂。陌生的感覺讓他的心莫名地疑惑,他又問道:“可見到我快樂,你又為何要哭呢?”

傻子。她在心裏低低地嘆息,又一次將掛滿珠淚的玉顏埋進了他的懷裏:“因為這麽多年,這竟是你第一次快樂。我……好難過。”

她竟是在為他心疼呢!一種綿綿不絕的暖意剎那間充溢了他的心胸,原來他的生命竟然會在她的心中紮根紮得如此之深——她的歡喜憂愁竟都牢牢地系於他身。既然她為他的憂傷犯愁,那麽她又幾時真正的快樂過?雲倦初忍不住用力地將她抱緊,附在她耳邊輕柔地保證:“別哭了。今晚,我也要讓你快樂。”

蘇挽卿一生中從未領略過這樣一種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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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契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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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熏風殿外的回廊上,手握著用薄如片紙的白玉制成的酒杯,杯中盛著宮廷中最甘甜的禦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整個京畿的夜景,沈醉在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

她仰頭喝下杯中的佳釀,想到江山溫柔的曲線此刻就平靜地延伸在她的面前,一種熾熱的快感便剎那間湧遍全身,她甚至仿佛可以聽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聲音,聲聲都像在詢問,詢問遠方起伏的山巒,靜臥在她腳下時,究竟是懷著何種心情?

酡顏上浮出明媚的笑意,她終於明白了世上原還有這樣一種讓人欲罷不能的快樂:手握重權,俯瞰天下——這便是九五之尊。

“原來這便是當皇帝的感覺?——真好。”微醺的她問身邊的雲倦初。

雲倦初隨意地笑笑,給她又斟上杯酒。

他一直不曾舒展的眉心,讓她心裏泛起種種疑惑,於是她走向他,看進他的波心:“怎麽,你不喜歡?”

“江山如此錦繡,如何會不喜歡?”他不露痕跡地避開她其實想問的內容——他是不是不喜歡做皇帝?

他的言辭閃爍又怎會逃過她的細心,於是她將計就計地繼續著由他引起的話題:“是啊,如此多嬌的江山,必須得配上一代英主才行。”

想不到她仍沒有放棄勸他留任的打算,他苦笑:“什麽叫一代英主?”

“英明睿智,愛民如子,胸懷寬廣……”她開始列舉她所知道的他的一切優點。

“你錯了!”雲倦初打斷她,“身為一代英主,甚至是一個普通帝王的最先決條件,是他必須擁有一片雄心,一片比疆土還要廣闊的雄心。”

蘇挽卿怔住:“你難道沒有?”

“沒有……或者說它已離我遠去。”雲倦初給自己也斟了杯酒,仰首喝盡,輕咳數聲之後,他看著蘇挽卿疑惑的眼眸,開始講述他長久不願憶起的曾經,“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第一次跟隨父皇走上這處可以俯瞰整個京師的回廊,我也曾像你剛才一樣興奮。而在宮廷中耳濡目染的我,很快便懂得了這份激動的含義,於是我便開始運用我的天資,出人頭地,引起父皇註意,並在內心裏悄悄地向權力的頂峰探出手去。”

“這很正常,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雄心的——就像是當一個人仰頭看天的時候,他總是看不到天的盡頭,於是他便想比天空更遼闊;當一個人俯瞰大海的時候,他又總是看不到水底,於是他便想比大海更深遠。”蘇挽卿插口。

“這樣的想法,卻不應存於宮廷。”雲倦初搖頭,“因為在宮廷裏做夢的代價實在太大、太大……只可惜當時的我並不明白這個道理,早熟的心智和張揚的鋒芒,最終只讓我看到了血光,帶給我終生的悔恨。所以,我對這一切都厭倦了,如果不是三哥的事,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站在這裏……”他不由嘆了口氣,眼中流瀉出淡淡的無奈。

“可你現在又站在了此地,難道也不會有當年的夢想了?”她問,想知道既沒有了雄心的他,如今又是靠什麽在統禦天下。

雲倦初將目光投向了遠方靜臥的山巒,輕笑:“其實我的夢想很小,我只想在這片河山中尋一個可以生存的位置……卻怎麽也尋不到……”

“這便是你的全部悲傷嗎?”她直直地看向他多年積郁的雙眸,詢問著他濃重哀愁的真正原因。

她亮得炫目的眼眸像是要看穿他最後的秘密,可他又怎有和盤托出的勇氣?他掩飾地喝下一杯酒,然後點點頭,避開對此話題的深究:“其實帝王之位對我來說,就像個花瓶……”

“那是什麽?”

