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關燈
之情之外,還有的是怎樣一些感情,教他一直不願離開雲倦初的身邊。他只知道雲倦初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已經習慣了日日逼他吃藥,天天護他周全,如果萬一有一天雲倦初真的不在了,他的心也會隨之飄忽無蹤,不知所措,他會不知他以後該拿什麽去填補他生命中的這份空白。

“一年,應該夠了。”雲倦初幽冷的聲音仿佛能教房中徘徊的死亡陰影悄悄地後退。

聽到他這樣的聲音,方熾羽的心中好像能燃起希望來:這是他最為熟悉的雲倦初的語調,最幽冷,卻最能激起他人靈魂中最深埋的熱烈。

覺通卻和方熾羽的想法迥然不同,他耳中只聽出了另一種含義,於是他問:“你是不是要去完成什麽心願?”

雲倦初遞他一個微笑,默認。

“可是為償一段情?”覺通又問。

“大師怎會知道?”雲倦初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因為當十年前老衲來為你治病的時候,你眼裏便藏著份愧疚了,而且與日俱增,今日你的眼已盛不下它了,相信你的心也同樣盛不下了。”

“那大師又怎知是因情之故?”雲倦初明知故問。

覺通嘆了口氣:“紅塵之中最讓人執著的便是情字——親情,友情,男女愛情,愛恨嗔癡,有幾人能將之勘破?而這些便是你眼中愧疚的源首,也是你的病根。”

雲倦初笑笑:“這麽說,若是我此次一意孤行,非要償清情債,那便真的不治了?”

覺通回答:“償清情債談何容易?你若執意如此,便如一溺水之人不向河岸求生,反倒奔向汪洋,結果必然是沒頂。”

雲倦初又笑:“可若他不償還心願,他即便是能僥幸上岸,也會終身不安。”

“可他得償心願之日,便是油竭燈枯之時。”覺通提醒他。

雲倦初雲淡風清的微笑:“那他也無怨無悔。”

他欠這片山河實在太多了,他欠它的哺育,欠它的顏面,欠它所給的人間一切——兄弟之情,癡心深愛……若他這一年的生命能換來江山笑顏,三哥重歸,那他又何吝那區區十載?

覺通知他心意已決,深深嘆道:“為何要到情根深重,難以自拔之時才想去補償?”

雲倦初的聲音無奈中透著股淒涼:“因他心底有魔。”

覺通斑白的慈眉中漸漸透出一種欽佩的光來,他已不指望自己能勸阻雲倦初的心意,他只希望自己能讓雲倦初深鎖的靈魂徹底地釋放,因為作為一個忘年的朋友,就連他也期待著雲倦初久久壓抑的華采能毫無掩飾地恣情璀璨,於是他微笑著言道:“佛,無魔不成。”

佛,無魔不成?雲倦初笑了:他何曾想過成為佛?他只想成為天地間一朵無人知曉的雲,飄過滄海桑田,默默地貪戀著他所虧欠的浩茫人間。

------------

國難當頭(3)

------------

但他也明白覺通的意思,他已經不會再畏懼他心裏的那些魔了,因為這次他已別無選擇,他只能傾盡自己畢生的力量——無論它們是神,還是魔。早在十年前,當他以三跪九叩告別那座皇城的時候,他不就開始等著這樣一天了嗎?等著有一天他能償清所欠的一切,然後絕塵而去,不用再面對世間任何滾滾雲煙……

看著雲倦初琉璃般平靜的眼波中終於閃爍著前所未有的自由光彩,覺通覺得雲倦初已領悟了自己話裏的含義,他仿佛已能看到未來將有一道怎樣絢爛的光華點亮每個人的眼睛,甚至是整片河山!可他卻不知道,在這美絕天宇的釋放背後,將會有怎樣一個令人扼腕的慘烈結局,留給青史悠悠喟嘆……

覺通止住了心馳神往,從袖中掏出一個白色的瓷瓶,說道:“原先的那些藥,雖不能根治你的病,卻也能保你暫時平安。老衲這裏還有些藥丸,萬不得已之時,便服下救急。”

“多謝大師。”雲倦初微笑,他明白自己的病已無藥可醫,覺通這是在給他救命丸了。

方熾羽不太清楚這兩人說了這半天的禪語究竟是達成了怎樣的協定,只覺得好像連覺通都已對雲倦初的病無能為力。他有些不安,退而求其次地問覺通道:“公子他總是咳血,大師可還有良藥?”言下之意:即使不能痊愈,能減輕些痛苦也好。

