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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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步輕移,走向窗邊他孤絕的背影:她相信世間萬物的存在都有著自身特殊的意義,而她此刻來到他的身旁,是否也有著特別的含義?——她跋涉千山萬水,掙脫禮教世俗地一路尋來,是不是就為了相伴他孤獨的身影,分擔他不肯洩露的悲愴?還是僅僅為了燃燒他的心魂,和他一起化塵為煙?

有一種熟悉的氣息悄悄地飄向雲倦初因悲痛而麻木的感官,讓他已停止思考許久的大腦泛起了種種猜想,有幾分嘆息,更有幾分雀躍,離他仿佛極遠,又極近,如夢一般。雲倦初遲疑著:是否要回頭看看?

心跳一路漏拍,讓她覺得腳下的每一步都走得好生虛浮,像踩在棉絮上一般。冷不防地,蘇挽卿腳下一滑,她踉蹌地重新站穩,借著月光,看向腳下讓她險些跌倒的東西——原是一方絲帕,帕上有血,視線又滑向左右,她驀然發現原來地上還散落著許多的絲帕,無一例外的明黃顏色,無一例外的血跡斑斑。

她猛然擡頭,憂心如焚的水眸正對上他回轉的視線。

四目相對,竟真的無語凝咽。

他的目光幽幽飄來,寂寞得恍如隔世,蒼白如紙的面色更告訴了她帕上血跡的源頭。蘇挽卿這才真正地體味到方明權為何要讓她來:因為失去方熾羽的雲倦初是如此地需人安慰,他看來悲痛欲絕得仿佛已失去了整個人間。

他的確覺得自己已失去了整個人間:蘇挽卿的情,他無法接受;眾人的景仰,讓他愧疚不安。他惟一可以坦然接受的便是與方熾羽之間手足般的友誼,這是惟一讓他覺得安全而無愧的聯系,讓他可以依賴著這脈聯系,在心底悄悄地將方家當作自己的家,將大宋當做自己可以生存的空間。

可如今這惟一的聯系也被無情斬斷,而他卻正是造成這出悲劇的罪魁禍首,這讓他有何面目再去面對那曾經生活了十年的“家園”?他想負疚而去,卻偏又放不下即將了卻的夙願。所以沒有人能明白方熾羽對於他的意義,也沒有人能明白他此刻絕望的心情。

於是,“怎麽是你?”雲倦初低聲詢問,緊靠著窗邊的矮幾。

“我來代替表哥。”蘇挽卿直覺地回答,看見雲倦初痛苦地閉上眼睛,才自悔失言。

她不應該提到熾羽。這麽多天,他將自己關在房內,就是在逃避現實:他不願相信熾羽已真的離開。他守著長夜,不敢點燈,不敢觸碰有關那天的任何回憶,奢望著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卻從不見自己夢醒,只看到不變的日頭在他無眠的雙眼中東升西墜,告訴他今日過後還有明天。

“我記得你說過:該落的總是會落的……”她強迫自己狠下心腸,勸慰他的傷痛,自己卻也在說出每一個字的時候,心如刀絞。話未說完,她便已忍不住捂住了櫻唇,不願有一絲微弱的泣音鉆出唇齒,更不敢比他更先流下一滴眼淚,因她生怕,生怕她的悲痛會讓他更加地自責、自棄,更加難過得無以覆加。

雲倦初久久地沈默著,用手扶著幾案,支撐著欲墜的身軀,任幹澀的哽咽又一次充溢喉際。

她走近他,將他的手放上自己的雙肩,用柔荑攬住他不停起伏的脊背,幫他撐起滿腔的哀傷:“你若想哭,就哭吧……”

他在她身前深痛的喘息,凝住僅剩的力氣,想推開她的關懷。

她卻仿佛早已料到了他的意圖,在他施力以前,緊緊地擁住他,附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請求:“請別離開,你還有我……請別離開……”

他還有她——試圖掙脫的念頭漸漸在她含淚的懇求中煙消雲散,他看向她的杏眸,向那雙仿佛含了千言萬語的秋水低問:“告訴我……我是不是已失去了整個人間?”

