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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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依然是火樹銀花,慶祝著這年的上元燈節。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奇艷的煙花裝點了夜空,在九霄雲端綻放之後,化為醉人的花雨,傾其最後的光華如漫天星辰的清淚,撒向人間,點亮了上元燈節裏每一盞璀璨的花燈。

點點“星光”照亮了貝闕中雲倦初憑欄的側影,讓他所見的滿目繁華都流動成眼波裏掠過的浮影。

他永遠是那麽孤絕,即使在人再多的地方,他清淺的光芒下也只有他一人的投影。

蘇挽卿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麽,他一定在擔心他的三哥。那她呢?蘇挽卿笑笑:當那天趙桓離開的時候,她便知道等待已起了個頭,雖然已過了五年,這場等待卻沒有結束的意思——趙桓似乎已忘了她,不曾來接她,也不給她任何名分。這卻正是她所期盼的,因為只有這樣,她的青春才不會被永遠地鎖入那深宮的高墻;也只有這樣,她才還能與雲倦初生活在同一片水波之旁,哪怕只能是冷漠相對。可這次的巨變卻讓她有了某種預感,似乎這場等待已將走到盡頭,結局卻誰也不清楚。

想著,蘇挽卿默默地給雲倦初斟了一杯酒。

雲倦初沒有回頭,只說道:“你知道我不能喝酒。”一如往常的,他不用直面相對,也能知曉蘇挽卿的每一個舉動。

蘇挽卿道:“這是你們雲樓的竹葉青,表哥臨走前告訴我的。”方熾羽說雲倦初不能喝酒,因為酒的辛辣會讓他咳血。所以,他特意叫人釀制了這種溫和如水的酒來。因為他知道:一個男人是不能沒有酒的,他可以很少喝,卻不能滴酒不沾。當然,喝酒並非是為了那股子辛辣,有時喝酒只是為了一醉,就像雲倦初——一醉解千愁。

雲倦初點點頭,說道:“熾羽他一向都將我照顧得太好了,就連這回他去揚州買藥,還要托你來看著我。”

蘇挽卿回答:“不讓我來,誰給你倒酒?”

雲倦初笑笑:“你怎知我想喝酒?”

蘇挽卿的唇角優美地揚起,輕柔地笑道:“每當你想逃避的時候,你便會想喝酒。”她笑得極溫柔,話卻極尖刻。

五年了,她說話還是這樣一針見血,將他逼進角落,無可招架,雲倦初在心裏輕嘆一聲,微笑著反問:“你又怎知我想逃避?”

因為你逃避的眼神,我實在是太熟悉了,蘇挽卿心道。但她並沒有說出來,因為她雖然愛逼他,卻還不願傷他。她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又問道:“你很擔心你三哥?”

雲倦初點點頭:果然不出他所料,還未等李綱趕到京城,完顏宗望已率軍圍困了汴梁,將他那已成為皇帝的三哥困在了城中。

“擔心也無濟於事,這幾年,你已盡力了。”蘇挽卿勸道。

事實上,雲倦初的確已為趙桓做了太多:自他掌管方家,他便利用方家生意的名義將方家商肆向江北擴展,有的商號更是開到了宋金邊界。這些商號多是些酒樓茶坊,因為他知道這些地方往往是探知兩國軍情民情的最好消息來源。而此間工作的工人大多是王彥的手下,各個是忠肝義膽、武藝高強的抗金好漢。

有了這樣靈通的耳目,王彥的抗金活動自然更為靈活,義軍的行動也更加活躍,五年之間,人數已發展到十萬。他們在前方殺敵,雲倦初於臨安運籌帷幄,決勝於千裏之外。然而,這一年年的忙碌也讓雲倦初的身體更加虛弱,一年之中他往往有半年在不斷咳血。

雲倦初苦笑著搖頭:“可最壞的可能還是發生了……”滿眼的魚龍光轉,在他的眸中竟已化成倒影闌珊,讓人覺得淒涼得可怕。

蘇挽卿忍不住問道:“你當初為什麽不親自去提醒他?不親自助他主持大局?你應該不是最近才有這個預感的吧?”她太了解雲倦初的智慧,也太了解他對趙桓的情誼,這才讓她奇怪他為什麽遲遲不去向趙桓示警。

她的問話正戳中了雲倦初心底的要害,讓他心底的那股內疚又翻湧起來,這是他藏得最深的心痛,也是他這十年來一直無法面對的悲哀所在。

他終於轉過身來,端起那杯酒,碧綠色的酒光映出頭頂的一盞孤燈,微弱的火苗在風中無助的搖擺。

蘇挽卿看著他緩緩地喝下那杯酒去,覺得自己就像是那酒中的一滴,順著他的喉口一直滑落到肝腸,一樣的苦澀,一樣的心傷。

正在這時,方熾羽奔了進來,一臉風塵的向雲倦初急道:“公子,不好啦!我剛從江北得到的消息:皇上他親自出城求和,被……被金兵扣住啦!”