他緩緩道:“擺得越高,摔得越重……”

竟有這樣的說法?皇位對他來說竟意味著毀滅?!愧疚和不舍全都湧上了心頭,“我不該幫他們勸你。”她喝下杯中的酒,和著滑落而下的清淚顆顆。

“怎麽又哭了?我還答應要讓你快樂。”雲倦初對她露出笑意,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這樣吧,我罰酒一杯……”

“不,你別喝……”她卻一把搶下他手中的酒杯,“這杯,我喝。”

“挽卿……”

她用還掛著淚珠的笑靨給他回答:“你能帶我來此,對我傾訴心聲,我哪能不快樂?”真的,第一次,他向她吐露真心,不用拐彎抹角,不用借物抒情。讓她不用費心地猜測,更無須莫名地憂心。

“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快活。”她將明霞染就的俏臉貼近他的胸膛,聽著他隆隆的心跳,“心跳得好快呢——你是不是也很快樂?”

“你醉了。”他不回答她的問話,企圖轉移她的註意,“咱們進去吧。”

她卻不依不饒地揚起臉,用霧濕的清眸凝視他:“你回答我。”

他遞給她溫柔的淺笑,鄭重地回答:“我也很快樂,而且今生今世便屬此刻最為快樂。”

聽起來真像是訣別——鼻子又開始酸酸的,蘇挽卿使勁地閉了閉眼睛,也學他將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底,只露出絕麗的微笑:“那咱們進去吧。”

“好。”他第一次主動向她伸出手去,她握住,跟隨他進入熏風殿,將半醉半醒的心情統統丟在了殿外。

“挽卿,你醉了。”雲倦初說。

蘇挽卿哧哧地笑著,反駁道:“你喝得不比我少,為何我醉,你卻不醉?”

望著燭光搖曳中她嫵媚的醉顏,他輕輕地笑了,點頭承認:“那我也醉了。”

像是聽懂了他的一語雙關,她深深地凝眸於他,然後似醉非醉地苦笑:“其實醉了有什麽不好?”清醒才是彼此痛苦的源泉。

她又喝下一杯酒,芳醇的美酒此刻卻化成了難以下咽的苦澀,讓她不得不借著酒意一吐為快:“只有醉了,我們才可以這樣對坐,忘掉彼此的身份;也只有醉了,我才能自欺欺人地以為我們之間還有些……瓜葛……”

說話間,點點淚光閃爍在蘇挽卿含情的雙眸,醇酒般清冽,醺然的粉頰藏著嬌艷欲滴的嫣紅,她便像朵待綻的紅梅,承受著風霜雨雪,只為在心愛的人面前綻放最最迷人的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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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契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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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戀的感覺像蟒蛇一樣纏住了雲倦初的身心,不舍的情緒更像是尖銳的利器,將他本就不甚堅強的心房刺到流血,原指望這一晚的甜蜜溫存能讓她稍感快樂,卻不料放縱柔情的結果是讓他們更多地了解了彼此的心意,也讓他更深地體會了她為情所困的折磨。

千種內疚,萬般情意,最後卻只能化為一句——“挽卿,對不起……”他只希望將來她能將他忘記。

她卻佯醉而笑,飄忽的目光阻住他差點脫口而出的訣別之詞,然後如夢的目光又飄向別處:她害怕聽到他下面的話語,更不願心中的不安印證為現實,所以她只能選擇逃避——反正他都已逃避了那麽多年,這種擦肩而過的體驗,彼此都早已習慣。

蘇挽卿蒙眬的眸光繼續飄悠在殿內的每一個角落,然後忽然明亮起來,她手指著雲倦初的身後,問道:“那是琴嗎?”

雲倦初轉身看去,點點頭:“是的,是一張琴。”

“這裏怎麽會有琴?”

“自然是我的。”

“你的?”她訝然,“是雲樓的那張?”

“是熾羽給我……”話說了一半,他忽然停住,鎖住了眉峰。

知道熾羽的死對他打擊太大,蘇挽卿忙岔開他的思路,她站起身來,向他走去:“我想彈琴。”

“我來……”見她腳步踉蹌,他轉身想拿給她,卻不料忽然有一種乏力的感覺侵入了他的四肢,讓他竟渾身無力。

而與此同時,蘇挽卿的手剛好也觸到了那張古琴,醉意蒙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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