覺通搖頭:“老衲說過了:他的病實是在心,他若一天不停止操勞,便一天不得安寧。原先的那些藥中有些安神的成分,只能勉強減輕些癥候,若想徹底止住,已無可能。”其實誰都知道,雲倦初得的是一種耗久的疾病,每次發病雖都不致命,卻也均能耗他三分心神。生命之力便這樣一點點的從他體內流出,猶如他咳出的鮮血,久久不止,直到有一天油幹燈盡。

一個出家人,不用把話說得這麽殘忍吧,方熾羽心裏想著。覺通的話讓他的心終於完全地沈到了冰海裏,只覺寒氣從心底裏向外湧。

“熾羽,替我送送大師。”直到雲倦初的聲音傳來,方熾羽仿佛凍僵的腦海才有了一點反應。

“大師,請。”他忙走向覺通。

覺通朝他微微頷首,說道:“不必客氣,好好照顧你家公子。”說罷,飄然而去。

方熾羽覺得心頭沈甸甸的,他回頭看向躺在榻上的雲倦初。雲倦初此刻已閉上了眼睛,蒼白的面孔映在昏黃的燈光下,只讓人看了分外心痛。

窗外的燈火依舊斑斕的燃燒,奇絢的煙花將夜空照了個通明,方熾羽走出去,默立在外間,一夜未眠,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守護著他的公子,讓他來年也能看到這漫天落“星”如雨……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李後主寫這句詞的時候,大概萬萬沒料到那個毀了他帝王生涯的宋室皇朝也會有這樣的一天。

國破家亡,山河破碎,金兵攻陷了東京汴梁,包括欽徽二宗在內的整個皇室,在京幾乎所有文官武將,以及宮內畫工樂師三千多人都成了金兵的俘虜,被四送北方。

自得到這個消息,雲倦初已在榻上躺了三日。這三日中,他的眼睛一直沒有睜開,可方熾羽卻知道他一定沒有睡去,也沒有昏厥。他能感到在雲倦初看似平靜無波的面容裏正孕育著一場驚世的風暴,而當他睜開雙眼的那天,便會有一道燦若星辰的光芒照亮大宋瀕臨破碎的岌岌江山。

方熾羽站在屏風外面,靜靜地期待著。

清晨薄紗一般的陽光,恬淡柔和地透過鏤花的窗欞撒進雲樓,分隔為條條纖細的光束,包繞著隨空氣飄浮的風煙,散發出淺淡的光暈,將室內巨大的蘇繡屏風照成氤氳的妃色。

雲倦初終於睜開了眼睛,他起身下床,面對著窗戶,任窗欞斑駁的黑影將他的白衣照得或明或暗。

方熾羽走了進去,只聽見雲倦初幽冷的聲音:“我要進京。”

“進京做什麽?”

雲倦初望著窗外,一字一句的說道:“當、皇、帝。”

說著,他推開窗戶,陽光和白雲流瀉入房內,照得一室璀璨華光。清淡若無的微笑在他的面頰上綻開,散發出奪目的光澤,竟比那藍天白雲還令人神往目眩。

雪落,梅開。

聽著雲樓的大門緩慢而沈重的關閉,像是把前塵往事統統都關在了門內,當踏出這扇門,他就該和曾經的一切告別。十年的人間冷暖,十年的愛恨糾纏——所有曾經纏繞在他心頭的影子都將化作裊裊輕煙,是時候讓他來償還一切。

“公子?”方熾羽輕聲的呼喚,讓雲倦初回過神來——過眼煙雲的背後忽然有一抹紅影逐漸的清晰,清晰的就站在梅海的那一邊。

心忽然被扯痛,他這才發現原來他還沒能和塵世徹底的決裂,因為還有一根線牢牢地系住了他的心弦,而這根線的另一頭就藏在她那雙水眸之中,隨著柔波牽動著他最深的眷戀——蘇挽卿就站在那一頭,看著他,柔情四溢。

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了,自從開貝闕之後,她的眼波便變得稀薄而透明,甚至犀利,仿佛可以看透整個紅塵似的,輕易地將他的一切逃避映在眼底,然後化為冰冷的火焰,燃著他所有的心虛。秋水中的波光太過清冽而透徹,透徹得只映出他的身影,卻不含一點愛,不帶一絲恨,甚至沒有她自己。

而今天,仿佛預感到了什麽,她的眼波卻是如此的黏稠,膠著著濃得化不開的淒婉、絕艷、哀愁,點點滴滴都只映著一個字,那便是——愛。

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在雲倦初心中剎那坍塌,自以為堅厚的防線也在瞬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