“哐”——酒杯從雲倦初手中跌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摔了個粉碎。

雲倦初臉色慘白,雙目緊閉,長睫不住地顫抖,顯是在強忍奪眶的的眼淚,修眉深鎖之中掩飾不住的痛徹心扉。他勉強地向前邁了一步,身子晃了晃,一口鮮血猝不及防地噴出,濺上了白袍,刺目的鮮艷。

蘇挽卿嚇了一跳,伸手扶他。

雲倦初下意識地抓住她,遲疑片刻,又嘔出一口血來。最終,他松開了手,推開她。

這一推仿佛用盡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氣,蘇挽卿被推得後退一步,方才站穩,而雲倦初則力不支體地往下倒,幸虧方熾羽及時地扶住他。

“回……雲樓……”雲倦初靠在方熾羽肩頭,喘息道。

“那我們走了。”方熾羽表情覆雜地看了一眼蘇挽卿,便扶著雲倦初往外走。

蘇挽卿也不答話,仿佛還沒從剛才雲倦初的一推中緩過神來,只靜靜地看著二人向門外走去,肅立的身影如同一座玉雕。

他那一推,好像是要將他自己完全地從她身邊掙開,好像是要斬斷他們之間若有若無的一切,又好像是要揮別整個人間……

那一瞬,他究竟是已決定了什麽,還是準備再一次地逃開?

心念一動,她朝他低問,聲音像冰珠墜地,其音鏗然:“你是不是又想逃避?”

雲倦初聞言止步,回眸遞給她一絲苦笑:“不,我已無路可逃。”

是的,他的確已經無路可逃,因為就連他的生命也沒有再給他留下逃避的時間。

覺通禪師坐在雲倦初的床邊,他已經搭完了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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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難當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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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只守著方熾羽,因為這次雲倦初在暈過去前,囑咐他誰也不要驚動,好像他自己已有了什麽不祥的預感。

這一回他的情況的確要比五年前他在雪中站了一夜,最後暈倒的那回要嚴重得多,以至於整個房間都被一種沈默所籠罩,誰也不想先開口,仿佛一開口,便會有一根系著千鈞的絲線悄悄斷裂。

“我還有多久?”雲倦初閉著眼睛,平靜地說。明明是問句,他的語調卻平穩得連個起伏都沒有。

覺通猶豫了一下,伸出一個指頭。他知道閉著眼的雲倦初自然看不見,但他知道方熾羽是一定會代他詢問的。他與雲倦初是忘年之交,所以讓人傷心的結果總還是不忍向朋友直說。

方熾羽小心翼翼地問:“……一年?……”

覺通搖頭。

雲倦初的眼睛仍閉著,臉上連一絲不安都沒有。

方熾羽的聲音卻已開始發顫:“……一季?……”

覺通依舊搖頭。

雲倦初的眼睛終於睜開,靜如止水的眼波平滑得如同琉璃一般。

方熾羽的臉都白了:“……一月?……”

覺通還是搖頭。

“不會是一天吧?”雲倦初的聲音好像是從天邊飄來,清淺的笑意綻放在他蒼白如雪的俊顏。他的眉宇之間竟又散發出淡淡的光彩來,超脫平和,甚至輕松坦然。

有很多人都說雲樓公子俊逸如畫中神仙,可又有哪支筆能畫出他這樣的風采——他明明就在你面前,卻還是讓人不敢相信——世上怎會有這樣的淡然灑脫,這樣的絕世之才?仿佛隨時都會乘風而去,消失於人間。可神仙眼中又何來如此多的牽掛,如此多的辛酸?

覺通望著雲倦初,雲倦初淡雅的笑意似乎感染了他,讓他心中的沈痛竟然稍淡,於是他微笑道:“並非一天。”

“那是什麽?”雲倦初望著覺通,平靜的期待著他的答案。

“阿彌陀佛。”覺通道,“乃是逢一進十。”

“逢一進十?”方熾羽不解地問,他似乎比雲倦初更著急。

覺通回答:“就是說只要能平安度過今年,雲公子便還有十年陽壽。”

也就是說雲倦初最少不過一年,最多也只有十年?方熾羽覺得自己心都涼了。與雲倦初相處已有十年,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他和雲倦初之間除了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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