“沒有!只要你不放棄,你便不會失去!”她用力地搖頭,否定他的揣測,告訴他正確的答案,“你知道嗎?是舅舅讓我來的,他從不曾怪你……他說: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他不想再失去你……”

話音未落,所有的語言便已淹沒在雲倦初終於沖出喉際的哽咽聲裏,七天以來積蓄的所有悲痛終於都奪眶而出,化成滾滾淚水,墜落滿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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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契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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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初,倦初……”她反覆地低喚,生平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直到自己也跟著伏在她頸窩抽泣的雲倦初一起,淚流滿面,哽咽難言……

不知過了多久,稀薄的晨光終於穿透了濃黑的長夜,緊閉了七天七夜的殿門終於在晨曦之中輕輕開啟,蘇挽卿走出寢宮,微瞇著雙眼,迎向與殿內反差過大的明亮光線,也迎向與殿內格格不入的喧鬧——百官都站在殿外。

“皇上龍體是否安好?”李綱上前一步,問道。

蘇挽卿點點頭:“皇上無恙。他請丞相覲見。”

李綱遵旨走入殿中,蘇挽卿也跟著走進了門內,不想逾矩,於是她只守在外間,點燃了火盆,掏出他曾散落一地的染血絲帕,一塊一塊地丟入火中,讓自己起伏的心緒隨著火苗的閃爍忽明忽暗。

說不清是怎樣的一種心情,一夜的相擁而泣,頸項上仿佛還留著他淚水的微溫,懷抱中仿佛還殘留著他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昨夜深刻的悲痛讓彼此都無暇體味緊擁之時心房間躥動的情思,更不及深思這深情相擁的行為對於彼此的感情究竟是做何解。直到此刻,滾燙的火焰熏紅了她本就微赤的酡顏,她這才開始回過神來體味自己的心情——有幾分滿足,更多的卻是不安。

追尋不到這份不安的來歷,卻知道自從她第一次為他心動,這份不安的情緒便跟隨著她每一波心跳,悄悄地散開。理還亂的煩躁心緒,讓她不得不轉移思路,百無聊賴地將註意力轉向內室中二人的談話。

“……兩天後,二位陛下便能抵京了……”

她蹙起眉,思量起飄入耳中的話語對於雲倦初的將來意味著什麽:他終於拯救了宋室,一切又將能回到以前,而得償心願的他,會不會真的就此離開?就算他孱弱的病體,在松卸下所有責任之後,還能支持得下來,可他們之間還未表達的情愫會不會又停止在相擁一夜?

她不要,不要又開始無盡的等待,不要在揣測他欲說還休的心意中惴惴不安;她已無力,無力重新開始梅海兩頭的孤燈相照,更無力再承受掙脫倫理枷鎖時的神魂俱裂。

手上忽然的疼痛讓她驚醒,原是恍惚之中燒到了手指,她下意識地縮手,同時拉回飄悠萬裏的思緒,又有只字詞組飄進腦海——

“皇上,請您三思……這是請您繼續主政的聯名上書……共一百二十八個各地官員……”

李綱所有的激動和熱切卻最終都凝固在雲倦初冷冷的回答裏:“不要再說了,朕意已決。”

他聲音中透露的涼意讓她寒由心生,不覺纖手微顫,最後一塊絲帕隨之滑落進火裏,火苗升躥,她茫然地擡頭,看見李綱從她面前失望地退下,然後是雲倦初深不見底的雙眸,對上她充滿疑惑的杏眼。

雲倦初默默地走到她的面前,用水一般柔和的微笑蠱惑住她的視線,卻在同時,將他手中的聯名上書投入了火盆。

“你怎麽?”意識到“上當”的蘇挽卿慌忙的想搶救出火中的上書,他卻搶先一步攔住她,讓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上書在無情的火焰中化為灰燼。

她擡起頭來,迎向他:“為什麽?”

“不要問。”他避開她詢問的目光,火光雖映紅了他毫無血色的面頰,卻燒不盡他淡到透明的眸光中冷冷的冰雪。

半晌,“我累了。”他轉身,像是要走向內室。

“……那我先出去了。”她強忍住在眶中打轉的淚水,從他身邊走過,有種熟悉的離愁別緒在心中悄悄地升騰,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來得強烈。

走出寢宮,輕輕地掩上殿門,她終於忍不住背倚著殿門,將所有的委屈和不解都化為珠淚顆顆,盡情宣洩。卻不知道,並未移動腳步的雲倦初其實就站在門板那面,聆聽著她的嗚咽,也讓自己最後一滴惦念的眼淚,無聲地墜落在心田……

“丞相,你讓我去?”蘇挽卿為難地輕蹙黛眉,要不是正午艷陽高照,她真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是的,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李綱向她連連拜托,“皇上執意要放棄皇位,無論我們怎樣勸阻,他也不聽。”

“可既然二位陛下即將歸來,皇上他要歸還皇位也是理所應當的啊。”

“話雖這麽說,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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